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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佛洛伊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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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把門鎖住了,可能就會得精神病,是不是這樣?」

「沒錯。精神病患就是一種大努力把‘不愉快’的記憶排除在意識之外的人。這種人往往拚命要壓抑某種經驗。不過他也可能很希望醫生能夠幫助他回到那些傷痛的記憶。」

「那醫生會怎麼做呢?」

「佛洛伊德發展出一個他稱為‘自由聯想’的技巧。他讓病人用一種很放鬆的姿勢躺著,並說出他腦海裡想到的任何事情,無論這些事情聽起來有多麼不相干、漫無目的、不愉快或令人難為情。他的用意是要突破病人在傷痛記憶上所加的管制,因為這些傷痛記憶正是讓病人焦慮的因素。它們一直都活躍在病人的心中,只不過不在意識當中罷了。」

「是不是你愈努力去忘掉一件事情,你在潛意識裡就愈容易想起這件事?」

解夢「正是如此。所以我們必須能察覺潛意識所發出的訊號。根據佛洛伊德的說法,洞悉我們的潛意識的最佳途徑就是透過我們的夢境。他的主要作品所討論的就是這個題目,書名叫《夢的解析》,出版於一九oo年。他在書中指出,我們做的夢並不是偶然的。我們的潛意識試圖透過夢和我們的意識溝通。」

「真的呀?」

「在治療病患多年,並且多次分析他自己的夢境之後,佛洛伊德斷言所有的夢都反映我們本身的願望。他說,這在孩童身上非常明顯。他們會夢見冰淇淋和櫻桃。可是在大人身上,這些想要在夢中實現的願望都會經過偽裝。這是因為即使在睡夢中,我們仍然會管制自己的想法。雖然這種管制(就是壓抑的機轉)在我們睡著時會減弱很多,但仍然足以使我們不願承認的願望在夢中受到扭曲。」

「所以夢才有必要加以解析。」

「佛洛伊德指出,我們必須瞭解我們夢中的情節並不代表夢的真正意義。他把實際的夢境——也就是我們所夢見的‘影片’或‘錄影帶’——稱為‘顯夢’(manifestdream)。夢中的情景總是與前一天發生的事有關。但這個夢也有一個更深層的意義是我們的意識無法察覺的。佛洛伊德稱之為潛夢意念。這些真正表現於夢境的隱藏意念可能來自很久很久以前,也許是從童年最早的時期。」

「所以我們要先分析夢,才能瞭解夢。」

「沒錯。若是精神病患,則必須和治療師一起做這件工作。不過,醫師並不負責解析病患的夢,他只能在病人的配合之下做這件事。在這種情況下,醫師扮演的角色正像蘇格拉底所說的‘助產士’一般,協助病人解析自己的夢。」

「我明白了。」

「把潛夢意念轉換成顯夢的面向的工作,佛洛伊德稱之為‘夢的運作’(dreamwork)。我們可以說顯夢‘遮掩’或‘密隱’了做夢人真正的意念。在解釋夢境時,我們必須經由相反的程式來‘揭開’或‘解密’夢的‘主題’,以便找出它的要旨。」

「你可以舉個例子嗎?」

「佛洛伊德在書中舉了許多例子。不過我們可以自己單一個簡單的、非常佛洛伊德式的例子。假設有一個年輕人夢見他的表妹給他兩個氣球……」

「然後呢?」

「該你啦,你試試看能不能解這個夢。」

「唔……就像你說的,這裡的顯夢是:一個年輕人的表妹給他兩個氣球。」

「然後呢?」

「你說夢中的情境總是與前一天所發生的事有關。因此他前一天可能去參加了一個展覽會,或者他可能在報紙上看了一張有關氣球的照片。」

「有可能是這樣,不過他也可能只是看了‘氣球’這個字,或一件使他想起氣球的事物。」

「可是這個夢的‘潛夢意念’到底是什麼?」

「你是解夢人呀]」

「也許他只是想要兩三個氣球。」

「不,不是這樣。當然在夢中人往往可以實現自己的願望,這點你說對了。可是一個年輕人很少會熱切的想要幾個氣球。就算他想要,他也不需要靠做夢的方式。」

「我想我懂了:他真正想要的是他的表妹,而那兩個氣球就是她的胸部。」

「對了,這樣的解釋比較有可能。而且這一定是在他對自己的願望覺得很難為情的情況下才會做這種夢。」

「所以說我們的夢經常是迂迴曲折的?」

「對。佛洛伊德相信夢境乃是‘以偽裝的方式滿足人被壓抑的願望’。不過佛洛伊德只是當年維也納的一個醫生,因此到了現在我們實際壓抑的事情可能已經改變了很多。不過他所說的夢中情節會經過偽裝的機轉可能仍然成立。」

「嗯,我懂了。」

「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在一九二o年極為重要,尤其是在精神病患的治療方面。他的潛意識理論對於藝術與文學也有很大的影響。」

「藝術家是不是開始對人們潛意識的精神生活有興趣了?」

「沒錯,雖然在十九世紀最後十年,佛洛伊德還沒有發表他的精神分析理論時,所謂的意識流就已經成為主要的文學潮流。這顯示佛洛伊德在一八九o午開始使用精神分析方法並不是偶然的。」

「你的意思是那是當時的時代風氣嗎?」

「佛洛伊德本人並未宣稱‘壓抑’、‘防衛機轉’和‘合理化’這些現象是他‘發明’的。他只是第一個把人類的這些經驗應用在精神病學上的人罷了。他也是一個擅用文學的例子來說明他的理論的大師。不過我說過了,從一九二o年開始,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對藝術和文學產生了更直接的影響。」

「怎麼說呢?」

「詩人與畫家,尤其是那些超現實主義者,開始試圖將潛意識的力量用在他們的作品中。」

「什麼是超現實主義者?」

「超現實主義這個名詞是從法文而來,意思是‘超越現實’。一九二四年時,布烈頓(andrebreton)發表了一篇《超現實主義者宣言》,主張藝術應該來自潛意識,藝術家應該從他的夢境中自由擷取靈感,並努力邁向‘超越現實’的境界,以跨越夢與現實之間的界限。同時藝術家也有必要掙脫意識的管制,盡情揮灑文字和意象。」

「嗯。」

「就某方面來說,佛洛伊德已經告訴我們其實每一個人都是藝術家。畢竟,夢也可以算是藝術作品,而每天晚上我們都會做新的夢。為了要解釋病人的夢,佛洛伊德經常必須解釋許多象徵符號的意義,就像我們詮釋一幅畫或一篇文學作品一樣。」

「我們每天晚上都會做夢嗎?」

「最近的研究顯示,我們睡著後,有百分之二十的時間都在做夢,也就是說每晚做夢兩到三個小時。如果我們在睡眠的各個階段受到打擾,我們就會變得煩躁易怒。這正表示每一個人內心都需要以藝術的形式來表達他或她存在的情況。畢竟我們的夢是與自己有關的。我們既是導演,也是編劇和演員。一個說他不瞭解藝術的人顯然並不十分了解自己。」

「我懂了。」

「佛洛伊德並且提出了令人印象深刻的證據,說明人心的奧妙。他治療病人的經驗使他相信,我們將我們所見、所經驗的一切事物都貯存在我們意識深處的某個地方,而這些印象可能會再度浮現。有時我們會突然‘腦中一片空白’,然後過了一會,‘差點就想起來了’,然後再度‘猛然想起’。這就是原本存在於潛意識的東西突然經由那扇半開半掩的門溜進我們意識的例子。」

「可是有時需要花好久的時間。」

靈感「所有的藝術家都有這種經驗。可是後來突然間好像所有的門、所有的抽屜都開啟了,每個東西都自己滾了出來,這時我們就可以發現所有我們原本苦思不得的字句和意象。這就是潛意識的‘蓋子’被揭開了。我們也可以稱之為靈感。感覺上好像我們所畫的、所寫的東西是來自於某種外在的泉源似的。」

「這種感覺一定很美妙。」

「可是你一定也有過這樣的經驗。這種現象經常出現於那些過度疲累的兒童身上。他們有時玩得太累了,因此在睡覺時似平是完全清醒的。突然間他們開始說故事,而且所說的話彷彿是他們還沒有學過的。事實上,他們已經學過了。只是這些字眼和意念‘潛藏’在他們的潛意識中,而當所有的防備和管制都放鬆時,它們就浮現出來了。對於藝術家而言,不要讓理性或思維壓制潛意識的表達是很重要的。有一個小故事可以說明這點,你要不要聽?」

「當然要啦。」

「這是一個非常嚴肅、非常哀傷的故事。」

「說吧。」

「從前有一隻蜈蚣,可以用它那一百隻腳跳出非常美妙的舞蹈。每次它跳舞,森林中所有的動物都會跑來觀賞。大家對它那美妙的舞姿都印象深刻。可是有一隻動物並不喜歡看蜈蚣跳舞,那就是烏龜。」

「它大概是嫉妒吧。」

「烏龜心想,我要怎樣才能阻止蜈蚣跳舞呢?它不能明說它不喜歡看蜈蚣跳舞,也不能說自己跳得比較好,因為那是不可能的。

因此它想了一個很惡毒的計劃。」

「什麼計劃?」

「它坐下來寫了一封信給蜈蚣,說:‘喔,偉大的蜈蚣呀,我對你精湛的舞藝真是佩服極了。我很想知道你是怎麼跳的。你是不是先舉起你的第二十八號左腳再舉起你的第三十號右腳?還是你先舉起你的第十七號右腳,再舉起你的第四十四號右腳?我熱切地期待你的回信。崇拜你的烏龜敬上。,」

「真是鬼話!」

「蜈蚣讀了信以後,馬上開始思索自己是怎麼跳的。它到底先舉起哪一隻腳?然後又舉起哪一隻腳?你猜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蜈蚣從此不再跳舞了?」

「正是如此。這就是理性的思考扼殺想象力的例子。」

「這真是一個悲哀的故事。」

「所以一個藝術家一定要能夠‘放得開’。超現實主義者就利用這點,而讓事情自己發生。他們在自己的前面放了一張白紙,然後開始不假思索地寫下一些東西。他們稱之為‘自動寫作’。這個名詞源自招魂術,因為實施招魂術的靈媒相信已逝者的靈魂會指引她手上的筆。不過這些事情我們還是等到明天再說好了。」

「好吧。」

「從某個角度來說,超現實主義者也是一個靈媒,也就是說他是一個媒介。我們可以說他是他自己的潛意識的靈媒。事實上也許每一種創作都帶有潛意識的成分。因為,我們所謂的創作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創作不就是你創造出某個東西嗎?」

「差不多。創作的過程就是想象與理性的細密交織的時刻,只是人的理性常常阻塞了想象力。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因為如果沒有想象力,我們就永遠不可能創造出什麼新的事物。我認為想象力就像是一個達爾文的系統。」

「很抱歉,我實在不懂你的意思。」

「達爾文主義主張,大自然的突變物相繼出現,但其中只有一些能用。只有一些能夠活下去。」

「然後呢?」

「我們透過靈感所得到的許許多多新想法也是一樣。如果我們不過分管制自己,這些‘思想的突變物’就會在我們的意識中接二連三地發生。但其中只有一些想法是可行的。這時,理智就派上用場了。因為它有一個重要的功能。打個比方,當我們把一天的收穫攤在桌上時,我們必須加以挑選。」

「這個比喻挺不賴的。」

「你可以想象如果我們任由自己說出或寫出那些我們所想到(進入我們的腦波)的事,情況會變得怎麼樣呢?這世界會因為這許多偶然的衝動而毀滅,因為所有的想法都沒有經過揀選。」

「那麼我們是靠理智來加以揀選囉?」

「對。你不認為是這樣嗎?想象力也許可以創造新的事物,但卻不能加以揀選。想象力是不會‘創作’的。一個創作(每一個藝術作品都是創作)乃是想象力和理智或心靈與思想)之間互相奇妙作用的結果。因為,創造的過程總是會有一些偶然的成分。你必須要先‘放羊’,然後才能‘牧羊’。」

艾伯特靜靜地坐在那兒,凝視著窗外。這時蘇菲看到湖邊有一群人正在互相推擠。那是迪斯尼樂園裡各種五顏六色的卡通人物。

「那是高飛狗,」她大喊,「還有唐老鴨和它的侄子們……嘿,艾伯特,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呀?還有米老鼠……」

艾伯特轉向她:「是的,孩子,這是很可悲的。」

「你是什麼意思?」

「我們已經變成少校的羊群中兩個無助的受害者。當然,這是我自己的錯。是我自己開始談論自由聯想的概念的。」

「你一點都不需要責怪自己呀……」

「我剛才正要說想象力對於我們哲學家的重要性。為了產生新的思想,我們必須大膽地放開自己。可是現在,情況已經有點過火了。」

「別擔心。」

「我剛才也正要提到思維的重要性,但他卻在這裡玩這些愚蠢之至的把戲。他真應該覺得慚愧。」

「你又在反諷了嗎?」

「反諷的是他,不是我。可是有一點使我感到安慰,而這一點正是我的計劃的基礎。」

「你真的把我弄糊塗了。」

「我們已經談過了夢,夢也有一些反諷的意味。因為,我們除了是少校的夢裡的意象之外,什麼也不是了呀。」

「啊!」

「可是有一件事是他沒有想到的。」

「什麼事?」

「也許他已經很難為情地意識到了自己的夢。他知道我們所說、所做的每一件事,就像做夢的人記得夢裡的情節一樣,因為舞動筆桿的人是他。但就算他記得我們之間所說的每一句話,他也不是完全清醒的。」

「這話怎麼說呢?」

「他並不知道他的潛夢意念,他忘記了這也是一個經過偽裝的夢。」

「你說的話好奇怪呀。」

「少校也是這麼想,這是因為他不明白自己夢的語言。我們應該感到慶幸,因為這樣我們才能有一些發揮的空間。有了這樣的空間以後,我們不久就能夠衝出他那混亂的意識,就像水鼠在夏日的陽光下歡快地跳躍一樣。」

「你認為我們會成功嗎?」

「我們非這樣做不可。過兩三天會讓你大開眼界。到時候少校就不會知道那些水鼠在哪裡,或者他們下次什麼時候會冒出來了。」

「可是就算我們只是夢中的人物,我還是我媽的女兒。現在已經五點了,我得回家去籌備花園宴會了。」

「嗯……你在回家的路上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小忙?」

「什麼忙?」

「請你試著吸引別人的注意力,讓少校的眼睛一路盯著你回家。當你到家時,請你努力想著他,這樣他也會想著你。」

「這有什麼好處呢?」

「這樣我就可以不受干擾地進行我的秘密計劃。我要潛進少校的潛意識,一直到下次我們再見面以前,我都會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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