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子今天就要死在這兒了,35年沒白活。
二、我們的命就放在這三把泡沫槍上,只要逼住流淌火,就有命。逼不住火,人跟106號罐一起完蛋。
沃爾沃消防車把泡沫槍壓力加到了最大。一個人根本把持不住。劉磊跪在地上打,手一禿嚕,泡沫槍口像蛇一樣遍地亂滾,劉磊用身體壓住它,槍口對準火。滾燙的原油鑽進他的衣服和靴子裡。吳敬玉坐在地上,抱著泡沫槍打火。何磊把泡沫槍扛在肩頭。
在開發區消防大隊的7個消防中隊到達之前,除去企業消防人員外,火場上只有劉磊和他的21名戰友。他們背靠106號罐,面對103號罐,在夾縫中與火浪展開拉鋸戰。戰士們把火浪從低地勢打回高地勢,爆出的火球重新佔領陣地。他們退回到106號罐,重新阻擊流淌火。劉磊記不住究竟熬了多長時間。前方一根750毫米的管道爆炸,巨大的氣浪把他們推出四五米遠。劉磊高喊:「把水槍帶上,後撤!」
他們的身體靠著106號罐,不能,也無路可撤,唯有接著往前衝鋒。
劉磊事後回憶,火場牆體的水泥塊噼裡啪啦往下掉,這是熱輻射的結果,改變了水泥的分子結構。水泥塊剝落之後,露出的鋼筋條竟然慢慢彎曲了,可以想象——人,在火場中的處境。在保衛106號罐的拉鋸戰中,劉磊和他的戰友們整整戰鬥了十幾個小時。他們沉重的隔熱服和戰鬥靴裡裝滿了汙油,每個人臉上都是同樣的烏黑,只能以聲音分辨對方。盤錦市公安消防支隊支隊長魯曉明說過一句話,撒尿時發現褲襠裡都是黑油。作戰中,天空突然降雨。雨水穿越油煙的雲層,落地像墨一樣。劉磊仰面張嘴接雨水,覺得無比清涼。火浪灼人的時刻,他們隔三五分鐘互相用泡沫槍往對方身上打水,此刻終於有雨了。
大連市動員社會力量進入火場。有一輛混凝土攪拌車退到106號罐附近,司機不敢下車操作。不怪司機,火災太嚇人了。如果發生爆炸,下了車的司機想逃都逃不出去。劉磊爬上攪拌車,擺弄兩下,把混凝土卸下來,築成防火壩。劉磊愛鑽研,曾經榮獲「遼寧省十大絕活警察」的稱號。沒想到,這一手在關鍵時刻用上了。
消防員代永金剛剛來隊三個月,沒經驗。劉磊讓他趴在消防車上把水帶。火場的煙霧一波又一波湧來,司機在車裡關閉車窗仍然被燻得透不過氣。司機跳下車,看見代永金在車頂已被燻昏過去,雙手仍然保持著把水帶的姿勢。戰友把代永金送進醫院進行高壓氧艙治療,直至甦醒,8個小時他雙手一直保持這種姿勢,掰都掰不開。
接受採訪時,劉磊說到自己,神色凝重。而說到戰友,他的眼裡不止一次湧出淚水。大孤山消防中隊是2009年9月剛剛組建的新隊伍,除了他和指導員吳敬玉是現役軍人外,餘下20人都是合同制消防員。「沒有一人退縮,沒有一個逃兵」。劉磊不斷地重複這兩句話,欣慰後怕兼而有之。劉磊和吳敬玉衝在前方,把相對安全的供水任務交給隊員,但他仍然害怕自己的隊員葬身火場。從7月16日到9月16日,劉磊晚上不敢睡覺,一入睡就全是救人的場面,而後被嚇醒。按照夢的解析,火場惡戰給他留下的是戰友全體陣亡的焦慮,持續不斷地困擾著他。
夢是夢,現實是現實。20名合同制消防員為什麼捨生忘死?他們的回答全都一樣:劉磊衝在最前面,我們心裡有底。
對劉磊來說,更大的考驗不僅是拉鋸戰,還有關閥斷油。他察覺106號罐的閥門沒關——爆炸斷電之後,所有油罐的閥門都開著——如果900毫米粗管道內部的油火鑽進來,106號罐不燒自爆。他和中石油的技師張斌一起爬上離地兩米高的閥門,一人一個閥門,共同關。這時,張斌的工友爬上來拉張斌的衣服,說別關了,逃命吧,被劉磊一腳踹下梯子。張斌說:「當兵的,你真是爺們兒,我陪你一起死。」所謂勇敢如同閃電,在生死時刻放射出動人心魄的能量。
劉磊和張斌手動關閉106號罐進油閥門,他們整整關了幾個小時。就在劉磊關閥的時刻,指導員吳敬玉以為他犧牲了。當時爆起的鑄鐵井蓋滿天飛,火球的氣浪橫衝直撞,沒有哪個人置身安全地帶。吳敬玉發瘋地喊劉磊的名字,喊聲最終被泵房爆炸的巨響所淹沒。
劉磊事後看火場的錄影,在火光沖天的畫面裡傳出撕心裂肺的喊聲:「劉磊,劉磊,劉磊……」
劉磊一聽就落淚了,這是吳敬玉的聲音。他把這段錄影複製下來珍存。劉磊不敢聽這段音訊,一聽就落淚,不為自己,為戰友的真情。他說他要把這段音訊保留到死,三聲「劉磊」,讓他牢記一世一生。
17日中午,劉磊借別人的手機跟妻子李揚通了話。此時的李揚已經不擔心了,她在中央電視臺和大連電視臺的新聞節目裡見到了劉磊的影像。十幾個小時未見,他整整瘦了一圈,但還活著。劉磊在電話裡說了什麼,李揚一句也沒聽清,他的嗓子完全啞了。兩週後,劉磊回家。李揚見他腿是黑的,上面長出紅肉芽。這是劉磊跪地打了十幾個小時泡沫槍留下的紀念,他的腿上貼了許多創可貼。一週後,劉磊的身上開始脫第二層皮。
見此,李揚鼻子一酸,哭了,說:「想不到你們遭了這麼大的罪。」劉磊說:「哭啥哭?大連好好的,開發區好好的,我們值,哭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