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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康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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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上閃爍的星空與心中的道德規範……

過了午夜,少校才打電話回家祝席德生日快樂。

是媽媽接的電話。

「席德,是找你的。」

「喂?」

「我是爸爸。」

「你瘋了嗎?現在已經半夜了。」

「我只是想跟你說生日快樂……」

「你已經說了一整天了。」

「可是……在今天還沒過完前,我不想打電話給你。」

「為什麼?」

「你沒收到我的禮物嗎?」

「收到了。謝謝你。」

「那你就別賣關子了。你覺得怎麼樣?」

「很棒!我今天幾乎一整天都沒吃東西。」

「你要吃才行。」

「可是那本書太吸引人了。」

「告訴我你讀到哪裡了?」

「他們進去少校的小木屋了,因為你找了一隻水怪來捉弄他們。」

「那你是讀到啟蒙時期那一章了。」

「還有德古日。」

「那麼我並沒有弄錯。」

「弄錯什麼?」

「我想你還會再聽到一次生日快樂。不過那次是用音樂來表現的。」

「那我想我最好在睡覺前再讀一些。」

「那麼你還沒有放棄囉?」

「我今天學到的比……比從前都要多。我幾乎不能相信現在距離蘇菲放學回家發現第一封信時還不到二十四小時。」

「是呀,真奇怪,居然只花了這麼一點時間。」

「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替她難過。」

「你是指媽媽嗎?」

「不,我說的當然是蘇菲。」

「為什麼呢?」

「她完全被搞胡塗了,真可憐。」

「可是她只是……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想說她只是一個虛構的人物?」

「是的,可以這麼說。」

「可是我認為蘇菲和艾伯特真有其人。」

「等我回家時我們再談好了。」

「好吧!」

「祝你有個美好的一天。」

「你說什麼?」

「我是說晚安。」

「晚安。」

半小時後,席德上床了。此時天色仍然明亮,她可以看見外面的花園和更遠處的小海灣。每年這個時節,天色從來不會變暗。

她腦海裡想象著她置身於林間小木屋牆上那幅畫的裡面。她很好奇,不知道一個人是否可以從畫中伸出頭來向四周張望。

…入睡前,她又看了幾頁大講義夾裡的東西。

蘇菲將席德的父親寫的信放回壁爐架上。

「有關聯合國的事並不是不重要,」艾伯特說,「但我不喜歡他干擾我上課。」

「這點你不需要大擔心。」

「無論如何,從今天起,我決定要無視於所有類似水怪等等的不尋常現象。接下來我要談康德的哲學。我們就坐在窗戶旁吧!」

蘇菲注意到兩張扶手椅間的小茶几上放著一副眼鏡。她還發現那鏡片是紅色的。

也許是遮擋強光的太陽眼鏡吧。

「已經快兩點了。」她說。「我得在五點前回家。媽媽可能已經安排了我的生日節目。」

「算算還有三小時。」

「那我們就開始吧!」

「康德於一七二四年誕生於普魯士東部的哥尼斯堡(konigs—berg),父親是一位馬鞍師傅。康德一輩子都住在這個小鎮上,一直到他八十歲過世為止。他們一家人都是非常虔誠的教徒,而他的宗教信仰也成為他的哲學的重要背景之一。他和柏克萊一樣,覺得有必要鞏固基督徒信仰的基礎。」

「謝啦!我已經聽太多柏克萊的事了。」

「康德是我們到目前為止談過的哲學家中唯一曾在大學裡教授哲學的人。他是一位哲學教授。」

「教授?」

「世上有兩種哲學家。一種是不斷找尋他對哲學問題的答案的人。另一種則是精通哲學史,但並不一定曾建立自己的哲學理論的人。」

「康德就是那種嗎?」「他兩者都是。如果他只是一個很好的哲學教授,通曉其他哲學家的理念,他就不會在哲學史上有一席之地。不過,有一點很重要的就是:康德對於古往今來的哲學傳統有很深厚的瞭解。他對笛卡爾和史賓諾莎的理性主義與洛克、柏克萊和休姆等人的經驗主義都很精通。」

「我說過請你不要再提柏克萊了。」

「你應該還記得理性主義者認為人類的心靈是所有知識的基礎,而經驗主義者則認為我們對於世界的瞭解都是從感官而來的。

休姆更指出,我們透過感官認知所能獲得的結論顯然有其限制。」

「那麼康德同意哪一派說法呢?」

「他認為兩派的說法都有一部分正確,也有一部分是錯誤的。

在這方面大家一致關心的問題是:我們對於這個世界能夠有什麼樣的知識?自從笛卡爾以來的哲學家們都專注于思考這個問題。他們提出兩種最大的可能性:一、這世界正如我們感官所認知的那樣,二、這世界乃是像我們的理性所體悟到的一般。」

「那康德怎麼想呢?」

「康德認為我們對於這個世界的觀念是我們同時透過感官與理性而得到的。不過他認為理性主義者將理性的重要性說得太過火了,而經驗主義者則過分強調感官的經驗。」

「如果你不趕快單一個例子,這些話我可是聽不懂。」

「首先,康德同意休姆和經驗主義者的說法,認為我們對於世界的瞭解都是透過感官而來的,但他也贊成理性主義者的部分說法,認為我們的理性中也有一些因素可以決定我們如何認知周遭的世界。換句話說,他認為我們對於世界的觀念會受到人類心靈中某些狀況的影響。」

「這就是你舉的例子呀?」

「我們還是來做一個小小的實驗好了。請你幫我把那邊茶几上的眼鏡拿來好嗎?對,就是那副。好,請你戴上它。」

蘇菲把眼鏡戴上。於是她眼中所看到的每一件事物全都變紅了。原本淡淡的顏色變成了粉紅色,原本是深色的,則變成深紅色。

「你看到什麼?」

「每一件東西都跟以前一樣,只不過都變紅了。」

「這是因為眼鏡限制了你感知現實世界的方式。你看到的每一件東西都是你周遭世界的一部分,但你怎麼看它們卻取決於你所戴的眼鏡。因此,即使你看到的一切東西都是紅色的,你也不能說世界是紅色的。」

「當然哼。」

「現在你如果到樹林裡去散步,或回到船長彎去,你會看到平常你見到的一切,只是它們統統會變成紅色的。」

「對,只要我不拿下這副眼鏡。」

「這正是康德之所以認為我們的理性中有若干傾向會左右我們獲得的經驗。」

「什麼樣的傾向?」

「我們所見到的事物首先會被看成是時間與空間裡的一個現象。康德將‘時間’與‘空間’稱為我們的兩種‘直觀形式’(formofintuition)。他強調我們心靈中的這兩種‘形式’先於一切經驗。換句話說,我們在還沒有經驗事物之前,就可以知道我們感知到的將是一個發生在時間與空間裡的現象。因為我們無法脫掉理性這副‘眼鏡,。」

「所以他認為我們天生就能夠在時間與空間裡感知事物?」

「是的,可以這麼說。我們看見什麼雖然視我們生長在印度或格陵蘭而定,但不管我們在哪裡,我們體驗到的世界就是一連串發生在時間與空間裡的過程。這是我們可以預知的。」

「可是時間和空間難道不是存在於我們本身之外的事物嗎?」

「不。康德的概念是:時間與空間屬於人類的條件。時、空乃是人類感知的方式,並非物質世界的屬性。」「這種看事情的方式倒是很新穎。」

「因為人類的心靈不只是純粹接收外界感官刺激的‘被動的蠟’,也是一個會主動塑造形狀的過程。心靈影響了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就像你把水倒進一個玻璃壺裡面,水立刻會順應水壺的形狀一般。同樣的,我們的感官認知也會順應我們的‘直觀形式’。」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了。」

因果律「康德宣稱,不僅心靈會順應事物的形狀,事物也會順應心靈。

他把這個現象稱為人類認知問題上的‘哥白尼革命’。意思是這種看法和從前的觀念截然不同,就像哥白尼當初宣稱地球繞著太陽轉,而不是太陽繞著地球轉一樣。」

「我現在瞭解為何他認為理性主義者與經驗主義者都只對了一部分了。理性主義者幾乎忘記了經驗的重要性,而經驗主義者則無視於我們的心靈對我們看世界的方式的影響。」

「就拿因果律來說,休姆認為這是人可以經驗到的,但在康德的想法中,因果律仍然屬於心靈這部分。」

「請你說明白一些。」

「你還記得休姆宣稱,我們只是因為受到習慣的驅策,才會以為各種自然現象之向有所關聯嗎?根據休姆的說法,我們無法感知黑球是促使白球移動的肇因,因此我們無法證明黑球一定會使白球移動。」

「對,我記得。」

「休姆認為我們無法證明因果律,康德則認為因果律的存在正是人類理性的特色。正因為人類的理性可以感知事物的因果,因此因果律是絕對的,而且永恆不變的。」

「可是在我認為因果律是存在於物質世界的法則,並不存在於我們的心靈。」

「康德的理論是:因果律是根植於我們的內心的。他同意休姆的說法,認為既然我們無法確知世界本來的真貌,我們只能根據自己的認識來了解世界。康德對哲學最大的貢獻在於他認為dasdingansich和dasdingformich是不相同的。」

「拜託,我的德文不是很好。」

「康德認為‘事物本身’和‘我眼中的事物’是不一樣的。這點很重要。我們永遠無法確知事物‘本來’的面貌。我們所知道的只是我們眼中‘看到’的事物。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我們在每一次經驗之前都可以預知我們的心靈將如何認知事物。」

「真的嗎?」

「你每天早上出門前,一定不知道今天會看到什麼事情或有什麼經驗。但你可以知道你所看到、經驗到的事物都是發生在時間和空間裡的事物。你也可以確定這些事物可以適用因果律,因為你的意識裡就存在著這個因果律。」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人類的構造不一定會像現在這樣?」

「是的,我們可能會有不同的感官構造,對於時間和空間可能也會有不同的感覺。我們甚至可能被創造成一種不會到處去尋求我們四周事物的成因的生物。」

「這是什麼意思?」

「假設有一隻貓躺在客廳的地板上,然後突然有一個球滾進來。你想那隻貓會有什麼反應?」

「這個我試過好幾次了。這時候貓咪就會去追那個球。」

「好,現在再假設坐在客廳裡的是你。如果你突然看到一個球滾進來,你也會跑去追那個球嗎?」

「首先我會轉身看看球是從哪裡來的。」「對了,因為你是人,你勢必會尋求每一件事物的原因,因為因果律是你構造中的一部分。」

「然後呢?」

「休姆認為我們既不能感知自然法則,也不能證明自然法則。

康德對這點不太苟同。他相信他可以證明事實上我們所謂的自然法則乃是人類認知的法則,由此而證明這些法則的真實性。」

「小孩子也會轉身看看球從哪裡來的嗎?」

「可能不會。但康德指出,小孩子的理性要等到他有若干感官的材料可以處理後才會充分發展。談論一個空白的心靈是沒有意義的。」

「這樣的心靈將是很奇怪的心靈。」

「所以我們現在可以做個總結。根據康德的說法,人類對於世界的觀念受到兩種因素左右。一個是我們必須透過感官才能知道的外在情況,我們可以稱之為知識的原料。另外一個因素就是人類內在的情況,例如我們所感知的事物都是發生在時、空之中,而且符合不變的因果律等。我們可以稱之為知識的形式。」

艾伯特和蘇菲繼續坐了一會,看著窗外的世界。突然間蘇菲瞥見湖對岸的樹叢間有一個小女孩。

「你看!」蘇菲說。「那是誰?」

「我不知道。」

小女孩只出現了幾秒鐘就消失了。蘇菲注意到她好像戴了一頂紅色的帽子。

「我們絕對不可以因為那種事情而分心。」

「那你就繼續說吧。」

「康德相信我們的心靈所能感知的事物很明顯的有其限制,你可以說是我們的心靈所戴的‘眼鏡’給我們加上了這種限制。」

「怎麼會呢?」

「你應該還記得康德之前的哲學家曾經討論過一些很‘大’的問題,如人是否有不朽的靈魂、上帝是否存在、大自然是否由很多看不見的分子所組成,以及宇宙是有限還是無限的等等。」

「嗯。」

「康德認為我們不可能得到這些問題確實的答案,這並不是因為他不肯討論這方面的問題,相反的,如果他對這些問題不屑一顧,那他就不能夠稱得上是一個哲學家了。」

「那他怎麼說呢?」

「慢慢來,要有耐心。康德認為在這些大問題上,理性所能夠運作的範圍超過了我們人類所能理解的程度。可是在這同時,我們的本性中有一種基本的慾望要提出這些問題。可是,舉個例子,當我鍆問‘宇宙是有限還是無限?’時,我們的問題關係到的是一個我們本身在其中佔一小部分的事物。因此我們永遠無法完全瞭解這個事物。」

「為什麼不能呢?」

「當你戴上那副紅色的眼鏡時,根據康德的想法,有兩種因素影響我們對世界的瞭解。」

「感官知覺和理性。」

「對。我們的知識材料是透過感官而來,但這些材料必須符合理性的特性。舉例來說,理性的特性之一就是會尋求事件的原因。」

「譬如說看到球滾過地板的時候就會問球從哪裡來。」

「沒錯。可是當我們想知道世界從何而來,並且討論可能的答案時,我們的理性可以說‘暫時停止作用’。因為它沒有感官的材料可能加以處理,也沒有任何相關的經驗可資利用,因為我們從未經驗過我們渺小的人類所隸屬的這個大宇宙。」

「也可以說我們是滾過地板這個球的一小部分,所以我們不知道它是從哪裡來的。」

「可是人類理性的特色就是一定會問球從哪裡來。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會一問再問,全力解答這些艱深問題的原因。可是我們從來沒有獲得過任何確定的材料,所以我們永遠不能得到滿意的答案因為我們的理性不能發揮作用。」

「謝啦。這種感覺我很清楚。」

「談到現實世界的本質這類重量級的問題,康德指出,人永遠會有兩種完全相反,但可能性相當的看法,這完全要看我們的理性怎麼說。」

「請單一些例子好嗎?」

「我們可以說世界一定有一個開始的時刻,但我們也可以說,世界無所謂終始。這兩種說法同樣都有道理。這兩種可能性對於人的理性來說,同樣都是無法想象的。我們可以宣稱世界一直都存在,但如果世界不曾開始的話,如何一直存在呢?因此我們勢必被迫採取另外一種相反的觀點。於是,我們說世界一定是在某一時刻開始的,而且一定是無中生有的。可是一件事物可能會無中生有嗎?」

「不,這兩種可能性都一樣無法想象。可是兩者之中一定有一個是對的,有一個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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