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安?」
媽媽拿了幾條幹布來。蘇菲差一點藏不住哲學家的紙條。然後她們母女兩個一起坐在廚房裡,媽媽泡了一杯熱巧克力給蘇菲喝。
過了一會兒後,媽媽問道;「你剛才是跟他在一起嗎?」
「他?」
蘇菲的腦海裡想的只有她的哲學老師。
「對,他……那個跟你談兔子的人。」
她搖搖頭。
.「蘇菲,你們在一起時都做些什麼?為什麼你會把衣服弄得這麼溼?」
蘇菲坐在那兒,神情嚴肅地看著桌子,心裡卻在暗笑。可憐的媽媽,她現在還得操心「那檔子事」。
她再度搖搖頭。然後媽媽又連珠炮似的問了她一堆問題。
「現在你要說實話。你是不是整晚都在外面?那天晚上你為什麼沒換衣服就睡了?你是不是一等我上床就偷跑出去了?蘇菲,你才十四歲。我要你告訴我你到底和什麼人交朋友!」
蘇菲哭了起來,然後她便開始說話。因為她心裡還是很害怕,而當一個人害怕時,通常會想要說些話。
她向媽媽解釋:她今天早上起得很早,於是便去森林裡散步。
她告訴媽媽有關那小木屋與船,還有那面神秘鏡子的事情,但她沒有提到她所上的秘密函授課程。也沒有提到那隻綠色的皮夾。她也不知道為什麼,不過她覺得她「不能」把有關席德的事說出來。
媽媽用手抱著蘇菲,因此蘇菲知道媽媽相信她了。
「我沒有男朋友。」蘇菲啜泣說,「那是我編的,因為那時候我說白兔的事情讓你不高興。」
「你真的一路走到少校的小木屋去……」媽媽若有所思地說。
「少校的小木屋?」蘇菲睜大了眼睛。
「那棟小木屋叫少校的小木屋,因為多年前有一位老少校住在那兒。他性情很古怪,我想他大概有點瘋狂吧。不過,別管這個了。
後來,小屋就一直空著。」
「不,現在有一個哲學家住在那裡。」
「得了,蘇菲,別再幻想了。」
蘇菲待在房間內,心裡想著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她的腦袋像一個滿是大象、滑稽小丑、大膽空中飛人與訓練有素的猴子鬧鬨鬨的馬戲團。不過有一個影像一‘直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那就是一艘只有一隻槳的小舟在林間深處的湖面上漂浮,而湖岸上有一個人正需要划船回家的情景。
蘇菲可以肯定她的哲學老師不會願意見她受傷,同時,即使他知道她到過他的小木屋,也一定會原諒她的。但是她打破了他們之間的協議。這就是他為她上哲學課所得的報酬嗎?她要怎樣才能彌補呢?
蘇菲拿出粉紅色的筆記紙,開始寫信:親愛的哲學家:星期天清晨闖進你的小屋的人就是我。因為我很想見到你,和你討論一些哲學問題。現在我成了柏拉圖迷,不過我不太確定他所說的存在於另外一個世界的觀念或形式的說法是否正確。當然這些東西存在於我們的靈魂中,但我認為——至少現在如此——這是兩回事。同時我必須承認,我還是不太相信靈魂是不朽的。就我個人來說,我不記得前生的事。如果你能夠讓我相信我奶奶死後的靈魂正在觀念世界裡過得很快樂,我會很感謝你。
事實上,我最初寫這封信(我會把它和一塊糖一起放在一個粉紅色的信封裡)並不是為了有關哲學的問題。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很抱歉沒有遵守你的規定。我曾想辦法把船拉上岸,但顯然我的力氣不夠大,或者可能是一個大浪把船打走了。
我希望你已經設法回到家,而且沒有把腳弄溼。但就算你把腳弄溼了,你也可以稍感安慰,因為我自己也弄得溼淋淋的,而且可能還會得重感冒。當然啦,我是自作自受。
我沒有碰小屋裡的任何東西,不過很慚愧的是,我受不了誘惑,拿走了放在桌上的那封信。我並不是想偷東西,只是因為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所以我在一時糊塗之下,便以為那是屬於我的。
我真的很抱歉,我答應以後絕不會再讓你失望了。
p.s:從現在開始,我會把所有的新問題很仔細地想過一遍。
pp.s:白色的五斗櫃上那面鑲銅框的鏡子是普通的鏡子還是魔鏡?我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我不怎麼習慣看到自己在鏡中的影像同時眨著兩隻眼睛。
敬祝安好學生蘇菲敬上蘇菲把信念了兩遍,才裝進信封。她覺得這次的信不像上一封那麼正式。在下樓到廚房拿糖之前,她特地再看了一下紙條上的問題:「雞和雞的觀念,是何者先有?」
思索這個問題就像「雞生蛋還是蛋生雞」這個老問題一樣難以回答。沒有蛋就沒有雞,但沒有雞也無從有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這個觀念」這個問題真的一樣複雜嗎?蘇菲瞭解柏拉圖的意思。他是說早在感官世界出現雞以前,「雞」這個觀念已經存在於觀念世界多時了。根據柏拉圖的說法,靈魂在寄宿於人體之前已經「見過「觀念雞」。不過這就是蘇菲認為柏拉圖可能講錯的地方。一個從來沒有看過一隻活生生的雞,也從來沒有看過雞的圖片的人怎麼可能會有任何有關雞的「觀念」呢。這又讓她想到下一個問題:「人是否生來就有一些觀念呢?」蘇菲認為,這是不太可能的。
她很難想象一個初生的嬰兒有很多自己的想法。當然,這點我們無法確定,因為嬰兒雖不會講話,也並不一定意味著他的腦袋裡沒有任何想法。不過我們一定要先看到世間之物,才能對這些事物有所瞭解吧!
「植物、動物與人類之間有何區別?」答案太明顯了,蘇菲可以立即指出來。
例如,她認為植物沒有複雜的感情生活。誰聽過風鈴草傷心欲碎?植物生長、吸收養分,然後製造種子以繁衍下一代。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了。蘇菲的結論是:植物所有的,動物與人類也都有,但動物還有其他的特色。例如,動物可以移動,(誰聽說過一株玫瑰可以跑六十公尺?)至於動物與人類之間的區別就比較難說了。人類能夠思考,動物也會嗎?蘇菲相信她的貓咪雪兒懂得如何思考。至少它很會為自己打算,但是它會思索哲學問題嗎?一隻貓會去思考植物、動物與人類之間的差異嗎?這是不太可能的。一隻貓可能很快樂,也可能不快樂,但它會問自己「世間有沒有上帝」或「貓兒有沒有不朽的靈魂」這類問題嗎?蘇菲認為這是非常令人懷疑的。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問題就像嬰兒有沒有自己的想法一樣難以回答。就像我們很難和嬰兒討論這類問題一樣,我們也很難跟一隻貓談這些問題。
「天為何會下雨?」蘇菲聳了聳肩膀。下雨是因為海水蒸發,雲層凝聚成雨滴的緣故。這個道理她不是三年級就學過了嗎?當然,我們也可以說天之所以下雨是為了要讓植物、動物能夠生長。但這是真的嗎?天空下雨真的有任何目的嗎?
無論如何,最後一個問題至少與目的有關「人需要什麼才能過好的生活?」
哲學家在課程開始不久時曾經談過這個問題。每一個人都需要食物、溫暖、愛與關懷。這類事物是良好生活的基本條件。接著哲學家指出,人們也需要為一些哲學問題尋找答案。除此之外,擁有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可能也是很重要的。舉例來說,如果你討厭塞車,那麼你要是當個計程車司機絕對不會快樂。如果你不喜歡做作業,那麼你也許不太適合當老師。蘇菲喜歡動物,想當獸醫。不過,無論如何,她不認為人一定要中百萬大獎才能過得好。事實上很可能正好相反。不是有句俗話說「遊手好閒,易生禍端」嗎?
蘇菲一直待在房間內,直到媽媽叫她下樓吃晚飯為止。媽媽煮了沙朗牛排與烤馬鈴薯。真棒!餐桌上點了蠟燭,飯後還有奶油草莓當甜點。
吃飯時,母女倆談天說地。媽媽問蘇菲想如何慶祝自己的十五歲生日。再過幾個禮拜蘇菲的生日就到了。
蘇菲聳了聳肩。
「你不想請別人到家裡來嗎?我的意思是,你不想開個宴會嗎?」
「也許。」
「我們可以請瑪莎和安瑪麗來……還有海姬,當然啦,還有喬安,說不定還可以請傑瑞米。不過這得由你自己決定。你知道嗎?
我還很清楚的記得我自己過十五歲生日酌情景。感覺上好像才沒過多久。當時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大了。這不是很奇怪嗎?蘇菲。我覺得從那以後,自己好像一點都沒變。」
「你沒變啊。什麼事情都沒有改變。你只是不斷成長,一年比一年大罷了……」
「嗯……你說話已經有大人的口氣了。我只是認為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快得讓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