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拂面沁涼,半是廢墟的阮府暗影幢幢,全仗燈籠才能辨視眼前景物。兩人並行進亭,鳳一郎取出火摺子,點起桌上燈臺,狀似不輕意地問道:
「懷寧,當年你是怎麼上山學藝的?」
懷寧看他一眼,隨他入座,冷聲道:
「被撿上山的。」
「原來是撿上山的啊……你沒有想過離開嗎?」
「有飯吃,為何要走?」
「……這倒也是。」懷寧跟他同是窮人家出身,他能明白有飯吃就是一切的心理。他輕聲再問:「將來你學成之後,打算往哪兒發展?」
懷寧慢吞吞地答道:「不知道。」
「你也十四了,難道對未來沒有期望嗎?」
「你呢?」懷寧很少主動反問人,但今晚,他問了。
鳳一郎一怔,緩緩垂下眼,掩去眼色。
懷寧也沒執意等到答案,只是掃過阮府荒蕪的花園。突然,他又主動開口道:
「我被撿上山時,才知道我被冠上師弟的稱號。我的師姐,年紀小、個頭小,童言童語令人討厭到想踹她一腳,可惜她力氣過大,我不敢偷襲。」
「……那時冬故幾歲?」
「四歲。我一看就知她是千金小姐學武控制力道,難搞定的是老頭子,討好他就夠了,只是,我偶有奇怪,一個千金小姐跟我搶什麼飯吃。」
鳳一郎聞言,笑出聲:「冬故的胃口很好。」
懷寧沒理會他的話,徑自說道:
「那時,我很久沒有吃過新鮮的白米飯了。我才狼吞虎嚥塞了兩碗,回頭一看飯桶空了,她還意猶未盡地吃著最後一口飯,我火大,罵她只懂搶飯吃,我長那麼大沒見過那滿桶子的飯,就算飯發黴也夠我吃上兩個月了。」
鳳一郎並未打岔,想象著小小冬故明明肚子餓,卻一臉迷惑委屈的樣子。
「後來,她每天吃了兩口飯就跑了,我以為她鬧意氣,懶得理她,直到有一天,她餓到爬不起床來,我才發現原來她是一個喜歡公平的千金小姐。她在數我自出生後吃了幾頓飯,她也得少吃幾頓,就因為我跟她是師姐弟。」嫌棄歸嫌棄,但他語氣倒有些懷念。
鳳一郎抿著嘴,不再吭聲。四歲就懂是非公平,這令他感到憂心。尤其……
第一個,是懷寧。
第二個,就是他鳳一郎了。
與她出身截然不同的兩個人,讓她自幼體會到盛世下的假象。這彷彿是冥冥中註定……如果沒有他倆,也許,冬故就真是一個力氣大點的千金小姐。
倘若他在她接下來的日子,左右她的思想,會不會讓她避開為官之路?
明知自己也開始在多想了,但他總是害怕有一天她真會……
腳步聲由遠而近,鳳一郎抬眼看去——
十二歲的冬故,還是個小孩子。雖然懂事多了,但外表上仍是一個充滿稚氣,根本沒有發育的小姑娘。
她穿上女裝,嬌俏可愛,但眼神正派直率,眉宇神似阮臥秋的英氣,乍看之下,確實有點像鳳春,只是,鳳春沒有她這麼積極,這麼清徹。
「一郎哥!」她開心地走進亭裡。「我在廚房找到幾個包子,一塊吃吧……
一郎哥,我沒穿好嗎?你這樣看我。」
鳳一郎面帶微笑。「我在看,你何時才會長大?」
「快了快了,我已經追過當初一郎哥來府裡的年紀了,接著就要再追過一郎哥現在的年紀了。」她笑道。
「等你追到我現在的年紀,也該是出嫁的時候了。」他低喃。嫁給懷寧是最好,懷寧明白他跟冬故間的情誼,自然不會狠心斬斷,但如果嫁給其他男子,那他倆之間的緣份怕是盡了。
她抓抓頭,小聲地問:
「一郎哥捨不得我嗎?」
「是有點兒。」他含笑。
「那……」她一擊掌,笑道:「我也捨不得一郎哥,如果一郎哥不嫌棄的話,等我十五、六歲,一郎哥隨便把我娶娶就好了。」
鳳一郎本想岔開話題,但正好懷寧在場,遂道:
「我年紀比你大了點,身子又不好,太委屈你了。這樣吧,懷寧身強體壯,跟你長年相處,一定十分喜愛你。不如——」他信心滿滿引導她的視線,一塊轉向懷寧。
一身黑衣的懷寧已支手托腮,裝睡中。
鳳一郎一怔。懷寧這擺明了是避她如蛇蠍嘛!他趕緊解釋:
「冬故,你才十二歲,還不明白兄妹之情跟男女之愛的差別。瞧,你對我,是不是跟對你大哥一樣的感情?你能想象跟你大哥成親嗎?」
她搖搖頭,似懂非懂,想了半天,嘆道:
「冬故難以想象。可是,師父說,我這性子萬分不討喜,如果不是看著我長大的人,可能無法接受我。我想,反正人都是要成親的,那一郎哥或懷寧,隨便將就我一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