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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生命交給使命 忠誠交給濱城(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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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烈焰熊熊的火場的另一端,是無際的大海,這是南海碼頭的海灣。

在平時,這片海灣海水碧藍,鷗鳥翔集,浪濤拍擊礁石濺起一片雪白的浪花。現在不同,洩漏的原油遮蓋了海面,大海變成黑色的油潭。

這裡現在是大連市公安消防支隊戰勤保障大隊的供水基地,火場使用的6萬多噸水有三分之二取自這片海灣。遠端供水系統從這裡抽取海水。一條300毫米的供水乾線接上分水器,可供10條80毫米的輸水線,運往火場的消防車。

戰勤保障大隊二班班長、二期士官張良負責清除吸附在浮艇泵上的海草和油汙。從表面看,這裡沒火場那麼危急,但工作一點也不輕鬆。從7月16日晚開始,張良每隔一小時就要下海清一次汙,用手、用刀去除泵上的海草。泵的吸力太大了,每分鐘吸水20噸,把雜物都吸到泵口上,影響吸水。南海碼頭的海草茂密,用鋼管架在泵前也擋不住海草。他們用漁網把泵攔上,結果漁網被吸爛了。用海產品養殖的竹籠子扣上也不行。泵的吸力太大,只能派人下海清汙。清汙的工作很艱苦。海面的油汙達到10釐米厚,人在黏稠的油裡游來游去,幾乎要耗盡全部氣力。

每次清汙上岸,張良都像一頭光溜溜的海豹,全身都是黑油,牙齒和眼球雪白。張良自己打趣,這是一層地中海海藻泥,防日曬、防輻射,對皮膚有美白效果。戰友們聽了哈哈大笑。

從16日晚到19日晚,張良幾乎沒休息過。每小時下海清汙一次,半個小時工作,半小時休息。他困得像要融化了一樣。抱著機器睡一會兒,靠著車睡一會兒,每次超不過半個小時。

7月19日晚上,張良急匆匆打了兩個電話,之前他沒開手機。第一個電話打給婚紗影樓,張良原定跟未婚妻李娜第二天到那裡去照婚紗照。在電話裡,他跟攝影師說抱歉了,單位有任務,分不開身,再往後推兩天。這家影樓生意火,要排很長時間才能排上。況且,張良這套婚紗照便宜,他找戰友聯絡的,得到最優惠的價格。原價5999元,他們只掏2999元。張良打的第二個電話是給李娜。他說話簡潔,不善卿卿我我,接通了只說了四句話:「老婆,關好門窗,我累了,想睡覺了。」關機。他沒讓李娜說話,女人話太多,關心你、嘮叨你、問火場情況,沒完。

張良心裡很輕鬆,大火基本上被撲滅了,只剩下收尾工作,過兩天就可以回家了。張良放下電話,囑咐戰友韓曉雄幫他觀察液壓浮頂泵,自己睡個覺。這一覺睡得真香,一共睡了兩個小時。進入戰鬥以來,張良從沒睡過這麼長時間的好覺。

這套價值2700萬元的遠端供水系統剛買回支隊時,大夥說用不上,多大的火能用上遠端供水系統?全支隊有消防戰鬥車輛317臺,載水總量1140噸,一次性車載泡沫116噸。一般的火,就算大火,光澆水也澆滅了。有人說,這套系統沒用最好,能用上那天,一定是遇上災難了。7·16大火屬實是一場災難,遠端供水系統這時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只要大海不幹涸,供水就源源不斷。頭四天,遠端供水系統供水4萬多噸,這些海水在張良和韓曉雄的監護下疾馳火場,化為怒濤,與烈焰對峙,成為勝利的保證。

7月20日早上,大海風浪驟起,海面風力達到八九級。波浪和海面十幾釐米厚的油汙混合在一起,濤飛浪卷,情況嚴峻。8點30分,浮艇泵再次被海草堵住,張良與韓曉雄相伴下海清海草。他們下海之後,感覺一身好水性這時已施展不開。浪頭一湧,人的鼻孔嘴巴全被油汙糊死,透不過氣,手腳也不靈便了。原油比重大,與海浪攪到一起後,變成一個泥潭。浪頭劈頭打過來,人想鑽也鑽不出來。

正在岸邊維修機器的戰勤保障大隊教導員鄭佔宏聽到海里發出呼救聲,一下子明白張良和韓曉雄被海浪捲走了。鄭佔宏跳進海里,去救他們倆。浮油的海水變得很沉,揮臂划水卻劃不利落。海水又變得柔軟光滑,抓什麼都抓不住。鄭佔宏離張良只有七八米遠,他竟然遊了四五分鐘的時間。他游到了張良身邊,張良隱隱約約從海里冒一冒腦袋,全是黑油,連五官都分辨不清,鄭佔宏抓住張良手腕子,怎麼拽也拽不動,張良腳下好像拴了一個磨盤。眼瞅著海浪把張良從鄭佔宏手裡一點點帶走,那時張良睜著眼睛,絕望地盯著鄭佔宏,帶著無限悲切與眷戀。這時韓曉雄也在海里掙扎,鄭佔宏拉住韓曉雄,把他推上船,再去救張良時,海上已經見不到張良的蹤影。船上的韓曉雄躺在艙裡,分不清前胸後背,全是油汙。韓曉雄仰面噴出一股鮮血,昏死過去。這口血落在他身上的黑油上,如綻一片驚心動魄的紅花。7·16大火,多少人間見不到的奇景,在這裡發生。

張良……鄭佔宏面對大海一遍遍喊他的名字,苦澀的淚淹沒他的喉嚨。

張良的遺體被潛水員穿加重潛水服從海底撈出。

他犧牲後,戰勤保障大隊食堂裡,張良平時坐的位置仍然擺著他的碗筷。食堂的食譜永遠缺了兩道菜——糖醋魚和魚香肉絲,這是張良經常下廚做的拿手菜。當兵前,張良學過廚師。官兵約定,食堂永遠不做這兩個菜。

訓練休息的時候,戰友們不自覺地圍攏在隊裡唯一的一輛15米長的保障車旁。大家誰也不提張良的名字,這輛車成了張良的化身,它只比車庫門窄20釐米,全隊只有張良能把這輛車一次倒進車庫。戰友們圍著車,誰也不說話,讓流逝的時間減退悲傷。

鄭佔宏因為與張良失之交臂,心中裝滿悲傷和巨大的壓力。大火撲滅後,他不上網、不看電視、不讀報紙和檔案,怕聽到看到「張良」這個名字。很長時間,他甚至不能一個人獨處。屋裡如果沒人,鄭佔宏耳邊就會出現幻聽,聽到張良獨特的、清脆的敲門聲,那是用左手中指敲門發出的聲響,然後傳來張良洪亮的聲音——報告!鄭佔宏多少次應答:進來!他甚至敞開門,但空蕩蕩的門口每次都讓鄭佔宏陷入悲傷。

在張良的遺體告別儀式上,《駝鈴》的樂曲緩緩響起,戰友們默哀,環繞遺體告別張良。鄭佔宏心裡隨著樂曲默唱歌詞,心裡經過「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次分別兩樣情」這兩句歌詞時,他突然怔住了,覺得這歌就是為張良、為消防官兵寫的。鄭佔宏好像頭一回品出歌詞的真正意味——革命生涯常分手。分手,當時他緊緊握著張良的手腕子,拼力往回拉,可張良的手最終從他的手中滑脫了。鄭佔宏何止悲傷?他常常攤開自己的右手看,這是最**過張良的手啊。

張良25歲犧牲。他參加支隊演講比賽時有一段話,這裡錄下,是張良自己撰寫的詞,也可以看作是一個在火場犧牲的消防戰士的墓誌銘:

「這個世界,有許多東西可以輪迴,唯獨生命例外。當我把生命交給使命,把忠誠交給濱城,用短暫的青春畫上生命句號的時候,就贏得了一個軍人的至高榮譽。」

這段話力透紙背,張良好像隱隱預知到危難在前。張良參加過滅火戰鬥900次,能夠無畏,能夠淡定,但當死神像大廈坍塌一樣突然而至時,誰又能撇下嬌妻,撇下婚禮,撇下花一樣綻放的青春呢?

什麼能輪迴?什麼不能輪迴?全省消防官兵聞聽張良犧牲的訊息後,警營上空籠罩一層久久不散的陰雲。總隊長王路之少將從火場趕到南海碼頭,撫著張良的遺體放聲痛哭,所有的官兵都灑下了淚水,他們驚訝並痛苦於救火的後方犧牲了一個好兄弟。王路之雙手捧著張良的臉,淚水止不住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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