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官廟勾結?」她一頭霧水。
鳳一郎低頭注視著她,平靜道:
「這四個字對你很陌生嗎?我從沒跟你說過這種故事,是不?冬故,鳳春要你出門,就是要你看見真相。我說的那些包青天審大案,惡有惡報,全是假的。
在金碧皇朝裡,這些事完全不存在。」
她聞言,小臉輕皺,但並沒有大受打擊。
他狠下心繼續道:
「每年正旦,官府釋出公告,承天之恩,皇上聖明,五穀豐收,國泰民安,皇朝盛世永享。但是,你瞧,明明嘴裡說是盛世,卻有這麼多的乞丐,為什麼呢?」
她咬著唇,想了很久,才低聲說:
「懷寧說,他上山前是小乞丐,連爹孃都不知道是誰。」
「他爹孃多半是養不起他。他跟我,都不像你一樣好命,冬故,你好好記住,在這世上什麼努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出身。有好的出身,遠勝過一輩子的拚命,為此你要感謝上天。」
就算她再笨,也知道一郎哥在輕諷她了。近年這種事常發生,明明上一刻一郎哥疼她入骨,下一刻就對她充滿敵意。她是一頭霧水,為何這麼溫和的一郎哥,偶爾會瞧她不順眼?
鳳春曾告訴她,一郎哥太聰明了,正因聰明,想得太多,才會看不見他最在乎的事情。
但,對她來說,一郎哥就是一郎哥,不管出身如何、黑髮白髮,鳳一郎就是鳳一郎啊。
她果然很笨,總是無法多拐幾個彎去想。如果大哥沒有出事,她一定求大哥幫她想個法子,讓一郎哥明白她的心意。
她暗歎口氣,忽然瞥見隊伍裡的老人家被擠倒在地,她直覺要衝出去扶人,鳳一郎卻將她拉了回來。
「你忘記你力氣了嗎?如果你力道控制不好,拉傷他了,到時你拿什麼賠?」
他罵道。
她一怔,低叫:「幸虧一郎哥提醒我!」她瞧見有人扶起老人家才放心了。
「一般百姓忙著求溫飽都來不及,只有出身大戶的人家,才有這個餘力來發粥求功德呢。」他又忍不住道。
好像又在諷刺她了,她搔搔軟軟的銀髮,不敢多說一句話。那尊被拉近的大佛像,足足有兩個大人的高度,金光逼人,跟旁邊領粥的窮苦百姓形成極端的對比。
雖然官廟勾結的意義,她還不太懂,但她隱隱覺得不舒服。當官的,不是應該跟她大哥一樣,為國盡忠為民謀福嗎?各戶人家捐錢打造佛像,真的能改變大家的生活嗎?
她百思不得其解,打算回家後再問鳳春。她摸摸肚子,朝鳳一郎討好笑道:
「一郎哥,我餓了。出門前,鳳春給我幾文錢,我們去吃飯好不好?」
鳳一郎聞言,一抹嫌惡閃過藍瞳。他難以剋制自己冷淡的聲音,答道:
「人家乞丐只能喝白粥,你命真好,才幾歲就能動用錢在外頭吃喝。」
她一呆,想了下,改口:
「那,一郎哥,我去跟鳳春討兩碗粥來喝好了。」
「你是千金之軀,跟個乞丐搶粥喝做什麼?你拿了兩碗粥,就有兩個人因此餓肚子,你懂嗎?」
剎那間,阮冬故細細的眉頭攏成一團。
鳳一郎見狀,真想賞自己一巴掌。「冬故,是我不好,你還太小了……」
「我不小了,我九歲了。」小臉十分慎重。「一郎哥,冬故駑鈍,還不能明白一郎哥的道理,但,冬故想講自己的道理。如果照一郎哥的話,冬故不能在外頭花錢吃飯,也不能跟人搶粥,那我豈不活活餓死?」
鳳一郎有抹狼狽。「我並不是……」
「我聽鳳春說,爹是白手起家,他老人家是個童叟無欺的務實商人,冬故肚子餓,用爹賺的錢吃飯,應該是理所當然,冬故自認並未揮霍無度,何以不能花錢吃飯?」
他滿面通紅,雖然明白她試著解釋,但他總免不了幾分難以下臺的尷尬與惱怒。
她輕輕掙脫他的手,小小眉頭還是擠在一塊,像個小大人一樣地負手而立。
「一郎哥,昨天晚上睡覺,鳳春一直抱著我……」
鳳一郎一楞。她扯這做什麼?
「她好像怕我突然不見,抱得我很不舒服,可是冬故又不好意思驚擾鳳春,只能一夜無眠……早上是睡了一下下,但一晚上,冬故一直在想一郎哥說的故事。」
「……故事?」
「后羿射日的故事。」她正色道:「冬故左思右想,想了很久,明明後羿兄臺射下九個太陽,讓一些人照不到陽光,為什麼他還能被後世稱作英雄呢?」
這也要想?她未免太笨了點吧。「因為多數人感激他……」
她搖搖頭,道:
「如果只是這樣,怎能流傳這麼久呢?依我想,因為后羿也是少數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