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磕巴了半天,勉強找回聲音繼續說:「那什麼周生老師,研討會,估計要遲到了,我找了你半小時估計我們已經遲到了」
「知道了,」周生辰又慢條斯理地繼續吃了兩口,放下筷子,「我有事先走,有機會再聯絡。」時宜看他站起來,感覺腿被狠狠踢了下。
回頭看,宏曉譽已經清了清喉嚨,對周生辰說:「聽說青龍寺最近櫻花開的好,我們都不是西安人,難得來一次,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周生辰的腳步停住。
抬起頭,看了眼外邊的雨勢:「這兩天西安一直在下雨,等雨停了,如果你們還沒走,我們再約時間。」
「那就說好了,」宏曉譽攬住時宜的肩,說,「到時候讓時宜郵件你。」
他點頭,算是答應了。
等到兩個人回了酒店,褲腿角都徹底溼透了。
時宜衝了個熱水澡,在屋子裡翻了半天也沒找到速溶咖啡,只得拿簡易紙袋的菊花茶,燒了熱水,泡了滿滿兩杯。
遞給宏曉譽,她隨手放在床頭櫃上,邊看郵箱,邊扯著捲筒紙擦鼻涕:「通過今天這頓簡陋的午飯,我終於勉強發現了周生辰的另一個優點,就是夠男人、不扭捏。這麼說也不對啊,」她抬頭看時宜,後者只是把長髮草草挽起來,這麼個邋遢造型就夠拍雜誌硬照的,「從小到大,我只要以你為藉口,還真沒有約不到的人。這麼看,他也不算特別。」
時宜沒有理她的調侃,拿過來電腦,登入郵箱。
看到是0收件,莫名有些失落。
她很快合上了電腦,說:「再好看的臉,最多從十六歲看到三十六歲。」
「我喜歡看漂亮的東西,尤其是一對最好,」宏曉譽狠狠擦著鼻子,「而且有利於下一代的基因。」時宜抿嘴笑笑,眼睛亮亮的,真是漂亮極了。
兩個人白天凍壞了,此時就依偎在白色的棉被,互相用腳靠近對方取暖。
「時宜,你真的喜歡他啊?」
「也不是,」她說話的時候,覺得自己都沒底氣,「只是覺得,他很特別。」
「哪裡特別?」
時宜找不到藉口,只好說:「名字特別。」
真的是名字最特別,和她記憶中,曾經他的名字是相同的。
「我名字更特別,」宏曉譽索性脫下牛仔褲,拉過棉被蓋上,「曉譽天下,可怎麼沒見你對我另眼相看?」
「這個解釋不好,」時宜有意把周生辰的話題避開,轉而逗宏曉譽,「我給你想個更浪漫的,方便你以後能嫁出去。」
宏曉譽聽得興致勃勃:「快說快說。」
「讓我想想,」時宜仔細想了想,終於再次開口,「雖然有些牽強,但你肯定喜歡。你聽過納蘭性德的一句詩嗎?」她挨著宏曉譽,說「願餐玉紅草,長醉不復醒。」
「沒有,」宏曉譽搖頭,「有什麼說法?」
「傳說中有一種玉紅草,只長在崑崙山中,若有人採集誤食,會長醉三百年不醒,」她刻意換了個語氣,用配音演員的聲音,幽幽地念著她的名字,「宏曉譽,宏譽,玉紅,你說你這個名字,會不會就是玉紅草的意思?」
宏曉譽被她說的直樂:「你怎麼忽然神叨叨的?不對,你從小就神叨叨的。是有點兒牽強,不過挺文藝的,我喜歡,以後就這麼解釋了。」
忽然,窗外有幾聲驚雷。
宏曉譽得了便宜,很快就恢復了原狀,笑著嘲她:「看來這雨這要下上幾天了,也不知道青龍寺的櫻花,還沒有沒有機會看。」
「看不到,就不看了唄,」時宜皺了皺鼻子,長長撥出一口氣,「又不是一輩子不來了。」
次日清晨,她是被手機叫醒的。
接起來,是錄音室的電話,頭腦還沒清醒著,就聽那邊絮絮叨叨說著工作安排:「你可真是紅了,多少人都點名要你配音。光是你去西安這四天假期,你知道少賺多少嗎?」
她翻了個身,宏曉譽還睡得沉,沒有任何醒的跡象。
怕吵醒曉譽,她輕聲說把錄音的時間安排發過來,就掛了電話。輕手輕腳從地上拿起筆記型電腦,放在膝蓋上開啟。收件箱裡很快進來了四封郵件,她匆匆掃過標題,發現其中一封是無主題郵件,寄信人是周生辰:
4:36分走出實驗室時,沒有下雨。如果11:30還沒有下雨,12:00青龍寺見。
周生辰。
時宜看到這封郵件後,視線移到了顯示屏右下角,剛剛7:36分。
她有些擔心,這次又如同先前一樣。會因為天氣突變、忽然染病、工作繁忙,或是各種奇怪的突發事件而取消。
沒想到老天忽然開了竅,雨倒真停了。
攝像師本就是陝西人,雖然沒有出生在西安,對這裡倒也熟悉。時宜怕遲到,緊張兮兮地讓宏曉譽和攝像師確認這裡到青龍寺的時間,早到了足足二十分鐘。
或許是櫻花時節,又難得放晴。
青龍寺門口來來往往,頗顯擁擠。她們挑了個醒目的地方,約莫十分鐘後,看到周生辰獨自一個人,從遠處走過來。
時宜迎著日光,眯著眼便認清是他,心悄然安了下來。
「時宜,你中毒了」宏曉譽低聲說,「我看你臉都紅了,別告訴我是曬紅的。」
她搖頭:「我不和你解釋,反正也解釋不清楚。」
「早到了啊,周生老師,」宏曉譽抿起嘴角,笑著招呼,「早到了十分鐘,這是你的習慣嗎?」周生辰伸出手,遞出了兩張票給時宜:「我一般和別人約見面,都會早到十五分鐘,剛才用了五分鐘的時間,去買了門票。」餘下那張,他順手給了攝像師。
時宜說謝謝,接過來,狠狠把其中一張拍在了曉譽手裡。
宏曉譽沒有來過這裡,自然不知道自己約的這個地方,小的可憐。
幾個人進了寺,兜轉了會兒,櫻花是張揚肆意的,飛簷是股色斑駁的,只不過那些樹下三兩坐在報紙上閒聊的人,淡化了不少賞花的意境,更像是一場普通的春遊。即便是如此擁擠的小寺廟,卻還有幾批遊客,在導遊的解說裡肩並肩走著。
「1986年,青龍寺從日本引進植於寺院的,有12個名貴品種,早期開放的有彼岸櫻、紅枝垂櫻」導遊一板一眼複述著解說詞。
時宜聽得有趣,拿出手機偷偷錄了一段,可惜那個導遊很快就走了。她試聽了幾秒,發覺聲音很嘈雜,猶豫要不要刪掉。
如果想要回味,或許用像機拍幾張解說牌好一些。
「我剛來的幾天,這裡研究所的人送了本西安城市筆記,如果喜歡,可以送給你,」周生辰口氣平淡地告訴她,「這個城市,到處都是故事。」
時宜頷首,視線從他身上飄過去,像是對櫻花很感興趣。
「你喜歡看書嗎?」她忽然問。
「每天都有固定時間用來看書,」他說,「不過,也並非是海納百川,要看書是否有趣。」
時宜喔了聲,試探性地繼續問他:「那你去過那種很老式的藏書樓嗎?有一層層的木架,無數的書卷?」
她腦海裡的藏書樓,不是非常清晰,可卻和他有關。
那裡不經常有人,有時候開啟窗戶通風,會有風吹過,架子上的書都被吹翻了數頁,嘩啦作響。
周生辰不大懂她的話,薄笑道:「我經常去的地方,也有一層層的木架,不過架子上都是瓶瓶罐罐,各種危險儀器,輕易不能碰。」
時宜笑笑:「聽得挺有趣的。」
「有趣?」他兀自唇角帶笑,「輕則燒傷,重則爆炸。」
時宜真被唬住了:「高危職業?如果照你這麼說,誰還願意進實驗室?」
豈不是整日草木皆冰,戰戰兢兢的,那還做什麼科研。
「也不會這麼可怕,很早就習慣了,」他話說的淺顯,像是說著平常不過的事情,「剛開始這個專業的時候,我曾經有天晚上想起忘在實驗室的東西,早晨六點就到了那裡,當時沒有任何人在,卻碰上了爆炸。半個實驗室就在面前炸沒了,幸好晚起了五六分鐘,保住了一條命。」
她聽得啞口無言:「然後呢?」
「然後?」周生辰略微想了想,「還好,我做的十幾個材料都還在,當天下午就把它們轉到隔壁實驗室,繼續做耐受測試。」
周生辰語氣說得太隨意,像說著阿貓阿狗的事情,她卻聽得後怕,忘記避開身側櫻花樹枝。直到周生辰的手臂從她面前抬起來,撥開了滿枝的馨香,時宜這才有反應,忙不迭說了句謝謝你。
寺廟不大,逛了會兒也就結束了這場春遊。
反正時間還早,他們就近找了間茶樓內休息,樓內幾近滿座。周生辰的那個學生卻坐在二樓靠窗的位子上,像是等了很久,一看到他們出現,就站起身招呼:「周生老師,這裡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