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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磕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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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開和戰友在泵房邊上架設陣地,出一支泡沫槍、一門泡沫炮,為已經起火的泵房冷卻降溫。他們所處的地方低,流淌火從四面包抄而至,在這裡形成一個火焰飆高的火湖。

打油火必須貼近打,打火的根部。只有打火根,才能讓火一點點後退。離遠打,不解勁。靠近打,人受不了。王國開和戰友站到離火三四米的地方打火,感覺臉上的皮膚都掙開了,烤爆了。他們戴的防火護目鏡有過濾功能,看眼前一片紅,找不清火根的位置。王國開把護目鏡推上去,眉毛呼地被燎了,把嘴裡的唾沫都吸乾了。原油燃燒跟油鍋的油燃燒是一樣的,邊燒邊蹦油星子。王國開感覺油濺到臉上,臉上立刻起了一片泡,他趕緊撩一把泡沫水潑到臉上。

他們堅持了將近40分鐘,大連市裡的增援隊伍還沒到。40分鐘何其漫長。消防車給泡沫水槍的壓力給到了最大,王國開覺得雙手把不住槍了,但依舊抱著槍打。火場的官兵,無論是開發區消防大隊苦戰的前40分鐘,大連市公安消防支隊苦戰的前7個小時,還是全省各支隊前來增援的2380多名官兵共同奮鬥的15個小時,沒人片刻放下手中的水槍、泡沫槍,最後的勝利就是這樣一點點攢出來的。

這40分鐘,王國開真實地感到了度日如年,他甚至想到自己要長出一雙翅膀多好,飛出駭人的火場,到有清水有草地的地方休息一小會兒。但這只是想一想而已,如果頂不住火,火浪就會越過迎賓路。路的那邊就是lng。

光說lng,誰也不害怕。但消防官兵都知道,這是液化氣儲備罐的英文縮寫。流淌火如果燒過迎賓路,燒到lng……什麼都不要往下想了,只有拼命滅火。

這時候,對講機裡傳來訊息,支隊特勤三中隊已經到達火場,王國開聞此,眼淚嘩地流下來了,他原來以為自己以及周鑫等20多名官兵就死到這兒了。死不足懼,最可惜是他們犧牲前英勇拼搏的景象都沒人看到啊,這回有見證人了,死也值了。想到這兒,王國開身上又湧起一股猛勁,一點不知道累了。說話間,特勤三中隊生龍活虎地來到陣地,出槍出炮,攻擊力量大大加強。王國開這時心裡湧起莫名的興奮,特勤的兄弟看到了我們,看到炮臺山中隊不是孬種。這麼一想,火烤煙燻乃至犧牲絲毫不可怕,體會到原來不曾有過的高尚情懷。

這時,泵房火勢加大,火頭擰著勁兒往高飆升,火苗原來是紅堂堂的,這時變成了白色,伴隨著奇特的呼嘯聲。

王國開想,情況變化了,撤還是不撤。電臺傳來叢樹印沙啞而果斷的命令:「全體注意!全體撤退!全體立刻撤退!」

按說這時候應該撒腿開跑,王國開卻對周鑫說:「槍不要了,咱們抬上泡沫炮。」炮有40公斤重,還拖著兩條80毫米粗的水帶。誰捨得扔下炮?炮在火場上立了多大的功啊,他倆連抱帶拖,抬著泡沫炮往後撤,這時遇到大隊長李永峰,受到劈頭蓋臉一頓臭罵,才撂下炮,終於跑到安全地帶,然後回望火浪裡的炮掉眼淚,他倆把泡沫炮當成人了,彷彿戰友被活活燒死了,周鑫哭得號陶失聲。

王國開和周鑫關心的是炮,李永峰關心的是人。戰事之後,李永峰的妻子趙莉明說,李永峰迴家之後宣佈,誰也不要提火場的事,李永峰自己也不說。但他會突然站起身在屋裡大步走,說:「72人活著帶進去了,72人活著帶出來了。」他的妻子和女兒誰也不敢接這個話頭嘮。不一定什麼時候,李永峰又會突然站起來對自己說,聲音奇大:「72人活著帶進去,72人活著帶回來了。」趙莉明最瞭解丈夫的心思,李永峰半個月之後回到家時,又黑又瘦,完全脫相了,趙莉明和12歲的女兒都哭了。趙莉明什麼也沒問,只說一句話——

「戰友們平安是最好的了。」趙莉明明白,光說「你平安回來是最好的」,李永峰聽了都不高興,必須說戰友平安,李永峰聽了才心安。

他的女兒哭得渾身顫抖,半天說出一句話:「爸爸,你是英雄。」

她們娘倆兒以及大連支隊官兵的家屬都在電視上看到了火場的慘烈。誰都沒敢想自己的親人會不會犧牲,誰也沒想到親人能活著回來。

王國開和戰友們被泵房爆炸的大火追出來300多米,他看到大火比剛才更大了,整個庫區的油罐都像被大火舉著。王國開想,下回再進去就不一定出得來了,這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手情不自禁地從防火服裡面的軍服兜裡把手機掏了出來,特想給這個世界留下最後幾句話。王國開盯著手機,半天不知道給誰打這個電話,別看每個人平時都認識一堆人,關鍵時刻想打電話的沒幾個人。他最想給父母打,現在夜裡10點多了,電話打過去,他們這宿就睡不著覺了。其實,他不光想給親人留下聲音,還想聽聽親人的聲音,聽聽父親母親蒼老的聲音,是最後的願望。但不能給父母打電話,最可惜沒給他們磕上幾個頭。王國開往邊上走了幾步,找個沒人的地方,跪下朝北方磕了幾個頭,心說父母大人,原諒老兒子不能為二老送終了,自從17歲當兵,就沒有好好侍奉過老人,有愧。王國開起身,抹一把淚想給哥哥、姐姐打個電話,但不知說啥,也不敢如實說火場的情況,白白讓他們擔心。王國開最後給自己的女朋友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王國開問:「你幹啥呢,」

女朋友懵懵懂懂地說:「我睡覺呢,你幹啥呢?」

王國開說:「我救火呢。你睡吧,我明天再打。」說完,他關掉手機,不知明天還能不能打上電話。

泵房爆炸崩起的水泥塊、鋼鐵零件四處橫飛,爆炸聲一聲接著一聲。泵房該炸的東西都炸了,聲音漸漸停息,流淌火佔領的地盤也更大了。支隊長叢樹印下令全支隊組織反攻,把流淌火一寸寸逼回去。

由原油聚成的流淌火堆積在牆根,已經堆起一米多高,算火苗有三米多高。一般人沒聽說過火能把牆燒倒的事,這道30釐米厚的混凝土牆,已被火燒酥,如果繼續燒,牆會塌掉。剛才說過,迎賓路另一端是lng儲備區。火好像知道那邊是液化氣大本營似的,憋著勁兒要燒過去。

支隊急速調集地方翻斗車裝卸砂土前來滅火。火太嚇人,司機們不敢往前開。這時,一條大漢跳到汽車踏板上,說:「司機你聽好,我是大連市公安消防支隊副支隊長金剛,有我活著就有你活著。聽我的命令,倒車,叫你停你就停。」

大翻斗車在金剛的指揮下,開進大火裡,把一車砂土準確地傾瀉在牆根的火上,一下子掩滅了火。緊接著,一車又一車的土築起一道土壩,保住了牆以及迎賓路和對面的lng區。這時候,王國開身後響起叢樹印犀利的喊聲,「誰還有泡沫?」

「我!」一人上前應答。那時分不清誰是誰了,叢樹印聞聲辨人,指著他說:「好,西崗中隊範軍,組織陣地堵住這片火。」叢樹印對他說:「王國開!」

「到!」

「你快去把機場支隊的車載泡沫炮調來。」

「是!」

王國開那真是熱血沸騰,領導就是領導,人家叢樹印,一個師職幹部,管1000多號人,沒點錯你的名,犧牲也值了。王國開和戰友轉身找車載泡沫炮。路滑,走兩步就摔倒。摔幾跤就把手套摔沒了,用手往地上一按,手從地上咕咕沸騰的油裡拿出來全都是血泡。王國開實在走不動了,讓戰士用水槍頂著自己後腰往前蹭。調來車載炮,向火浪發起猛攻。火也欺軟怕硬,不得不向後退卻。泡沫量不夠,火馬上又向前衝幾步。就這樣,官兵和火浪展開拉鋸戰。

下雨了,他們感覺不出下雨,只覺得防護鏡模糊了,身上的衣服更沉。王國開摘下護目鏡看,雨下在身上是黑的,他伸出舌頭接點雨水喝,品一品,嘴裡全都是溜滑的油。油怎麼變成雨下來呢?可能高溫把油蒸發到天上,雲撐不住油又掉下來了。

炮臺山消防中隊5臺消防車的泡沫和水都打盡了,王國開派執勤中隊長助理王永安找水。火場哪有水啊,所有的車都缺水。王永安只好和兄弟中隊的人搶水。找到一個出水的消火栓就佔住,接到自己的車上灌水,誰也別想染指。王國開的車曾有半個多小時缺水,這讓王永安非常愧疚。

王永安,這個壯碩的蒙古族漢子,單手能舉起60公斤的槓鈴。火場上,他一個人推滾200公斤的泡沫桶。半個小時,找水沒找到,他以為王國開和周鑫葬身火場了,心情悲憤。火場上,找水的人掌握著水槍手的命,沒水了,豈不送了戰友的命。戰鬥結束後,王永安像瘋了一樣四處找王國開,二人見到後,王永安緊緊摟著王國開不鬆開,痛哭流涕,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了。

好多天,王永安回家先喝酒,喝完把一歲的兒子往高扔,再接住。他一邊扔,一邊哭。

王永安的媳婦見此情景大為詫異,以為他瘋了。她從沒見過王永安流淚,更甭說哭出聲來。她瞭解王永安性格十分剛烈,卻不知一邊扔兒子,一邊痛哭抒發的是什麼感情。

戰鬥進行到42分鐘的時候,普蘭店中隊、長興島中隊的戰友翻牆跳過來。力量壯大了,四個中隊並肩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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