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珠說:「李醫生有心事。」是嗎?他凝視朱珠,圓圓的小臉蛋,淡淡的
眉毛,齊耳的短髮,永遠整潔的護士衣。白,護士衣就是護士衣,永遠的白,永遠的重複,
永遠的單調。
「有心事?怎會?」他泛泛的應著。
「那麼,是情緒低潮。」朱珠一邊抄寫病歷卡,一邊看他。「週末,你要回臺中嗎?」周
末和星期天,診所休診。照例,他都會開車回臺中,去探視一直住在臺中的父母和弟妹。父
親在臺中省政府工作,妹妹慕華嫁了臺中省中的一位教員方之昆,弟弟慕堯在中大當講師。
除了慕唐,一家都在公教機關,每次回去,聽的也總是那些談話。母親最關心的,是他怎麼
還不結婚?一樣的話題,永遠的重複。「唔,」他應著。「不一定。」
不一定?為什麼不一定呢?因為他不想回臺中去面對「重複」。那麼,臺北的日子又將
怎樣?他抬頭下意識的看看樓上,自己的住所就在樓上的公寓裡,他租了這棟公寓的三樓和
一樓,一樓是診所,三樓是住家。一個單身漢的住家,屋子裡最多的是書籍和孤獨。
「有個很好的提議,」朱珠說:「跟我去竹南吧!」
「竹南?」他頓了頓。「你家在竹南嗎?」
「是呀!你不是早就知道的嗎?」
「哦,我想起來了。」「不,你沒想起來,你根本心不在焉。」
他瞪了朱珠一眼,朱珠毫不退縮的回視他。現代的女孩子,都是這麼坦率而直接的嗎?
「我家在竹南,」朱珠說:「典型的農家,沒什麼好看的。可是,非常鄉土,非常美。我
家有個大魚塘,很大很大,裡面的魚,大的有一二十斤一條。坐在魚塘邊釣魚,是一大樂事。」
他看看窗外的雨霧。「這麼冷的天,淋著小雨釣魚是樂事嗎?不感冒才怪。」
「你有點詩意好不好?」朱珠瞪了他一眼。「當醫生當久了,人就變成機械了。不過,
也沒人要你淋著雨釣魚,氣象預報說,星期六要放晴,是郊遊旅行的好天氣。」
「嗯。」他想著,魚塘、陽光、鄉土、釣魚……聽起來實在不錯,最起碼不那麼「重複」。
「好呀!」他認真的說:「可考慮!」
「如果你可考慮,」朱珠說:「我就要去準備一下!」
「準備什麼?」他狐疑的看了她一眼。
「釣魚竿呀!」朱珠走過來,仔細看了看他。「算了算了,提議取消!」「怎麼了?」他莫
名其妙的。
「你像木葉蝶一樣,有層保護色。看到你的保護色出現,就會讓人生氣。算了,李醫生,
我家的魚塘已經存在了幾十年,你隨時都可以去。不要因為我邀了你,你就緊張起來,我並
不是在——」她笑了,面頰上有個小酒渦。她對他淘氣的眨眨眼,低語:「追你!」「不是才
怪呢!」黃雅珮在一邊接嘴。「你家魚塘存在了幾十年,怎麼不邀我去呢?乾脆把魏蘭和田素
敏也約去,我們釣不著魚,還可湊一桌!」
「好呀!」朱珠灑脫的笑笑。「說去就去!李醫生,你帶隊,咱們來一個李慕唐診所郊遊
隊。我讓我媽把倉庫整理出來,大家睡稻草!」「聽起來實在不錯!」黃雅珮真的有勁了。「朱
珠,你真要我們去,還是說說而已?」
「當然真的!」「李醫生,你呢?」黃雅珮問。
「如果大家都要去,我奉陪。」「我馬上打電話問小田和小魏,」雅珮盯了李慕唐一眼。「不
過,如果大家都興致勃勃的要去,你李大醫師臨時又不去了,那就掃興了,你真正想去嗎?」
「他並不真正想去,」朱珠笑嘻嘻的:「他被我們弄得‘盛情難卻’,只好‘勉為其難’
了!哈哈!」
「哈哈!」李慕唐也笑了,注視朱珠,實在是個聰明的女孩子,實在是個解人的女孩子!
到池塘邊釣魚去,唔,一定是個好計劃!他眼前,已勾畫出一幅落日餘暉,梯田水塘的圖畫
來了。就在那幅圖畫十分鮮明而誘人的時候,一聲門響,又有病人上門了。李慕唐下意識的
看看鐘,十一點過十分,已經下班了,如果不是討論釣魚計劃,朱珠和雅珮都該走了。這麼
晚上門的病人,一定很麻煩的。他坐在診療室裡,半皺著眉,朱珠已在掛號處登記病歷了,
她的聲音從掛號處傳來:
「哦,你姓樊,樊梨花的樊?你以前來過?」朱珠在翻病歷卡。「什麼?你名叫樊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