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陷落
第一章
清晨,小滿在繡著並蒂蓮花的枕頭上醒來,夢中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景象仍然在腦海——奶奶又抄著笤帚在追打他,湘湘自然幸災樂禍地叫好,只有湘君和表哥最好,表哥有事總是往自己身上攬,大姐就老是來護衛他,拉開老人家。不過,昨天晚上的夢裡湘君倒沒拉架,一個勁幫腔說要他懂事點,別惹大人生氣。他朝湘君拼命翻白眼,打是親罵是愛,要不是他時常闖禍,奶奶經常要追著他鍛鍊身體,哪裡有這麼好的精神頭!
他嘿嘿直笑,在床上滾來滾去,想起搶走湘湘的混球,好一陣咬牙切齒,從枕下抓出一本《七俠五義》對準空氣裡不存在的敵人亂抽——就因為那天得罪了那小人,那小人竟然從中作梗,湘湘寫的信裡頭從來沒提自己,真是可惡。打過之後,他的心情舒爽許多,聽到院子裡有聲音,丟下書一躍而起,衝著院子裡「自制防空洞」裡的奶奶嘿嘿直笑,在旁邊轉來轉去,簡直像在看猴戲。
原來,從去年冬天開始,鬼子又加緊了轟炸長沙。軍隊都駐紮在前線汨羅江一帶和衡陽一帶,長沙城裡一沒有重兵,二沒有對空的炮火,三沒有防空洞,所有機關都遷走了,哪裡有東西給它炸,要炸也沒辦法,只能苦苦捱著,聽天由命。
有人想出了自制防空洞的辦法,很快在長沙城裡流傳開來,自制防空洞就是在家裡院子裡挖個土坑,上面蓋些木材等亂七八糟的東西,飛機一來就跳下去貓著。
看他轉來轉去不肯幫手,奶奶來了脾氣,剷起一堆土揚向他,小滿跑得飛快,哈哈大笑,「奶奶,別挖了,這玩意不起什麼用,炸彈丟下來,轟隆一聲,咱們連墳和棺材都省了,到時候要後人在坑裡栽點樹,還能做肥料,多好!」
奶奶若有所悟,停下手苦笑連連,喃喃自語道:「你活了一大把年紀,這麼怕死,還要小輩的人來教,你醜不醜啊!」
胡長寧洗漱完,拿著一本書出來坐在樹下讀,不時頷首叫好,蘇鐵打著呵欠鑽出房間,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懶洋洋道:「乾爹,看什麼呢?」
胡長寧得意洋洋地揚了下書皮,神神秘秘笑道:「知不知道現在的戰區參謀長趙子立,跟你說,以前他做參謀處長的時候跟我家女婿很好,還來過我家吃飯呢。這本就是他送給我的詩集,還口口聲聲說讓我指點。我看了好久,實在看不出來哪裡需要指點,真有稼軒遺風啊,想不到想不到!」笑得眼睛被皺紋淹沒了,還不忘嘖嘖稱歎,準備挑一首最喜歡的念給蘇鐵聽。
不過,蘇鐵並沒有被他的快樂感染,斜眼看了看書皮上的《一峰吟草》幾個遒勁有力的大字,嗤笑兩聲,「乾爹,你沒發現有點本末倒置嗎?」
胡長寧滿臉愕然,顯然並沒聽明白,奶奶從坑裡氣喘吁吁爬出來,怒道:「你快點去打聽打聽湘君到了沒有,她根本沒出過什麼遠門,這次千里迢迢帶那麼多孩子去鄉里躲災,別出什麼事才好啊!」
話音剛落,她一連呸了自己幾聲,自顧自笑出聲來,小滿挑著籮筐出來,諂媚地笑道:「奶奶,您想想啊,有您的寶貝重外孫聰明伶俐的薛平安在,大姐就是漂洋過海去美國都不怕!」
「那當然!」奶奶對毛毛倒是充滿信心,一邊撐著鏟子往後院走,一邊嘟嘟囔囔,「別出事就好,她一去好多天,我心裡慌,慌得不得了……」
彷彿看到炮聲隆隆,向長沙步步緊逼,胡長寧書也看不下去了,嘆道:「我還沒問過你,湘雅醫院的四月份就撤走了,你留下來做什麼呢?」他強笑道:「我可沒有第二個湘湘嫁給你。」
蘇鐵一臉高深莫測的笑,顧左右而言他,「乾爹,你知道剛才為什麼那麼說嗎,鬼子已經打過來了,這個叫趙子立的不投入軍事,研究形勢和敵情,反倒吟風弄月,故作高雅,這不時本末倒置是什麼!」
胡長寧頓覺這本詩詞整合了燙手山芋,真是放也不是丟也不是,蘇鐵將書接過去隨手扔開,壓低聲音道:「您也知道,如今長沙的形勢已經不同前兩年,薛嶽跑了,守衛長沙的是張德能,只能用一個成語就可以說清楚這個人的做派,‘紙上談兵’!」
胡長寧苦笑道:「我何嘗不知道,聽我女婿說,這人是名將張發奎的侄子,仗著這點關係剛愎自用,十分驕橫,誰也不服……」
「奶奶,您老人家就試一下嘛!」小滿帶著哭腔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對話,不過,話已至此,明知大勢已去,前途堪憂,也沒有談下去的必要了,兩人面面相覷,搖頭嘆息。
「兔崽子,當我老人家是小豬仔啊,用擔子挑著走,虧你想得出來!」
「奶奶,我跟湘湘小時候表哥不也是這麼挑我們的,哪裡敢當您老人家是小豬仔,真是冤枉啊!」
看到小滿急得滿頭是汗,胡長寧實在不忍心,只好過去打圓場,「媽,就讓他試下吧,挑不動我再叫小秋他們來幫忙!」
奶奶說不過他們,往臺階上一坐,嗷嗷乾嚎,「你們走啊,不要管我這個快死的老傢伙,還走什麼走,你們就做做好事,讓我死在自己的家裡頭吧……」
樓上的胡劉氏被吵醒了,迷迷登登出來,從奶奶的吵鬧聲裡卻捕捉到另外一個壓抑的哭泣,登時渾身發軟,扶著欄杆大叫,「媽,不要出聲,外頭有人,快!」
蘇鐵離門最近,猛地開啟衝了出去,果不其然,毛毛正縮在石獅子腳邊,滿身泥濘,瘦弱不堪,眼睛腫得在汙黑的臉上幾乎找不到了。
蘇鐵心頭咯噔一聲,迅速鎮定下來,也不開口,輕輕將他拉起來,在眾人驚恐萬狀的目光下徑直帶到後院。奶奶扶著門框痴痴凝望,只是街頭空空蕩蕩,哪裡還有第二個人的影子!小滿似乎明白了什麼,越過她往外飛奔,一邊跑一邊甩自己耳光,眼睛又熱又疼,只是什麼都憋不出來。奶奶朝他搖搖伸手,所有的聲音都堵在喉頭,輕輕吐了口氣,聲音沒有出來,一抹紅色倒是沿著嘴角緩緩流下,她趕緊擦乾淨,搖搖晃晃往後走。
秀秀從廚房探出頭來,對上毛毛驚恐絕望的眼睛,一跤跌倒在門口,地上頓時見了紅。不過,她似乎毫無知覺,迅速起身,默默打好熱水送到蘇鐵面前,回去的時候再次跌在原地,作勢要起來,撐了兩三次,終於放棄努力,這一次真的是沒有力氣起身了。
蘇鐵擰好毛巾,以做內科手術般的小心為毛毛擦臉,一邊盡力拍著他,想讓他停止顫抖,然而,他的努力完全沒有作用,毛毛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彷彿從一場噩夢中驚醒,奮力睜開紅腫的眼睛,轉身衝著小滿嘶吼,「快去報信,我們在瀏陽的山路上遇到鬼子了,好多好多人,還有馬還有炮,媽媽說他們是從江西萍鄉來的,要包圍我們……」
胡長寧聽個開頭,把牙一咬,迅速去撥電話,那方聽了這些話,並無回應,讓他稍等一會。
這一次,他沒有等多久,電話鈴響了,趙子立嘶啞的聲音從那方傳來,猶如隔世。
「瀏陽已經在打了,聽情報處的說,有個姓胡的女孤兒院院長在帶著孩子轉移的路上跟鬼子狹路相逢,胡院長……以身為餌,引開鬼子,保住了……所有孩子。」趙子立哽咽片刻,用顫抖的聲音道:「胡先生,您胡家的孩子……不論男女……都是好樣的,我代表國家謝謝您!」
電話垂落下來,胡長寧眼睛發了直,後面的話,什麼也聽不到了。
後院,毛毛的話還沒說完,只聽砰地一聲,胡劉氏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
奶奶剛好趕來救人,蘇鐵仍然冷靜如山,為毛毛一點點擦乾淨脖子裡的淤泥,細細辨識孩子幾乎語無倫次的話語,什麼媽媽帶了好多孩子,寧肯自己餓著,把東西讓給孩子們吃,什麼媽媽讓他和另外兩個孩子分頭報信,媽媽說他回家要孝敬太外婆和外公外婆……
蘇鐵一邊做事,一邊告訴自己,決不能慌,決不能垮,女人身體弱,遇到這種事情靠不住,胡長寧不是做大事的人,小滿只會瞎胡鬧,而毛毛還這麼小……
奶奶打了溫水過來,用顫抖的手放下,蘇鐵無法面對那慘淡的容顏,對這位老人家的敬意油然而生,用囈語般溫柔的聲音道:「您去歇會,我來!」
小滿不知何時回來了,跑得滿頭大汗,臉上略微腫起,更顯得目光呆滯。奶奶突然發了怒,抄起一個火鉗砸了過去,喝道:「快把你媽媽和秀秀背去躺著,快去!」
小滿仍沒回過神來,只是身體已經木然開始行動,先將胡劉氏背到客廳,放在沙發上躺下,瞥了一眼猶如雕塑的胡長寧,又出來背秀秀。
秀秀開啟他的手,他仍然固執地將她抱起來,感覺到那輕飄飄的分量,不覺手臂緊了緊,秀秀突然狠下心來,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咬著他的衣領低低嗚咽,整個身體重了許久,似乎要炸裂開來。
小滿腳步一頓,在她耳邊咬著牙道:「還有我!」
他把秀秀同樣放在客廳沙發上,轉頭撲通跪在胡長寧面前,哽咽道:「爸爸,姐姐曾經說過,要跟姐夫合葬。我知道,胡家的兒女死在外頭的太多了,可是,姐姐膽子小,戀家,不應該孤單單留在那麼遠的地方,我想……想把姐姐帶回來。」
胡長寧仍然是一副木然的表情,眸中水花翻滾,一點點抬起右手,以極小的幅度揮了揮。
小滿扶著茶几艱難地起身,一步步挪出客廳,看到梧桐樹下一個風塵僕僕的高壯身影,喉頭無數個聲音湧動,惟有一個猶如削尖了戳出喉嚨,「表哥,姐姐沒了!」
劉明翰顯然已經在院子裡站了許久,淚水在臉上衝出幾道黑色痕跡,看起來愈發面目猙獰,眸中卻已經全無光亮,仿似兩汪幽幽的深潭。
聽到聲音,大家齊齊湧來,連胡劉氏也在胡長寧攙扶下出現在客廳門口。
明明分別多年,卻無人有重逢的驚喜,劉明翰一張張臉看過去,把這些臉孔於記憶裡的笑臉重合,咧了咧嘴,露出幾顆白森森的牙齒。
他不咧嘴還好,一笑之下,哭聲轟然而起,他一點點把嘴角收回來,垂下頭對自己說:「對不起,妹妹,我回來晚了!」
「好訊息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
小穆歡歡喜喜的聲音由遠及近而來,大家還沒看到人,就聽他在外頭高聲叫道:「小滿,快弄點好吃的犒勞我,你家湘湘有喜了!」
無人回應。小穆衝進家門,看到大家都在,頗有幾分詫異,不過很快釋然,眼珠一轉,誇張地搖晃到奶奶面前伸著手討賞,「奶奶,你有重外孫了,大喜大喜,表示一下吧!」
無人回應。小穆這才感覺到詭異的氣氛,悄然瑟縮一下,賠笑道:「鬼子打過來了,我家老哥說讓大家都去鄉下躲躲。」
仍然無人回應。
小穆驚懼莫名,迅速掃了一眼,看到少了一個人,登時明白過來,還是有點不敢置信,輕聲道:「湘君姐不是帶著孩子撤走了嗎?」
奶奶擦了擦淚,終於顫聲介面,「湘君遇到鬼子,沒了。對了,湘湘怎麼樣,那裡吃得不好,又沒人招撫,還是讓她回來養吧!」
想到那女子溫柔美好的面容,小穆心中驟然收緊,再也笑不出來了,輕輕道:「顧家聽說了,立刻派了人來接,我怕她吃虧,所以才來找你們想辦法。」
小滿暴跳起來,「他們到底要不要臉,上次是誰害湘湘的,他們是不是想母子都弄死算數!」
「話不能這麼說!」小穆縮縮脖子,囁嚅道,「老哥堅決要斷絕關係,顧伯父親自來賠禮道歉,不但支援兩人的工作,還很感激湘湘肯到衡陽照顧老哥,這一次應該不會出問題的!」
「你說不會就不會麼!」蘇鐵冷笑道,「他們那些人可沒幾個好東西,都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吃人不吐骨頭!」
胡長寧和胡劉氏交換一個眼色,突然收斂黯然之色,挺直了胸膛走到小穆面前,鄭重其事道:「湘湘現在情況如何,你說真話,我知道她的脾氣,總是報喜不報憂,怕我們著急。」
情況確實不妙,如何說得!小穆手心登時出了汗,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大家已然明白過來,胡長寧看了看蘇鐵,想起顧清明和他有芥蒂,而且他又是外人,不好開口,轉而對小滿道:「你快去收拾東西,帶點乾糧跟小穆一起去衡陽,等湘湘寧平安安生了孩子再回來,湘湘要有什麼事,你自己看著辦吧!」
畢竟還是活人比較重要,小滿心頭百轉千折,深深看了秀秀一眼,不知道該不該託付家人,不過,她明明已是胡家的人,哪裡用得著託付,是他自己一直被豬油蒙了心!
大姐夢裡說得對,他確實不懂事,一直讓所有人操心。他突然想起夢中無比清晰的容顏,終於承認,大姐最不放心的還是自己,以至於走的時候也不安心。他只覺心中的狂躁慢慢平息下來,一瞬間成長,無比痛苦地成長。
秀秀哪裡捨得,拼命咬住下唇,淚流滿面。小滿看到這個情形,一陣烈火燒心,終於做出人生中最重大的決定。然而,再耽擱下去,只怕這個院子都出不去。小滿狠下心腸,鑽進廂房裡好一通折騰,將包袱綁在身上匆匆出來。
軍中油水寡淡,小穆原本想撈點好吃的,沒想到遇到這事,一直強忍淚水,接過奶奶包好的東西和小滿迅速出發,出了門就憋不住了,一邊走一邊抹淚。
走沒兩步,小滿渾身一個激靈,猛地衝回家門,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跑到秀秀面前,笨拙地將她抱了抱,又鬆開她跪倒在奶奶面前,哽咽道:「奶奶,我錯了,你們好好的,一定要等我回來,到時候您親自操辦我和秀秀的婚事,秀秀是好姑娘,我對不起她,以後我會一輩子對她好!」
話音未落,秀秀捧著臉蹲了下去,嚶嚶哭泣。
等奶奶應下,小滿又走到劉明翰面前,輕聲道:「大哥,你打我吧!」
劉明翰輕輕捶了他一拳,猛地把他抱住,重重拍了拍他的背,在他耳邊沉聲道:「放心去,我去接湘君回來!」
小滿淚又落了下來,泣不成聲道:「大爺說了,胡家的兒女,乃至村子裡的外姓人,只要是打鬼子犧牲的,都可以進祠堂……表哥,姐夫也在那裡,你不要計較,讓姐姐跟他團聚吧!」
劉明翰重重點了點頭,將他推出門外。隨後,他連口水也喝,跟奶奶父母親磕過頭,交代了秀秀幾句,和來時一般,走得無比匆忙。胡長寧撥了個電話,叫人給老家送信過去,捧著一杯茶坐在枝繁葉茂的梧桐樹下看太陽一點點爬上來,一時猶如被掏空了整個五臟六腑,身體空得發冷,還伴隨著陣陣劇痛,自始至終,茶水沒有少過半分。
秀秀第一個回了神,一頭鑽進廚房,熬藥做飯忙得不亦樂乎。飯菜做好,她放下鍋鏟蹲在熬藥的小爐子旁邊,不由自主地伸出雙臂,以笨拙的姿勢慢慢擁住自己,緊了又緊,直至無法呼吸,終於怔怔落下淚來。
蘇鐵也不嫌麻煩,給毛毛擦了一遍又一遍,終於讓那張略顯秀氣的臉變回本來顏色,在他這枯燥的動作裡,毛毛慢慢停止哭訴,在他懷裡沉沉睡去。蘇鐵撫摸著他浮腫的臉,終於有了空閒,惡狠狠地憋了口氣,不達目的,不準備釋放出來。
胡家的人來得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快,原來,胡家原本就要來長沙接人,東西都準備好了,只是一直忙於轉移物資,人手不夠,這一次聽說出了事,大家悔不當初,都放下手裡的活計匆匆趕來。
這一次胡家浩浩蕩蕩來了大隊人馬,三抬轎子,由常來常往的胡小秋領著。轎子抬到院子裡一一排列,胡小秋也不問姐姐們的事情,滿臉堆笑,第一個就朝奶奶打躬作揖,只是不開口。
也用不著他開口,奶奶嘆了又嘆,徑直收拾了東西坐上轎子,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一句都不肯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