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一生一世美人骨》小說信息

第11章 塵年的舊曲(2)(第1頁,共2頁)

字體:

因為日光太烈,只能拉攏了窗簾,讓房間暗下來。

怕吵到他休息,就戴上耳機,仔仔細細盯著字幕,看得入神。

一集集連下來,渾然忘了時間。

忽然身邊的沙發沉了沉,她猛地回頭,看到他坐下來。頭髮還溼著,顯然已經在睡醒後洗了澡。淺藍色的絨料長褲,白色襯衫,乾淨的像是個尚未離校的學生。

「怎麼醒了?」時宜摘下耳機。

「不習慣睡很長時間,」他看電視裡的無聲畫面,「你一直在看電視?」

她點點頭,去試他額頭溫度。

幸好,燒退了。

「你沒有家庭醫生?為什麼發燒了,都不吃藥?」

「有,不過這種低燒,我通常都自己會痊癒。」

她噢了聲,耳機掛在脖頸上,看他還微溼的頭髮:「如果不急著出門,就多坐一會兒。」

「沒有急事,我這一個星期,都會空出來陪你,」他鬆了周身力氣,靠在沙發上,「可能之前已經很忙,訂婚之後會更加忙。」

她嗯了聲,看著他。

「有話想說?」他了然一笑,聲音疲倦,略有柔軟。

「沒有正經話,」她也側身靠在沙發上,和他面對著面,「只是忽然好奇,為什麼你會做科研,真是因為想還能做什麼,才隨便選擇的嗎?」

「做一些事情,可以對別人有益處,」他倒是認真考慮著,如何回答時宜的問題,「而科研這種東西,可能幫到的人會更多一些。」

她嗯了聲。

「我家裡這樣的人,不多,但還是有幾個。比如我妹妹,」他說,「她生下來,心臟就是天生性的供血不足,身體不好,卻一直讀醫科,也就是想做一些事,多救幾個人。」

他說起妹妹的聲音,有種溫暖的感覺。

她在家裡看東西時,總習慣戴著眼鏡。而現在,坐在面前的周生辰,也戴著眼鏡。

兩個人眼睛,隔著薄薄的鏡片,時不時對視一眼。

她靠在沙發上,和他慢慢地閒聊。只是如此,就已覺得享受。

從這裡,能看到的客廳和餐廳之間的玻璃牆。玻璃上,映著她和周生辰。

輪廓清晰,面容卻是模糊。

她想起,前世的初見。她在城樓上,扶著城牆,有些費力才能藉著黎明的日光,看到遠處的他,也是如此面容模糊,只見背影。那時身邊有人說,十一,他是你今後的師父。她輕輕頷首,在偷偷來見他前,她已聽過這個名字:周生辰。聽起來儒雅清貴,彷彿飽讀詩書。

可所見,卻完全不同。

她所想的,是手持書卷的先生。

而她所見的,卻是金戈鐵馬的小南辰王。

那一日。

長夜破曉,三軍齊出。狼煙為景,黃沙襲天。

他立於高臺,俯瞰大軍,素手一揮,七十萬將士鏗然跪於身前。這就是真正的周生辰,家臣上千,手握七十萬大軍的小南辰王。

是色授魂與?還是情迷心竅?

六七歲的她,並不懂得這些,只是被眼前所見震懾。雙手緊緊扣住城牆青磚,心跳若擂。

曾經的她和他,隔著師徒的名份,隔著她早有的指腹婚約。自七歲至十七歲,琴棋書畫,為人處世,甚至每一卷書,每一句詩詞,都是他所教授。從懵懂無知,到深入骨血。

色授魂與。

她用十年,懂得這四個字。

「累了?」周生辰忽然問她。

時宜搖頭:「想到一些事,」她怕他追問,很快說,「工作的事。」

她自知道他沒有工作和家事的安排後,就刻意說,自己前一夜工作太晚,有些累。兩個人在家裡呆了整天,消磨時間的東西很多,而他,偏偏就選了圍棋。他執棋的手勢,非常漂亮,也非常熟悉。

時宜有時候會藉著斟酌棋局,去悄悄瞄他下棋的樣子。

她想,他會有所察覺,只是任由她這麼做而已。

他帶她去他們的房子。

不大的庭院,還有幢三層小樓。室內裝飾的如同一紙素箋,色彩並不濃烈,卻有著讓人沉靜下來的氛圍,她走進來,就不自覺會壓低聲音說話。她忽然想,如果不是自己,是其它的人做他的未婚妻,會不會每件事都覺得十分違和?一種年代的違和感。

可惟獨是她,從不覺得有什麼不舒服。

作為即將和他訂婚的人,她理所應當要參與所有的事。周生辰並不認為自己有資格裁決一切,甚至連請柬所需的套色木刻水印,也要親自給她看,問詢她可有偏好的字型。他們說這些的時候,是在他與幕僚談話的間歇。

深褐色的桌面上,排開了木刻水印,每個版刻旁,還有張裁成長條的宣紙。

是他讓人刻了她的名字,復又印在紙上,其實,她認得這其中的每個字型,甚至是背後的每個故事。她問他:「通常,你喜歡用什麼?」「老輩人崇尚唐風,喜歡周正的楷書,具體哪家的字,只看個人喜好。」

她頷首,楷書四家,惟有趙孟頫是元代人。她理所當然,排除了那張字。

然後,非常準確地把另外三家的字挑出來,擺在兩人眼前。

卻沒留意到,周生辰眼底的稍許驚訝。他沒想到,時宜能認的這麼準。

「我很喜歡顏真卿的字跡,可他算枉死,會不會不太吉利,」她莫名的迷信,「柳公權的字,太過嚴謹,會不會不適宜訂婚的請柬?」她輕聲喃喃的,有些猶豫,轉而又覺得自己過分。不過是請柬的字型,何必如此較真。

周生辰倒不覺如何,抽走唯一沒被她否決的字條,「骨氣勁峭,卻不失風流,歐陽詢的字很不錯。」說完,便喚來人,拿走了這張宣紙。

他抬起手腕看時間,然後告訴她,接下來會有很多安排,不適合他參與。

她起初還有些奇怪,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書房內後,發現門外已有個熟悉的臉,歪著頭笑著,是那晚給她量身材的姑娘。

時宜恍然,何為「不適合他參與」。

那晚在姑娘的老宅裡選料子和量身材,只有他們祖孫四個人,還有位端茶倒水的婆婆。她只覺得除了深宅大院的環境,並沒什麼特別的。但此時,她看到那個女孩子走進來,身後跟著十幾個衣著精緻的中年女人,就已經覺得,周生辰所說的「世家」是什麼意思。

那些中年女人手裡,有人提著暗紅色布所罩的衣裳,還有人卻抱著長型木匣子。

她看過去,猜不透匣子裡會裝什麼。

女孩子和她招呼後,示意人拆開匣子,不多會兒,就有了懸掛衣物的暗紅色架子。

原來,來送衣服,竟要連懸掛的木架也要帶來。

她恍然。

女孩子卻看出她的神情,也覺此舉甚為麻煩:「婆婆說,凡是周生家大少爺的事情,都要做足樣子,」女孩子看她的詫異,也忍不住嘆氣,「沒辦法,誰讓時宜小姐你,嫁的是周生,每一輩只出一個人的周生。」

有人撤去罩著的布,把十幾件長裙掛上。

時宜看得籲出一口氣:「好漂亮。」

「喜歡嗎?真的喜歡嗎?」女孩子笑起來,「那我再告訴你,現在只是訂婚,我外婆最近身子不好,所以都是我們三兄妹打的衣樣。倘若是大婚,婆婆一定會親自出手,就不只是好看了。」她說的時候,也甚為憧憬。

時宜感嘆著說謝謝。

有人掛好布幔。

時宜配合她,一件件試著禮服,終是記起自己始終沒問女孩子的名字。

「我叫王曼,」王曼細細看她身上這件衣裳,努努嘴巴,示意她看鏡子,「難怪婆婆說過,大少爺待你是好到不能再好。你是他們家唯一一個,不必在公開場合穿旗袍的女孩子。」

「一定要穿旗袍嗎?」她奇怪。

但仔細想想,初次見他母親,還有後來在金山寺邊吃飯,見到他的堂妹和一個兄嫂,似乎真的都是旗袍。無論何種衣料,何種式樣,都跳不出老式旗袍的桎梏。

「我也只是聽婆婆說起過,鐘鼎世家,規矩繁多,所以給他們家人做衣服也很悶。」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