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謝謝媽媽。你真好,可是你看我現在正忙著呢!」
「你今天下午一點才要上學。」
這時席德似乎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媽媽把托盤放在床頭几上。
「對不起,媽。我完全被這東西吸引住了。」
「席德,他寫些什麼?我和你一樣一直搞不清楚你爸爸葫蘆裡賣什麼膏藥。這幾個月來沒聽他講過一句讓人聽得懂的話。」
不知道為什麼,席德覺得很不好意思。
「喔,只不過是個故事而已。」
「一個故事?」
「嗯,一個故事,也是一部哲學史。反正是這類的東西啦。」
「你不想開啟我送你的禮物嗎?」
席德不想偏心,所以她立刻開啟媽媽送的那個小包裹。原來是一條金鍊子。
「很漂亮。多謝,媽!」
席德從床上站起來,給了媽媽一個擁抱。
她們坐著聊了一會兒。
然後席德說:「媽,可不可以請你離開了。現在他正站在高城居高臨下呢。」
「誰?」
「我不知道,蘇菲也不知道。問題就在這裡。」
「我也該去上班了,別忘了吃點東西。我已經把你的衣服掛在樓下了。」
媽媽終於下去了,蘇菲的哲學老師也是。他從高城循著階梯往下走,然後站在法院小丘的岩石上,不久就消失在雅典古廣場的人群間。
當席德看到那些古老的建築突然從廢墟中再現時,不禁打了一個冷顫。她爸爸最得意的構想之一,就是讓聯合國所有的會員國共同參與重建雅典廣場的工作,使它成為進行哲學討論與裁軍會談的場所。他認為這樣一個龐大的計劃將可使世界各國團結一致,他說:「畢竟我們在興建油井和月球、火箭方面已經成功了。」
然後,席德讀到了柏拉圖的學說。
「靈魂渴望乘著愛的翅膀回‘家’,回到理型的世界中。它渴望自肉體的枷鎖……」
蘇菲爬過樹籬,跟蹤漢密士,但被它給擺脫了。在讀了柏拉圖的理論後,她繼續深入樹林,發現了小湖邊的紅色小木屋,裡面掛著一幅「柏客來」的畫。從書中的描述看來,那房子顯然就是席德家。但是牆上另有一幅名叫「柏克萊」的男人的肖像。「多奇怪呀!」
席德將那本沉重的講義夾放在床上,走到書架旁,找出「讀書俱樂部」出版的那三冊百科全書(這是她十四歲時的生日禮物),開始查「柏克萊」這個人。找到了!柏克萊:berkeley,george,一六八五一一七五三年,英國哲學家,克羅尼地區的主教。他否認在人類的心靈之外存在著一個物質世界,認為我們的感官認知乃是自天主而來。他同時也以批評世俗的看法而聞名。主要著作是《人類知識原理》。
的確是很古怪。席德站在那兒想了幾秒鐘,才回到床上的講義夾旁。
爸爸一定是故意把那兩幅畫掛在牆上。但是「柏克萊」和「柏客來」這兩者之間除了名字相似之外,還有什麼關聯呢?「柏克萊否認在人類心靈之外存在有物質世界,這種看法非常奇特,但也不容易反駁。尤其在蘇菲身上倒很適用,因為她所有的「感官認知」不都是出自席德父親的手筆嗎?不管怎樣,她應該繼續看下去。當她讀到蘇菲發現鏡子裡有一個女孩同時向她眨著雙眼時,不禁仰頭微笑起來。「那個女孩彷彿是在向蘇菲眨眼,對她說:我可以看見你,蘇菲。我在這兒,在另外一邊。」
後來,蘇菲發現了那個綠色的皮夾,裡面有錢,還有其他的東西。它怎樣會跑到那兒去呢?荒謬!有一剎那,席德真的相信蘇菲找到了那個皮夾。然後她試著想象蘇菲對這整件事的感受。她一定覺得很令人費解、很不可思議吧。
席德開始有一股強烈的慾望想要和蘇菲見面。她想告訴她整件事情的始末。
現在蘇菲必須在被人逮到之前離開小木屋,但小舟這時卻正漂浮在湖面上。(當然啦,像爸爸這樣的人怎會放棄重提當年小舟事件的機會呢?)席德喝了一口汽水,咬了一口鮮蝦沙拉麵包。這時她正讀到那封談「嚴謹」的邏輯學家亞理斯多德的信,其中提到亞理斯多德如何批評柏拉圖的理論。
亞理斯多德指出,我們對於自己感官未曾經驗過的事物就不可能有意識。柏拉圖則會說:不先存在於理型世界中的事物就不可能出現在自然界中。亞理斯多德認為柏拉圖如此的主張會使「事物的數目倍增」。
席德從來不知道發明「動物、植物、礦物」這個遊戲的人就是亞理斯多德。亞理斯多德想把大自然「房間」內的每樣東西都徹底地分門別類。他想要證明自然界裡的每一件事物都各自有其所屬的類目或次類目。
當她讀到亞理斯多德對女人的看法時,覺得非常生氣,也很失望。沒想到這麼聰明的科學家居然是一個瞧不起人的大笨蛋。
亞理斯多德激發了蘇菲清理房間的衝動。接著她在房裡發現了那隻一個月前從席德的衣櫃裡消失的白長襪!蘇菲將所有艾伯特寫來舶信都放在一個講義夾裡。「總共有五十多頁。」但席德拿到的卻有一百二十四頁,不過其中還包括蘇菲的故事還有所有艾伯特的來信。
下面這一章題名為「希臘文化」。一開始,蘇菲發現了一張印有聯合國吉普車照片的明信片。上面蓋的郵戳是「六月十五日聯合國部隊」。這又是一張爸爸寫給席德但沒有投郵,卻將它寫進故事裡的明信片。
親愛的席德:我猜想你可能仍在慶祝你的十五歲生日。或者你接到信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了。無論如何,你都會收到我的禮物。從某個角度看,那是一份可以用一輩子的禮物。不過,我想向你再說一聲生日快樂。也許你現在已經明白我為何把這些明信片寄給蘇菲了。我相信她一定會把它們轉交給你的。
p.s:媽媽說你把你的皮夾弄丟了。我答應你我會給你一百五十決錢做為補償。還有,在學校放暑假前你也許可以重辦一張學生證。
愛你的爸爸不錯嘛!她又可以多一百五十塊錢了。他也許認為只送她一份自己做的禮物,實在是有點太寒酸了。
如此看來,六月十五日那天也是蘇菲的生日。但對蘇菲而言,現在還是五月中旬。這一定是爸爸撰寫那一章的時間,但他在寫給席德的「生日卡」中所註明的日期都是六月十五日。可憐的蘇菲,她跑到超級市場去和喬安會面的時候,心裡一直納悶:這個席德是誰?她爸爸為什麼會認定蘇菲可以找到她?無論如何,他把明信片寄給蘇菲,而不直接寄給他的女兒是說不通的。
席德讀到普羅汀的理論時,也有宛如置身天外的感受。
世間存在的每一樣事物都有這種神秘的神聖之光。我們可以看到它在向日葵或罌粟花中閃爍著光芒。在一隻飛離枝頭的蝴蝶或在水缸中優遊穿梭的金魚身上,我們可以看到更多這種深不可測的神秘之光。然而,最靠近上帝的還是我們的靈魂。唯有在靈魂中,我們才能與生命的偉大與神秘合而為一。事實上,在某些很偶然的時刻中,我們可以體驗到自我就是那神聖的神秘之光。
這是席德到目前為止讀到的最令人目炫神馳的一段文字,但它的內容卻極其簡單:萬物都是一體的,而這個「一體」便是萬物所共有的神聖的奧秘。
這樣的道理是不言可喻的,席德想。事實本來如此。而每一個人對「神聖」這個名詞都可以有自己的解釋。她很快翻到下一章。蘇菲和喬安在五月十七日前夕去露營。她們走到少校的小木屋……席德才讀了幾頁便憤怒地將被子一掀,站起來在房內踱步,手中仍緊握住那本講義夾。
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她爸爸讓這兩個女孩在林間的小木屋內,發現了他在五月的前兩個星期寄給席德的所有明信片的副本。這些都確實是爸爸寫給她的親筆函,她曾經一讀再讀,每一個字她都記得。
親愛的席德:我現在內心滿溢有關你生日的秘密,以致我一天裡不得不好幾次剋制自己不要打電話回家,以免把事情搞砸了。那是一件會愈長愈大的事物。而你也知道,當一個東西愈長愈大,你就愈來愈難隱藏它了。
蘇菲又上了一課,瞭解了猶太民族、希臘民族的特色以及他們的偉大文化。席德很高興能對歷史做這樣的綜覽,因為她在學校裡從未學到這些。老師們講的似乎都是一些枝枝節節的東西。她讀完這一課後,對耶穌與基督教有了新的認識。
她喜歡那段引自歌德的文字:「不能汲取三千年歷史經驗的人沒有未來可言。」
下面一章開始時,蘇菲看到一張明信片貼在她家廚房的窗戶上。當然,那又是一封寄給席德的生日卡:親愛的席德:我不知道你看到這張卡片時,你的生日過了沒有。我希望還沒有,至少不要過太久。對於蘇菲來說,一兩個星期也許不像我們所認為的那麼漫長。我將回家過仲夏節。到時,我們就可以一起坐在鞦韆上看海看幾個小時。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然後艾伯特打電話給蘇菲。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聽起來好像在打仗一樣。」
;「我寧可說這是一場意志之戰。我們必須吸引席德的注意力,並且設法使她在她父親回到黎樂桑之前站在我們這邊。」
於是蘇菲在一座十二世紀的古老岩石教堂內與扮成中世紀僧侶的艾伯特見面了。
天哪!那座教堂!
席德看了看時間。一點十五分了……她完全忘記了時間。
在她生日這天不去上學也許沒有什麼關係,但這樣一來她就沒辦法跟同學一起慶祝了。不過,反正已經有很多人祝她生日快樂了。
現在她讀到艾伯特發表長篇大論那一段。這個人扮起中世紀教士的角色可真是一點也不費力。
當她讀到蘇菲亞在夢中向席德佳顯靈那一段,她再次去查她的百科全書,但兩個名詞都沒查到。其實哪次不是這樣呢?只要是關於女人的事,這百科全書就像月球表面一樣什麼也沒有。
難道整套書都經過「保護男人學會」審查過了嗎?席德佳是傳教士、作家、醫生、植物學家兼生物學家。
「通常中世紀的婦女要比男人實際,甚至可能有科學頭腦,在這方面席德佳也許是一個象徵。」
然而「讀書俱樂部」的百科全書卻沒有任何關於她的記載。真是爛透了!席德從來沒有聽說過上帝也有「女性化的一面」或「母性」。她的名字是蘇菲亞,可是那些出版商顯然好像覺得不值得為她浪費油墨似的。
她在百科全書中所能找到最近似的條款是關於君士坦丁堡(現在的伊斯坦堡)的聖蘇菲亞教堂,名為hagiasophia,意思是「神聖的智慧」。但裡面卻沒有任何文字提到蘇菲亞是女性。這不是言論節制是什麼?說到顯靈,席德認為蘇菲也曾向她「顯靈」過,因為她一直都在想象這個長了一頭直髮的女孩是什麼模樣……蘇菲在聖瑪莉教堂幾乎待了一整個晚上。她回到家後,站在她從林間小木屋裡拿回來的銅鏡前面。
她仔細審視著自己那張輪廓分明蒼白的臉,以及臉四周那一頭做不出任何髮型的難纏的頭髮。但在那張臉之外卻浮現了另外一個女孩的幽靈。
突然間,那個女孩瘋狂地眨著雙眼,彷彿是在向蘇菲做訊號,說她的確在那兒。這個幽靈出現的時間只有幾秒鐘,然後便消失了。
不知道有多少次,席德也曾像那樣站在鏡子前面,彷彿在鏡裡找尋另外一個人似的。但是爸爸又怎麼知道的呢?她不是也一直在找一個深色頭髮的女人嗎?曾祖母不就是向一個吉普賽女人購買那面鏡子的嗎?席德察覺自己捧著書的雙手正在發抖。她覺得蘇菲確實存在於「另外一邊」的某處。
現在蘇菲正夢見席德和柏客來山莊。席德既看不見她,也聽不見她。後來蘇菲在平臺上撿到了席德的金十字架鏈子,而當她一覺醒來時,那條刻有席德姓名的十字架鏈子正躺在她的床上!席德強迫自己努力回想。她應該沒有把那條祖母送給她當受洗禮物的金十字架鏈子也弄丟吧?她走到櫃子旁,拿出她的珠寶盒。奇怪,鏈子居然不見了!這麼說她真的把它搞丟了。好吧。但這件事連她自己也不曉得,爸爸又是如何知道的呢?還有,蘇菲顯然曾經夢到席德的父親從黎巴嫩回來了。但那時距父親預定回來的日子還有一個星期呀!蘇菲的夢難道是一種預兆嗎?爸爸的意思難道是當他回家時,蘇菲也會在場嗎?他在信上曾說她將會有一個新朋友……在那一瞬間,席德很清楚地感覺到蘇菲不只是書中的人物而已。她的確存在於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