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認為爸爸說的有道理。記得二狗外公家曾有一本共和國特殊年代出版的《水滸傳》,是綠色的皮,二狗小學二年級就開始看,翻開書的第一頁就是一句毛主席語錄:「《水滸》這部書,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宋江投降了,就去打方臘。」
當時二狗十分不解,問外公:「為什麼毛主席說好就好在投降。」
二狗的外公是個科學家,是個從小讀教會學堂的知識分子,說話從來都有理有據,思索了一下回答二狗說:「毛主席說的是反話,其實水滸敗就敗在投降。宋江本來代表的是社會最底層的大眾,但是他投降以後就成了和社會最底層大眾對立的階級,他被招安以後又去討伐了和他一樣的方臘。這是宋江的成功之處,但卻是水滸的敗筆。但即使宋江是個聰明人,後來還是有了蓼兒窪。」
二狗當時年齡尚小,根本無法理解外公說話的深意。到了今天,二狗懂了。而且,二狗還懂了施耐庵。
受招安是黑社會分子的宿命,不被招安總有一天被幹掉。然而被招安的人結果又是如何呢?儘管所有的讀者都不願意見到宋江被招安,但是施耐庵還是這樣寫了,他寫出了一個真實的血淋淋的真實的社會,一個人吃人的社會。
人的自我保護意識與生俱來,又有幾個人能像張嶽那樣無法無天以一己之力與強大的國家機器抗衡?
晁蓋晁天王不投降,死在了曾頭市。張嶽不投降,死在了刑場上。
宋江投降了,封官加爵。趙紅兵、李四、費四這樣的社會大哥要不要投降呢?要不要和政府官員搞好關係呢?結果又會是如何?
孔二狗決定,還要寫下去,寫出真實的社會而不是去滿足讀者的感情需要。
趙紅兵從李洋家回來以後,哭了,這個三十多歲的老爺們兒終於再也按捺不住哭了一夜。
據說,當夜,趙紅兵和高歡曾有如下對話。
「紅兵,聽我說句話?」
「你說。」
「惡有惡報,善有善報這句話每天都有人說,但是這句話從根本上就是錯的。善未必有善報,惡也未必有惡報,報應和善惡之間沒有任何因果關係。在我們這個社會上,比的就是誰更有手段,誰更黑。張嶽折了,他不是折在惡有惡報上,而是折在不夠有手段而且也不夠黑上。他折在了更黑的人的手裡。」
「真想不到你能說出這種話,呵呵。這話怎麼聽怎麼像是我省城的一個叫九哥的朋友說的。」
「張嶽是你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這我知道。張嶽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第二次入獄,我在他家足足住了四年多,他對我的照顧像親兄妹一樣。我和你一樣難過,但是我要說的是:我早就知道張嶽會有這一天,所以當這一天來的時候,我比你平靜。」
「恩。」
「而且我想,你一定不會成為第二個張嶽。」
「為什麼?」
「你和他雖然是最好的朋友,但是你們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人。你的出身就註定了你不會重蹈他的覆轍……」
「那你也聽我說句話。」趙紅兵打斷了高歡的話。
「紅兵,你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和你結婚嗎?」
「你說」
「因為如果你是個男人,那你就是張嶽。你是我認識的女人裡,最有主見最不肯屈服的人。」
「……為什麼這麼講。」
「你去想想,為什麼你一個名校畢業生,現在卻在咱們這的一個破高中當老師,到現在連個教導主任都當不上,每個月拿著950塊的工資,你真的忘了你是怎麼到的今天這個境地的了嗎?你想想你的大學同學現在都在幹什麼?從政的現在有副司級了吧?經商的資產千萬的也不少了吧?出國的現在也有常青藤高校的副教授了吧?而你,又在幹什麼。」
「呵呵」高歡笑了。
「紅兵你明白這一點,就說明你絕對不會成為第二個張嶽。或許有一天我倒是有可能會成為第二個張嶽。」
的確,高歡和張嶽是同一類人。
高歡身上流淌的熱血,或許比張嶽還要沸騰。
他們都曾經拿自己的性命和強大的國家機器抗衡過。結果是,張嶽死了,高歡雖然還活著但是前途已經死了。張嶽葬在了南山的公墓上,高歡的檔案袋裡寫著「永遠不得重用」六個大字。
張嶽被處決後的一個月,李四回來了。
李四的背更駝了,眼皮也更長了,依然又黑又瘦,更像個大煙鬼了。
李四回來的原因有二,其一是他在廣州又犯了大事兒,雖然擺平了但是沒法在廣州繼續露面了。其二是雖然趙紅兵為張嶽花了無數的錢但沒起作用,但是趙紅兵卻結識了一大批我市主管司法的官員,「搞定」了李四當年找人砍殘了東波的案件,李四可以安全的回來了。
「搞定」了並不是說李四的案底被撤銷了,通緝令被取消了。而是說在通緝令繼續存在的情況下,我市的公安機關沒人去抓李四了。李四可以在尚被通緝的前提下在我市大搖大擺到處玩兒,到處逛。甚至可以去市公安局門口的茶館喝喝茶。
儘管放心,沒人抓他。趙紅兵已經搞定了,就算他在公安局門口大喊:「我是李四,我當年找人砍了東波,你們快抓我。」肯定也沒人來抓他,頂多把他趕走。
李四回來的第一件事兒就是找了趙紅兵。
「我想看看張嶽去。」
「恩,走,去南山,我帶你去。」
深秋的黃昏,兩個三十多歲男人上了南山,一個腰桿筆直但卻滿臉風霜,另一個駝著背眯著眼睛但腳步卻堅實有力。
張嶽的墓前,駝著背的漢子掏出了一個綠色的口琴。
一曲《送戰友》的口琴獨奏飄蕩在了秋風中,悠揚而嘶啞,音符放佛凝固在了空氣裡。
口琴聲音響過良久,都沒人說話,只有蕭蕭的秋風,兩個中年男人,坐在了墓碑前。
半晌,兩個人都說話了,輕聲細語的,彷彿怕吵到了張嶽。
「四兒,好久沒有聽你吹口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