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唐小天的聲音很輕,有一種平時難以感覺到的溫柔,他抬頭看著她笑,可眼裡的淚水一圈圈滾動著,他的眼睛本來就很亮,含著淚水的時候,更是亮得猶如天上的星辰。
舒雅望鼻子一酸,轉身走回車上,關上車門。車窗外的唐小天輕輕地望著她。唐叔叔毫不留情地發動車子,唐小天的臉慢慢變小,沒一會兒就完全消失在夜色之中。
「唐叔叔,你對小天太嚴厲了。」舒雅望埋怨地望著正在開車的男人,「這麼兇,小天都哭了,你太壞了!」舒雅望說著說著就哭了。
唐叔叔看著了一眼倒視鏡裡女孩哭泣的樣子,忍不住笑道:「你這丫頭,這麼多年了,怎麼還是一看見小天受罰就哭啊!」
「誰讓你罰得這麼厲害,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呢。最後一句話,雅望沒好意思說出來。
但唐叔叔不用聽她說,也能知道她在想什麼:「雅望啊。」唐叔叔笑著說,「現在軟綿綿又不男不女的男生太多了,我看著就討厭!我希望我的兒子能成為真正的男子漢,剛毅堅強正直果敢的男子漢。我希望,他能成為我的驕傲。」
唐叔叔輕笑著問:「難道,你不希望嗎?」
舒雅望愣了愣,輕輕地點點頭:「希望。」
車子很快就開到了軍區大院門口,舒雅望和夏木一起下了車,唐叔叔繼續開著車,送張靖宇回家。
舒雅望站在大院門口,並不急著回家,她想在這裡等唐小天回來,這裡離夏木家也不遠,他應該能自己回去。轉頭,舒雅望望著一直低著頭的夏木問:「夏木,你……你怎麼……了?」
夏木緊握的雙手微微顫抖著,他啞著聲音說:「我爸爸,也經常說,希望我能成為他的驕傲……我做錯事,他也經常處罰我……罰得重了,媽媽也會哭的……媽媽也會心疼地看著我的傷口,很輕很輕地給我揉揉。」夏木抬起頭,望著舒雅望,漂亮的眼睛裡有什麼在閃閃地轉動,他咬著唇,沒有讓它落下。可就是這樣的夏木,這樣忍著悲傷的夏木,讓雅望感到一種沉沉的痛,她多麼希望這個漂亮孩子,能夠得到幸福。
「夏木。」雅望上前一步,很認真地望著他說,「你成為我的驕傲,好嗎?你受傷了,我也給你輕輕地揉好嗎?」
夏木咬著嘴唇,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舒雅望試探地伸出手,輕輕地牽起他冰冷的右手,輕笑著柔聲說:「我送你回去吧。」
她向前走了幾步,夏木卻一直沒有動。舒雅望回頭望去,夏木僵硬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動了起來,跟著她的步伐,緩緩往前走著。
兩人的影子,在月光下無聲地重疊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之後,夏木似乎有些接受了舒雅望,舒雅望去他家的時候,他不再時刻防備地盯著她看,除了那把手槍之外,其他的軍械模型,舒雅望都可以拿來擺弄兩下。
雖然他還是不喜歡和她說話,也沒有過多的表情,但舒雅望和他說話的時候,他偶爾也會抬頭看她一眼。
暑假的最後一天,舒雅望準時去了夏木家,鄭阿姨給她開門的時候笑得一臉親切,舒雅望禮貌地對她打了一聲招呼以後,就興沖沖地跑上樓去。走到夏木的房間,她沒有敲門就直接推門進去了,夏木正坐在桌子前,埋著頭認真地畫著什麼。舒雅望悄悄地走過去,低頭一看,他正拿一張透明的白紙,印著一本軍事雜誌上面的虎式坦克。舒雅望笑笑,輕輕地湊過去,對著他的耳朵大聲叫了一下。
夏木手一抖,畫筆「刷」地一下滑過紙面,在畫好的坦克上畫出一條橫線。
「啊,抱歉。」
夏木望著已經被毀掉的畫,輕輕抬眼,默默地望了一眼毫無歉意的舒雅望。舒雅望笑著問:「你這眼神是在譴責我嗎?」
夏木轉回頭去,將畫坦克的薄紙拿下來,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哇,生氣了。」她笑眯眯地湊過去,用手戳著他的腦袋,賤賤地問,「生氣啦?生氣了就來咬我啊,你最近怎麼不咬我了?」
夏木微微地眯了眯眼,忽然轉頭,張口就要咬舒雅望的手指,舒雅望快速地縮回手來,握著手指怕怕地看著他:「你真咬啊?」
夏木瞥了她一眼,眼神挑釁地看著她。
舒雅望撲哧一下笑了:「哈哈,叫你咬你就咬,好乖好乖。」說著,眯著眼睛在他頭頂上摸摸,一副你好可愛的樣子。
夏木躲開她的魔手,轉過頭去,不再理她,又找出一張透明的白紙,開始印起雜誌上的坦克來。舒雅望在一邊看了一會兒,搖搖頭,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連印都印得這麼難看。
「從明天開始我不過來了。」舒雅望坐到床上,將雙腿盤起,望著低頭認真畫畫的男孩說。
夏木的畫筆停住,頭抬了起來,眼神微微地波動了一下。舒雅望一邊從書包裡拿出速寫本和鉛筆一邊說:「給你當了兩個月家教,可惜什麼都沒能教到你。」
她直起身來,拿過床頭櫃上的坦克模型,側放在書桌上,然後點點頭,望著夏木笑道:「最後一天,我就來教你畫坦克吧。」
夏木低著頭,沒說話,舒雅望拍拍床邊的空位,叫他過來坐,可是叫了兩聲夏木也沒動,冷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舒雅望皺了皺眉,搞什麼?怎麼又變得死氣沉沉的了?無奈之下,她只有下床將他一把扯上床,兩個人背靠著牆壁,將腿彎起來,畫本放在腿上,舒雅望一邊畫一邊教他。她自己學了七年的畫,畫起來又快又好,但是讓她教別人她還真不會,她總是在自己的本子上畫幾筆,然後轉頭望一眼夏木的本子,看他有地方畫得不對了,就側過身去,低下頭來,在他的本子上又畫兩筆。夏木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的,舒雅望側身過來的時候,他們靠得很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她順滑的長髮會輕柔地散在他手上,有一種柔柔涼涼的感覺。
不知道為什麼,他有些喜歡和她如此貼近的感覺。
兩張紙上的坦克幾乎都是舒雅望一個人畫的,兩張紙上的坦克都畫得栩栩如生,畫面乾淨,畫功流暢,只用一支2b鉛筆就將明暗關係處理得非常完美,透視效果也很到位,舒雅望望著手中可以作為教學範本的兩幅畫,摸著鼻子得意地問:「怎麼樣,畫得不賴吧。」
夏木點點頭,確實很不錯。
「哈哈!我以後啊,就靠這點手藝吃飯了。」舒雅望看他點頭,開心得要死,簡直比被老師表揚了還開心,她在自己的那幅畫上面簽了一個名,她的簽名很潦草,龍飛鳳舞地掛在上面。
簽完以後,她將畫撕下來遞給夏木:「送你了,好好收著,以後等我出名了,這畫就值錢了。」
夏木拿著畫,低頭看著,舒雅望抬起手腕看了看,已經到了中午吃飯的時間,她從床上下去,將本子和筆丟進書包裡,將頭髮理了理,望著夏木說:「好啦,我回家啦。」
夏木低著頭,沒說話。
舒雅望彎下腰來,有些無奈地說:「夏木啊,你這麼不愛說話,到學校裡會被人欺負的。」
夏木還是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望著手上的兩幅畫。
舒雅望抬手,想去摸摸他的腦袋,卻被他歪頭躲過,她皺著眉頭,強硬地抓住他的腦袋,在他頭上揉揉揉,將他的頭髮揉得一團亂。
夏木冷著臉,抬起頭來狠狠地瞪她一眼。
雅望被他瞪習慣了,不痛不癢地回他一個鬼臉,笑嘻嘻地轉身走了,走到房間門口的時候,忽然轉過頭問:「哦,對了,明天上學你是想坐大院裡的接送車,還是和我一起騎腳踏車啊?」
「上學?」夏木抬起頭來,疑惑地望著她。
「呃,你不知道啊?明天開學了耶!」舒雅望忽然恍然大悟,「哦,你爺爺忘記告訴你了吧,他把你安排到了l市第一中學,和我一個學校哦,我告訴你,我們學校可漂亮了,就是食堂的飯太難吃!明天你就知道了……」
夏木望著喋喋不休的舒雅望,忽然輕輕地抿了一下嘴唇,然後說:「和你一起。」
「嗯?什麼?」舒雅望愣了一下,忽然又反應過來,「哦!騎車去是吧。好啊,那我明天早上來叫你。」
「嗯。」夏木點點頭,漂亮的眼睛裡有一些亮亮的東西。
舒雅望笑著擺擺手:「那我走了,拜拜。」
夏木望著關起來的房門,又看了看手中的兩幅畫,站起身來,將兩幅畫整齊地貼在房間的牆壁上,看了一會兒又小心地把它們撕下來,開啟櫃子,將畫放進去。又過了一會兒,他又將畫拿出來,小心地捲起來,開啟床頭帶鎖的抽屜,將畫放進去。抽屜的最裡面,放著他的92式5.8mm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