「公子!」燕敘立時扶住他。
「走!」風辰雪輕輕一聲,顧不得與淳于兄妹打招呼,與燕敘扶著秋意遙快步離去。
「這是……」淳于文淵看著他們的背影甚是不解。
淳于兄妹憶及那日趙大夫的話,頓心頭沉重。
「秋都尉一夜守城,有些倦了。」後面傳來燕雲孫聲音。
「燕州府。」淳于文淵趕忙上前與燕雲孫見禮。
燕雲孫擺擺手。「淳于府尹,經昨夜一戰,城中將士、百姓傷亡甚重,這安頓善後之事,還得辛苦府尹了。」
「不敢,這本就是下官份內之事。」淳于文淵忙躬身道。
燕雲孫目光掃視一圈,城樓附近倒著許多計程車兵屍首,牆上、臺階上、欄杆上、青石板上到底是暗紅的血跡,他第一次看得如此慘烈的場面,心頭驚悸亦悲慟,袖中的手緊緊握起,微微一閉目,然後喚道:「孫都副。」
身後卻半晌未有回應,不由轉頭,卻見孫都副一臉痴呆的模樣。
「孫都副。」一旁的燕辛推了推他。
孫都副回神,看著燕雲孫,卻是問道:「剛才那女子是何人?可真是人間絕色呀!」
此言一齣,在場之人無不皺眉。
「孫都副。」燕雲孫斂眸掩去眼中的厭惡,再抬眸之時,眼神清湛,神情威嚴肅穆,聲音朗然而冷厲,「死去將士的屍骨由孫都副領人收殮,便是山尤士兵的屍骨亦不可糟踏。」
孫都副為燕雲孫神色所懾,頓時心頭一窒,忙答:「是,末將遵命。」
燕雲孫轉身,「山尤不知何時會再攻過來,沒時間磨蹭,你們都去吧。」
於是幾人退下各自忙去。
燕雲孫踏上那鮮血浸染的臺階,一步一步走上城樓,沿途倒著不少死去計程車兵,有皇朝的,也有山尤的,有的睜著眼,有的閉著眼,有的身上插著箭,有的身上插著刀,有的屍骨完整,有的斷肢失首……每上一臺階,燕雲孫便覺心頭有什麼往下壓著,壓得一顆心沉甸甸的,壓得胸膛窒息似的痛,當站在城樓上,放目看去,遠處、近處到處伏著屍骸,地上散落著刀槍箭支,灰樸的城牆已為鮮血染成暗紅,頓悲愴滿懷,沉痛無語。
許久,他抬首,眯起眼睛,旭日已緩緩升起,暈紅的朝輝灑下,卻只映得滿目瘡痍,對面的山尤營帳亦是沉寂一片。
「這就是戰場。」他抬手抹上城牆上的血跡,看著指尖的上暗紅,然後五指緩緩收攏,緊扣。「‘王朝是建立在屍骸與鮮血之上’這話果然不錯。」
「公子,我們回去吧。」燕辛罕見的語氣十分溫和。
燕雲孫負手身後,「燕辛,你看著這些,心裡是何感覺?」
聽著這話,燕辛低著頭,片刻才帶著很重的鼻音道:「胸口很重很痛,想哭。」
「好。」燕雲孫點頭,舉目遠望,「記著此刻的感覺,不要負這些死去的人,不要負這碧血丹心,亦不要……」他微微一頓,然後沉沉吐出,「不要有更多的這樣的事。」
「公子……」
「走吧。」燕雲孫轉身離去。
那一日,當天光大亮,一直緊閉門扉的百姓們終於悄悄啟門,出外一看,卻發現城已非昨日之城,房屋倒塌燒燬了許多,周圍的鄰人亦有不少傷亡,丹城裡多了許多的慟哭與悲痛。
那一日,丹城裡籠罩著一片沉重,稍稍讓百姓們感得安慰的是州府大人的現身。在這等危危之刻,燕州府竟自州城趕來,親自坐鎮邊城,與他們同甘共苦同度艱難同心禦敵。看著長街上緩緩走過的那道英朗身影,聽他娓娓兩語,男人放心,女人歡喜,於是百姓們定了心安了神,那哀傷與恐懼亦淡去許多。
而那一日,秋意遙則陷在昏沉中,四肢僵冷,時不時因寒症的疼痛而扭曲顫抖著,身上冷汗不斷,更是咳個不停。
他的病,在州城裡燕雲孫找著的名醫便已診斷過了,留下一副方子,囑咐每日服用,是以一回到都副府,燕敘即去煎藥,風辰雪守在一旁,一直握著他的手,以內力助他驅寒意,等燕敘藥煎好了,又親自喂他喝下,直到黃昏之時,秋意遙才醒轉過來,神氣倦怠,但好在不再咳得厲害,讓床前守著的兩人稍稍放下心來。
燕雲孫一整日皆在城中安撫百姓,到亥時才回,先去看望了秋意遙。秋意遙喝過藥後,已在風辰雪那溫柔而帶撫慰的琴聲中沉沉睡去。見他睡容安祥,燕雲孫輕輕鬆了一口氣。
出了內室,便見風辰雪端坐廳中,顯然是在等他。
燕雲孫在她對面坐下,心情有些愧疚有些沉重,「以他的身體,本該是安心靜養,是我累了他。」
風辰雪聞言,搖搖頭,淡淡道:「這是他自己的選擇,與他人無關。」
燕雲孫聽得這話不由微怔,看著眼前神色靜然的女子,不由問道:「你……難道不擔心,不想他活得更久一點?」
風辰雪移眸看他。
燕雲孫亦看著她。那雙眼眸清透無垢,一眼便可望到底,可他看了半晌,卻未曾看懂。
「我當然想他活得更久,但是茍延殘息,莫若含笑闔目。」
燕雲孫一震。
「他在這裡做了他想做的應該做的事,又有我陪著他,那無論是活一日還是活一月,他都是歡喜的。」風辰雪面容沉靜,可細聽之下,依可聽出她聲音裡帶有的淡淡哀思,只是哀而不傷。「他歡喜了我自然歡喜,而人一生悲苦憂樂交雜,能得一刻圓滿的別無所求的歡喜,那便足已。」
燕雲孫怔怔的看著她,驀然間,他明白何以他們會彼此喜歡,何以她與秋意亭相遇對著那樣意氣風發的皇朝第一將依舊沒有動心。心頭忽然酸澀而豔羨,於是,他忍不住道:「他日,你們與意亭相逢之時,當何以自處?」意遙面對兄長,會無愧疚?你面對夫婿,會無心虛?
風辰雪眉尖微動,似有些訝異燕雲孫會有此一問,清眸看著他,似乎一眼便把他看透,然後她淡然一笑,自有一種大度灑脫,「便是相逢又如何?無論是宸華還是辰雪,我不曾欠他,他亦不曾欠我,本無相干的兩人。我與意遙之情意,發乎予心,動意予靈,是自然而然來,非偷非搶,非求非盜,又與他人何干。」
燕雲孫呆呆看著她,那一剎那,他幾欲叫道:我亦如此,何以我不能。
可風辰雪沒有再看他,自袖中取出一張紙,道:「意遙這幾日定是不能下床的,他的病也不能讓城中百姓與將士知曉。明日等他醒來,便搬去我那兒靜養。」
燕雲孫恍恍然點頭,「我沒空照顧他,又只一個燕敘,他去你那兒,自然是更好。」
「至於山尤。」風辰雪將紙遞給他,「這幾日你便按此行事,若是有變故,你再來尋他。」
燕雲孫接過,那字跡陌生著,並非秋意遙的筆跡,他抬眸看一眼風辰雪,然後醒悟,這定是她所寫的。只是這是她的意思還是秋意遙的意思?雖是如此想,但卻沒有問出口,只是收起。「好。」
「你也早些去歇息吧,畢竟往後這些日子便是你勞心勞力了。」風辰雪起身離去,「出門之時,最好帶著燕辛,他武藝不錯,你作為州府,別出了事。」
燕雲孫聽得心中一暖,轉頭去看,只看得一道掩入簾後的背影。
眼見風辰雪的身影消失,一直在旁的燕辛忽然道:「公子,公主比之你當年更是灑脫。」
燕雲孫聞言不由往他看去。
「公子當年,雖灑脫不羈,亦只是形的瀟灑,而公主是靈的瀟灑,真正地做到身隨心動心隨意動,往來天地間,自由自在。」燕辛的語氣裡帶著讚賞與羨慕。
燕雲孫微怔,然後一笑,亦起身離開。
在回途中,燕雲孫問燕辛,「此刻丹城雖險,卻也是男兒建功之時,你一身武藝,人也不笨,可要投入軍中?他日許也是一名將軍,受萬民敬仰。」
燕辛卻搖頭。
「為何?」燕雲孫問他。
「當了官固然是尊榮,可我看,那孫都副不如我活得自在,淳于府尹不如我活得輕鬆。」燕辛答道,「跟著公子,衣食無憂,又不用操心家事國事,也不用逢迎拍馬。況且,我雖是個僕人,可這世上又有幾人能對敬熙伯府的九公子、月州的州府大人每日里冷嘲熱諷還活得十分快活的。」
燕雲孫失笑,「你倒是想得挺透澈的。」
燕辛嘿嘿一笑。
兩人回到住處,稍作梳洗,然後上床歇息,一夜便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