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彩雲國物語》小說信息

第一卷 紅風乍現 第五章 雙面人(第2頁,共2頁)

字體:

「……謝謝你,這裡這麼黑,你一定很害怕吧。……對不起,把你送的髮簪踢到地上。」

「沒關係,髮簪一定很高興能夠派上用場。再黑的地方……只要有你在,我一點都不怕。」

劉輝細聲低噥,臉頰緊挨著帶有淡淡香氣的秀髮,直到這個時候才開始全身打顫,秀麗的玉臂伸向劉輝背部打算安撫他,就在纖手剛搭上寬背的那一刻。

秀麗的手忽地放開,隨著紊亂的呼吸,心如刀絞一般緊按胸口,身軀不自然地彎下——秀麗緩緩地倒下去了。

「……秀麗?」

秀麗倚在劉輝手臂上的指尖逐漸喪失力氣,扶住癱軟的嬌軀,劉輝驚喊:

「秀麗————!」

「——絳攸。」

楸瑛喊住凝佇不動的友人,回過頭的絳攸面無表情。

「香鈴的情況如何?」

「……再晚一些發現的話,必死無疑。」

眼前是橫臥在床的少女慘白的容顏,眼角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

事發之後,香鈴得知自己的輕舉妄動導致茶太保的野心敗露,於是趁著看守的衛兵不注意之際割腕自殺。端正擺放在書桌的信函,字跡工整地說明這一切全是自己一個人犯下的行為,茶太保是無辜的。

「……所以我才說女人笨,什麼都不懂,也不想想茶太保為什麼不把她牽連進來?——未經深思熟慮,莽撞行事,最後還自殺尋死。」

險些餓死之際得到收容,接受教育以成為後宮女官——一直以來呵護備至——。

「香鈴和你很像。」

楸瑛靜靜喃道。

「幼時被收容,接受無微不至的教養,以及……對於救命恩人忠貞不二這一點。」

絳攸的拳頭握得發白,楸瑛勾住他的手臂拉向自己。

「……不過,你們並不一樣。」

楸瑛低噥。

「眼看你即將莽撞行事之際,我會阻止你,打從一開始帶領迷路的你回來,似乎已經變成我的工作了。」

絳攸並未駁斥楸瑛的揶揄,額頭靠在楸瑛肩部,緊緊咬牙。

「……笨女人。」

茶太保十分重視香鈴,即使香鈴成為秀麗的貼身侍女,茶太保也不願將她牽扯進自己的計畫。只要進入後宮就是嫁入豪門的保證,假使自己的計畫不幸敗露,至少也要把香鈴的將來安排妥——可惜香鈴並不瞭解,無法體會茶太保不願連累她的一番苦心。

然而,絳攸也明白香鈴義無反顧的心情。她明白茶太保對自己恩重如山,所以她也希望回報茶太保——這就是香鈴的想法。

(……對於撿回一命的人而言,救命恩人是絕對的存在。)

絳攸斷續嘟噥著,眼眸如同玻璃珠般冰冷。

茶太保拖曳著步履。

背上汩汩的鮮血也無法停止他的腳步。

——天色即將破曉。

東方吐白,天際漸漸由藍轉紫。他來到聳立在山丘上的大樹下。不知為何,一路上均未遇見應該早已佈滿全城的追兵——亦即藍楸瑛的屬下。

他眯細雙眸,凝睇呈現魚肚白的東方天際。

不禁遙想起當年,曾經與霄,宋一同迎接過的無數個破曉時分,隨侍先王共同馳騁無數個沙場。無論何時何地,總是盡情燃燒自己的生命與人生。

「……真的老了嗎?」

「……不。」

驀地傳來說話聲,茶太保絲毫不感訝異。回首望去——接著徐徐勾起嘴角。

「你一點都沒變。」

他所等待的男子踩著草皮,沙沙作響地迎面而來。每踏出一步,外貌便逐漸改變,白髮轉黑,經過歲月刻畫的皺紋消失,背脊挺直、姿態如同年輕人一般輕巧——男子一步一步返老還童,茶太保毫不吃驚地凝神注視。

面對挺立在眼前、體格均勻的年輕人,茶太保冷哼一聲。——跟年輕時一模一樣。

「——哼!這張臉真眼熟,你的鬍鬚掉哪兒去了?」

「……黏上去的應該不算鬍鬚吧。」

你好歹也該吃驚一下吧?年輕的聲音發起牢騷。茶太保對這個外貌與聲音再熟悉不過了。

「笨蛋,我的心臟可沒那麼脆弱,怎麼可能對你乾的好事大驚小怪。」

見茶太保嗤之以鼻,男子笑了。得知他外表與常人無異,其實知道他並非常人這個秘密的人已經寥寥無幾。

「……你一點都沒變,明明是個聰明人,卻老做蠢事。」

他斂起笑容,低喃著茶鴛洵這個名字。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你的目標會是我?你應該明白才對,鴛洵……‘我並不是你所以為的一般人’。」

「——就是你。」

茶太保的目光鎖住眼前的男子。他耗費畢生心力所追逐的目標,永遠搶先自己一步,直到最後的最後依然高高在上的男子。

「正因為是你,所以我才緊追不捨,霄。」

男子瞠圓雙眸,茶太保並未移開視線。

「不管你是什麼人都無妨,我所追逐的不是你的影子,而是眼前的你!」

男子笑了,看似苦笑——卻又帶有些許欣喜。

「……你果然是個怪人。」

男子的手伸向鴛洵的胸口,他並未逃開,一直凝望眼前的男子。

他定睛注視著霄的手埋進自己的前胸,連一滴血也沒流。這時眼前開始搖晃——目光無法聚焦。

「……我們一起共渡了五十年,我、你跟宋——我們三人。」

男子低喃令茶太保從喉頭髮出笑聲,宛若緬懷著流逝的五十年歲月。

「——是啊。」

茶太保感慨地答道。——這五十年來一直追逐著這個男人。

「我輩子最恨的就是你,總是一臉悠然自得地走在我的前面。」

男子的手掌與手腕漸漸埋入茶太保的前胸。男子笑了,是憐惜的笑。

「鴛洵,你到最後仍然那麼倔強啊,我可是蠻喜歡你的。——真的。」

鴛洵回瞪一眼,這個表情頓時與過去那個馳騁沙場的年輕身影相交疊。

「……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徹底駁倒你,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你胡說什麼?」

男子的手臂已經深入至肘部,他以空著的左手摟住「鴛洵」。

「從以前到現在,我不知道有多少次被你說得啞口無言。」

茶太保身體癱軟,毫無痛苦,只感覺沉重的睡意籠罩全身。

男子摟著鴛洵,湊近他的耳畔輕喃。

「——我說鴛洵,你還是喜歡我的,對吧?甚至願意把性命交給我。」

「哼——……」

茶太保的眼皮緩緩垂下,不再睜開。

「鴛洵——」

霄太師使勁摟緊摯友的屍體。表情哀傷地笑道:

「鴛洵,我一直、深愛著你——。原本早該離開才對,卻在這個國家待了——五十年……隨著凡人增添年歲,這麼做究竟是為了誰……?」

眾女官的臉色蒼白地熙攘往來於紫宸殿。

劉輝面如白紙般佇立在一扇房門之前,房內有秀麗和——身受重傷的靜蘭。

不知經過多久時間,房門輕輕推啟,劉輝倏地抬首,面容憔悴的御醫與宋太傅出門來。宋太傅一見劉輝便當場怒斥道:「笨徒弟!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

「宋太傅、陶御醫。清……靜蘭,跟秀麗……」

陶御醫神色鐵青地表示:

「……衛士雖然身受重傷,但由於宋太傅大力協助,已經穩定下來,只是……紅貴妃娘娘……」

「怎麼樣!」

內心明白是不好的訊息——卻不得不繼續聽下去。陶御醫面色凝重地表示:

「……陛下持有的解毒藥——那應該是萬靈丹,幸虧陛下先行讓娘娘服下這藥,多數毒性已得到中和,但是……只剩下一種。」

陶御醫沮喪地垂頭。

「是微臣所不知曉的毒性,簡言之就是……沒有解藥,縱使現在立刻調查毒性,一切過程均順利無阻,至少也需要三天時間才能造出解藥,而娘娘所中的毒最快半天……最慢一天之內就會蔓延到全身。」

「你說……什麼……?」

劉輝費了一番功夫才理解陶御醫的意思。

——秀麗會有——性命危險。危、險——。

「不可能!」

劉輝幾乎是反射性地大吼。

「不可能!秀麗怎麼可能會有……性命危險?孤會命人備齊藥材,全國所有珍貴藥材孤都會找來,你們趕快回房去解毒!」

「陛下……」

「你不是御醫嗎!你可是直屬國王的……全國最好的名醫!你解不了的毒,誰能解得了!!誰……能……」

劉輝頓時語塞,強忍住湧上喉頭的情緒——淚水開始潰堤。

幾行淚水沿著臉頰滑落,拼命壓抑至今的情感終於一發不可收拾。

「……不要走……」

他不知該如何形容這種感情。

這種感情宛如雪花飄落一般無聲無息,在自己的不知不覺之間悄悄累積。

重回市井小鎮也好,另有意中人也無所謂。雖然會感到寂寞——但自己已經長大成人,懂得主動追尋,不會再像過去那樣眼睜睜失去重要的人。

只要「這一天」來臨,無論多久時間都值得等待。如同過去對那個人的漫長等待一般。

可是。

他不允許就這樣離開他,前往他碰觸不到的地方——。

不能接受就這樣放開他的手,前往再也摸不著的地方……

劉輝忍不住雙手覆臉的霎時——霄太師不知何時突然現身,一句話貫進劉輝耳裡。

「——陛下,也許您可以取得解藥。」

霄太師的語氣顯得十分冷靜,劉輝徐徐抬首。

——兩人獨處於另一個房內,霄太師在桌上擱了兩個小藥瓶。

「一瓶是劇毒,一瓶是解藥。」

霄太師冷冷笑道:

「您選哪一瓶?」

劉輝狠瞪霄太師,目光幾乎要將他貫穿。

「……你還是一樣。」

忿忿的咬牙切齒。

「你一直都是這樣。」

接下來劉輝朝著小藥瓶緩緩伸出手。

當天色漸漸吐白,霄太師獨自漫步在通往仙洞省的小徑。

冷不防喉頭被冰冷的利刃抵住,但他的表情連一絲變化也沒有。

「——太危險了,‘黑狼’。」

「秀麗跟靜蘭——他們怎麼樣了?」

霄太師輕笑一聲。

「曾經在先王身邊進行多次暗殺行動的傳奇刺客,一遇上女兒與家僕有難,就忘了自己的主子是誰了嗎?」

「請回答我。」

邵可握著匕首的手加重力道,霄太師悠然微笑。

「劉輝殿下愈來愈有王者風範了。」

——被迫必須做出選擇,劉輝的手一伸向小藥瓶,立即把兩個瓶子掃到桌下。瓶子摔個粉碎,但劉輝連正眼也不瞧一眼。

‘……放肆!’

劉輝眼中燃著熊熊怒焰。

‘竟然要我選?現在這種情況下,我早就料到你用來試探我的會是什麼。——其實兩瓶都是毒藥吧!’

現在沒空理會這種把戲——劉輝直言不諱,接著與霄太師正面相對,提出條件。

‘把解藥給我,條件是我可以實現一個你內心的願望。’

‘我內心的願望?’

見對方佯裝不懂,劉輝不耐地蹙眉。

‘你就是這了這個原因才這麼做的對吧,別想瞞我。’

霄太師咯咯發笑。

「談判必須瞭解對方與自己的底限,重點是必須在交涉的當時就要摸清楚——老臣還真是被看透了。」

「……意思是談判成立了?」

「沒錯,秀麗娘娘目前應該已經逐漸痊癒當中,如何?安心了沒?」

邵可冷著表情收回匕首。

「……霄太師,從先王陛下時期開始,您到現在一點都沒變。」

「哦?你這話真令人玩味。」

「您一直都是這樣」——邵可細聲低噥。

「隨時以國王為重,無論這次或八年前都一樣。」

八年前爆發王權鬥爭。這位老臣在當時國家即將分崩離析之際,解除了許多危機。然而他只做到最低限度,對於太子之間的爭權奪利,朝廷的腐敗無能僅僅冷眼旁觀。

「……我多次請求您出面處理,您就是不點頭,只是默默守候,靜靜等待,等待‘值得您效忠’的國王出現。否則,您準備拋下混亂不堪的國家,退出朝廷遠走他鄉。」

霄太師不改笑意。

「然而到最後的最後,您擁戴了劉輝殿下,在轉瞬間重建國家,重整秩序,阻止國土荒廢,拯救黎民百姓,匡正文武百官——原本需要二十年才能完成的工作您只花了數年時間,您重新粉飾充滿腐敗惡臭的王座,準備迎接劉輝殿下登基為王。一切全是——‘為了國王一人’。」

不是為了國家,也不是為了百姓。

這位擁有忠臣美譽的老人家,所作所為全是為了值得效忠的國君。不知是從何時起才發現到這一點——。

「……您一心只顧慮國王,只願為自己認定的國王鞠躬盡瘁,對於除此之外的事物卻太過冷酷無情。別人的生死均與自己無關,有人因此毀了一生也無所謂,成千上萬的百姓橫屍遍野更是無動於衷。……這是為什麼?您眼中為什麼只看得到國王?為什麼對於國王如此執著?」

霄太師笑了,僅僅勾起嘴角。

「執著……嗎?你可真會形容,沒錯……老夫是執著,但並非針對國王,而是為了遵守承諾。」

「承諾……?」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向值得效忠的國王立誓盡忠,不抱任何私心與野心予以協助並加以栽培指導。所效忠的只有國王一人,一旦斷定沒有適當人選,便必須立刻退出朝廷,絕對不可為國家或百姓做事。無論發生任何事情絕對不能憑著一已的意志與判斷處理國政,因此無論國家如何敗壞荒廢,只要沒有值得擁戴的國王,絕對不能採取行動——老夫必須恪遵這個承諾,不管發生什麼事。」

「這是您跟誰……做下的承諾……?」

「你不必多問。——邵可,你是為了國家與百姓而侍奉先王陛下,然而老夫是為了國王而侍奉國家與百姓。對老夫而言,凡事以國王為最優先考量。只要對國王有利,犧牲多少人都無所謂,即使令千金的性命也一樣。」

邵可的眼中燃起慍怒的火焰。

「……我長久以來在您的指揮之下取走無數人性命,您的判斷向來精準備無誤,每當一個人頭落地,先王陛下的治世便得到些許匡正,因此即便明白這是一件不可告人的工作,我的內心仍然抱持認同執行任務,後來局勢穩定下來,我便將‘風之狼’解散,目標只鎖定有罪之人——這是我一貫的原則。」

「老夫知道,老夫可曾違背過約定?」

「珠翠也是‘風之狼’的一員,您竟然利用我的屬下——」

「茶太保也是有罪之人吧,他企圖行刺劉輝殿下啊。」

「那是你的陰謀吧!」

邵可的口氣轉為粗暴。

「或許茶太保——的確是一心想超越你,然而他仍然保有足夠的理性與堅強的意志將這個想法藏在內心。結果你輕而易舉讓他前功盡棄,你讓他開始產生——夢想很可能實現的想法,讓他牢不可破的心防出現裂痕,接著想盡辦法擴大那道裂痕。」

霄太師的笑意完全不為所動。邵可握緊拳頭。

「——將秀麗送進後宮,安排靜蘭成為劉輝殿下貼身隨扈,又把珠翠派遣到茶太保身邊,這一切全是為了這個目的。秀麗進入後宮不久,陛下開始親理國政,而且對秀麗寵愛有加。當初推舉秀麗成為貴妃的是你,茶太保心裡自然開始不安。——如此一來,他的情緒已經產生了波動,這是第一步;接著又把珠翠安置到他身邊。珠翠雖為女子卻是個武功高強的刺客,能夠獲得這麼一顆好棋,茶太保自然為此感到沾沾自喜,只要將珠翠以貴妃女官長身份遣入後宮,便可取得秀麗的情報與陛下身邊的動向——這是第二步;為了確保事計畫萬無一失,你又刻意讓茶太保發現清苑太子的存在。他曾經貴為二太子,悲慘的際遇博得了許多人的同情,深得人心又伶俐聰穎的他勢必可以順利登上王位。——於是一切準備就緒,你成功地動搖了茶太保的心志,讓他以為計劃或許能夠成功,屆時就可以超越你。」

「呵,我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為了陛下。」

邵可毫不思索地回答,霄太師笑了,彷彿望著一個受教的好學生一般。

「你只不過巧妙地‘順水推舟’罷了。」

邵可啐道:

「秀麗的貴妃身份是有期限的,假若陛下因此迷戀上她,事情便另當別論,一旦開始侍寢自然可能有孕,有期限也可以延長成無限制——在這個情況之下,香鈴明白茶太保的焦慮,於是開始暗中對秀麗下毒,我也正好在此時把銀器送給秀麗。——意在向對方發出警告。」

——一個月的時間。邵可認為是個臨界點,陛下比預料之中來得更寵愛秀麗,眼看有期限很可能就要轉變成無限期,倘使有人圖謀不軌,這段時間正是大好時機。正當邵可正在思索如何暗示陛下之際,絳攸受人之託送來銀器。

饋贈者為紅吏部尚書——絳攸的頂頭上司,邵可的二弟,亦即紅家現任宗主。

邵可最信賴的胞弟擔憂可能發生不測,於是遣人送來銀器。純銀製品可以反應毒性,送來銀器正是提醒受贈者提高警覺,謹慎行事。

「劉輝殿下立刻明白其中的用意,隨即賜下紫菖蒲予絳攸大人與藍將軍。」

「御賜之花」——那株菖蒲包含了更多寓意。

菖蒲的葉片如劍般細長尖銳,因此另有劍士之花的別稱,葉片簇擁之下的花朵是代表王家的紫色。賜下這株花意味著「守護國王的花」——亦即守護秀麗之意。

「這兩名最具才能也最難贏得其忠誠的青年接受了‘花’,他們兩人隨即在後宮佈下重重包圍。」

而你卻放過香鈴。——邵可漠然表示。

「即使從珠翠的通報得知香鈴的舉動,你仍然置之不理,這也不無道理,因為珠翠的偽裝正是茶太保最大的破綻。——不、或許把茶太保的心思告訴香鈴的很有可能就是你吧?你已經預知香鈴在得知此事之後,接下來會採取什麼行動。」

霄太師的唇瓣泛過一絲淺笑,不發一語。

「然後你命令珠翠監視劉輝殿下與秀麗,茶太保在當時並未採取任何動作,因為他生性謹慎小心。——不久,劉輝殿下調查香鈴的背景,發現她的義父正是茶太保,同一時間茶太保也採取行動,下令珠翠擄走靜蘭與秀麗,劉輝殿下立刻前往營救,這時你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命珠翠送出箭書交代秀麗的行蹤。——直到此刻,茶太保對你已經失去用處了。」

國政、后妃、優秀的臣子,面對秀麗與靜蘭遭受生命危險之際內心的成長,身為國王的自覺,以及掃蕩叛亂份子——這一切,霄太師全部藉由此次事件一氣呵成,未曾玷汙過自己的雙手。

「——一切全是為了讓劉輝殿下成為一個優秀的國君,而茶太保只是一顆棋子罷了,當他實行計劃的那一刻就會受到劉輝殿下剷除,一切到此落幕——」

「……呵……你向來比任何人優秀能幹,當初若非你拒絕先王陛下私下賞賜與你名符其實的高官厚祿,你也不可能埋沒在府庫那種地方。假如八年前你是朝中重臣,國家不會敗壞到那種地步。」

邵可咬著嘴唇。

「……沒錯,我唯一對自己位於府庫一事感到後悔只有在那段時間。」

霄太師忽地笑了,這個男人正因為沒有掌權,所以才有發揮能力的空間。

「茈靜蘭嗎……名字取得真好。」

靜蘭的全名為茈靜蘭,邵可之妻取名為靜蘭,由邵可附上茈這個姓氏。

茈是花名,意指紫草,與禁止一般人使用的王家紫氏相通——。

「老夫必須感謝你,你收容了遭到流放的清苑太子,為劉輝殿下傳道解惑——又委託宋磨練其武藝劍術,而且教育出如此出色的女兒。」

邵可眼中燃著怒火。

「你是在揶揄我嗎?」

不,霄太師抹去笑意,仰首觀月。

「老夫是由衷感謝你,正因為還有像你這般的人,所以這個國家尚能延續下去。」

霄太師緩步離去,錯身之際,邵可對著霄太師表示:

「我不會放過你的。」

邵可語氣冷冰。

「你把無辜的秀麗與靜蘭——把這兩個為了陛下竭盡心力的孩子,當成準備劈成薪柴送進火堆裡的廢棄傢俱般利用到最後,甚至不惜奪去他們的性命。」

「老夫並無殺他們之意。」

「但你認為最後就算他們死了也無所謂,對吧!」

霄太師笑而不語,邵可舉起匕首以驚人的速度擲出,匕首幾乎擦過霄太師的頸項,筆直嵌入樹幹當中。

「——老頭子你給我聽清楚了,我總有一天一定要殺了你。」

霄太師仍然一臉笑意,轉過頭悠然地應了聲——拭目以待。

接下來便直接朝仙洞省走去。

「邵可大人。」

霄太師離開之後——邵可回望驀地出現的人影。

「……珠翠。」

珠翠渾身一震,邵可輕聲問道:

「……為什麼要留在王宮?我那時已經告訴過大家,希望每個人都可以去過屬於自己的生活。……這是一件值得自豪的工作,我虧欠大家太多,尤其是你……如果不是當初被我收容,也不會走上這條路……」

珠翠抬首,哭喪著一張表情。

「……邵可大人!我是自願的。」

「可是,你太年輕了,不應該從事這種工作。」

「您、您後悔當初收容我嗎?」

邵可一驚,連忙拭去珠翠眼角滑落的淚水。

「你想哪兒去了?我後悔的是當初沒有好好引導你走向正途,你從小聰明又漂亮,理應可以擁有一個更耀眼的未來才對……」

珠翠搖首。她不需要這些,只求能夠留在大人的身邊,這才是她唯一的希望。所以她寧可留在王宮,接受霄太師的請託,一心只想陪伴在邵可身旁。她非常喜愛邵可的夫人,也喜歡他的千金,只要是與邵可相關的人事物她全都喜愛。然而……

然而——我、我所做的事——。

「……對、對不起……對不起……」

珠翠淚如雨下,在邵可面前,珠翠又變成了——一個平凡的小女孩。

一看見突然遞到眼前的繡帕,珠翠不禁瞠圓美眸。這是——

「……有一天我看見這條繡帕擺在府庫,註明要送我,但饋贈者不詳。」

邵可笑道,邊輕撫鋸齒的刺繡。

「我記得這個圖案很眼熟。……是你吧?珠翠。——謝謝你。」

「話又說回來,你的女紅真是進步神速,連我都覺得很漂亮,瞧瞧這獅子的繡工!」

「……啊?」

「沒想到過去不擅女紅的你會有現在的手藝,內人如果看到你這條繡帕一定非常高興,瞧這獅鬃多麼栩栩如生啊。」

「……那是花。」

「呃?」

「我繡的圖案是花。」

邵可頓時語塞,隨即一臉鐵青,神色慌亂,珠翠見狀不覺失笑。

一點都沒變——大人在面對除了‘工作’以外的事情總是那麼笨拙又——遲鈍。

見珠翠終於破涕為笑,邵可也鬆了一口氣,接著輕撫珠翠的頭。

「……那個臭老頭是不是對你說過會保證秀麗平安無事?」

珠翠經過半晌才微微頷首。果然沒錯,邵可不禁咂嘴。

「那個老傢伙從以前就是個泯滅人性的魔鬼,這幾年來日子過得太悠閒,連我也一時不察。」

錯不在你——邵可低喃。

「你身為‘狼’只要霄太師有令都必須服從,全怪我沒有及時發覺,讓你受委屈了。」

珠翠像個小孩般抽抽搭搭地哭個不停,邵可邊撫著她的頭,改口詢問。

「……讓秀麗喝下毒藥的是你嗎?」

「不是的,我只是把她帶離後宮,接著交給茶太保的手下——完全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連陶御醫也查不出來的毒性……為什麼霄太師手上會有解藥?」

那位悠然自得的老臣已不見人影,邵可不經意抬望位於前方的高樓,猝然感到不寒而慄。

——為什麼他會在這個時間前往仙洞省?那座雅緻的高樓除了傳說中的彩八仙以外,從來沒有人進得去。

一路走著,霄太師終於來到仙洞省,目光平靜地仰望高樓。

「……邵可,你誤會了一件事。」

我從未設計陷害他——一切全是出於他的希望。

他按照自己的意願活著,死去。所有事物全憑自己的意志追逐掌握,竭盡一切努力力爭上游。——曾經一同度過的歲月,只有當事人才能體會。

友情與憎恨,我終於注意到針對自己而來的這份思緒。

為什麼?我感到不解。為什麼你會以「我」為目標?

而你說了。無論我是什麼人,即使不是人也沒關係,他所追求的目標就是「我」。

霄太師的唇際漾出笑意,幾乎很難得見到他發自內心的笑。

「……鴛洵,我真高興。」

直到最後的最後,你完全沒有喪失自我,我所愛的正是那份始終不變的激烈感情。

我們太過了解彼此。所以……我才殺了你。

自尊心比任何人都強的你一開始已經做下這個決定。

既然你做了決定,我就負責做個完美的收場,站在你永遠觸及不到的高處——這正是你所冀望的吧?茶鴛洵——。

我明白你一方面想把我踹到谷底,另一方面又希望我處於高高在上的頂端。

「……你以前就是那麼任性。」

我並不想殺你。這份心情沾滿了胸口,但還來不及抵達嘴邊,便再度沉入內心深處。——宋、你跟我三人一起共度了一段漫長的歲月。

就算少了我,無論在哪個國家,哪個時代,你都可以成為國王的股肱輔臣,一位高傲的實踐者,不容動搖的忠誠耿直——你甚至贏得了向來厭惡人類的我的心。

「但我仍然必須殺了你,這是我的任務。」

因為我讓你的人生脫序,因為我是你最恨也最愛的朋友,因為我是最愛你的朋友。

這件事絕對不能假手他人。

「你曾經說你老了?」

霄太師仰視泛白的天際。

「……你哪裡老了?你到最後一刻,仍然保持著年輕時的理智、衝動,永遠是女人眼中的體貼男人——」

霄太師笑了,神情看似自嘲又透著些許哀傷。

「我真羨慕你,鴛洵……羨慕你這個凡人。」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