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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請帶我去天之涯海之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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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昆明的時候是凌晨五點,下了火車,兩個人又一次夾在人流中,走出了檢票口。昆明的天氣明顯比青晨區冷很多,夏彤一下火車雙腿就冷得打抖,曲蔚然也好不到哪裡去,一向很注意形象的他,也把衣領豎了起來,下巴微微縮在裡面。

凌晨五點的天色還是黑漆漆的,火車站外面已經有賣早飯的小攤了,曲蔚然挑了一家能遮風的麵店進去了,兩人一人點了一碗陽春麵,夏彤很體貼地找了一次性杯子,倒了兩杯開水,一人拿著一杯暖手。

沒一會兒滿滿一大碗麵端了上來,曲蔚然拿起筷子不緊不慢地吃著,夏彤卻餓急了,挑了一大塊麵條,啊嗚啊嗚地吃著,她一邊吃一邊看著曲蔚然,心裡忍不住暗暗佩服他,都餓成這樣了,還能吃得這麼優雅!

其實在坐火車的二十幾個小時裡,他幾乎沒吃東西,因為火車上的東西貴得嚇人,兩人的錢又不多,不敢亂花,所以沒在火車上買任何食物。夏彤有的時候會趁著旅客下車的時候,撿旅客們吃了一半又懶得帶走的食物來吃,當然,她每次撿到乾淨的食物都會先給曲蔚然,可曲蔚然總是微笑地搖著頭,夏彤知道他性格高傲,寧願餓著,也不願意吃撿的東西。

弄到最後,連夏彤也不再去撿了,她不願意他餓著,而自己卻吃飽了,他若驕傲的話,那她就陪他一起驕傲!

吃完陽春麵,身上暖暖的,僵硬的手指也熱了起來,夏彤端著麵碗,握著碗上的餘溫,眯著眼睛看著麵店外面,清冷的早晨,火車站廣場的人匆忙地來來往往,兩人又在店裡坐了一會兒,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曲蔚然一邊從口袋掏出錢付給老闆,一邊向他打聽怎麼去灌南。

老闆說,他們必須先坐很久的汽車到淮陰,然後再轉很久的汽車才能到灌南。

曲蔚然接過老闆找的零錢,忍不住挑眉道:「還真遠。」

夏彤揉揉有些犯困的眼睛,抬起頭來望著曲蔚然,曲蔚然的臉色也有一絲疲倦,他伸手將豎起的衣領放下,站起來輕聲問:「很累吧?」

「我不累。」夏彤連忙用力搖頭,使勁地睜大眼睛,用來證明自己很精神。

曲蔚然看著她的樣子,忍不住笑笑,抬起手,揉亂了夏彤頭頂上的頭髮:「走吧。」

「嗯。」夏彤微微低著頭,很享受他輕輕揉著頭髮的感覺,嘴角緊緊抿起,帶著開心到極力掩飾的笑容。

兩人走出麵店的時候,天色已經微微亮了起來,曲蔚然信步走在前面,他的速度並不快,只是腿很長,夏彤走著走著就落到了他後面。夏彤見曲蔚然已經離她有好幾米遠了,連忙小步往前跑去,正好這時有人拖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從他們中間的空隙插過,兩人撞在一起,巨大的行李碰撞在夏彤身上,夏彤被撞得往後退了兩步,大行李箱上的小包落了下來,拖行李的中年婦女回過頭來,一臉不爽地罵:「你這丫頭走路不看路的啊,擋在中間幹什麼啊!」

「對不起……」夏彤揉著被撞疼的地方,低聲道歉。

「對不起就完了啊?我行李摔壞了可怎麼辦!」

「對不起對不起……」夏彤低著頭,一個勁地道歉,忽然她的手腕一緊,一股力量將她往前一拉,她抬頭看去,只見曲蔚然一把將她拉到前面,頭也不回地筆直往前走,完全無視那個在身後叫囂的婦女。

夏彤難為情地咬咬嘴唇,覺得自己太笨了,老是出狀況,曲蔚然會不會覺得自己很笨很麻煩呢?

走了很久之後,夏彤終於憋不住地問:「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笨?」

曲蔚然挑挑眉毛,轉頭笑:「不會。」

「真的?」

「還知道自己笨,說明你沒有笨到無可救藥。」

夏彤鬱悶地嘟起嘴,曲蔚然轉過頭,微笑地眯著眼:「笨就笨點,反正跟著我就行了。」

夏彤嘟著的嘴唇,又慢慢抿了起來,竊喜的笑容深深地掛在臉頰上,只是這麼一句簡單到隨口說出的話,卻讓她覺得,全身都暖洋洋的。

公交車站牌離火車站廣場不遠,兩人沒走多長時間就到了,汽車站離火車站只有一站路,曲蔚然看了眼已經疲憊到不行的夏彤,還是決定花兩塊錢坐公交車去了。

去淮陰的票三十八元一張,汽車沒辦法逃票,曲蔚然乖乖地買了兩張票,看著口袋裡為數不多的鈔票,他心裡也有些沒底,從淮陰到灌南的車票,也不知道要多少錢,要是路費不夠可怎麼辦。

曲蔚然抬起頭,看向不遠處,夏彤低著頭坐在板凳上,頭一點一點的,像是已經睡著了,他忍不住揚起嘴角,微笑地走過去,輕輕地坐在她邊上,夏彤沒有醒,頭東歪一下,西歪一下,最後靠在了曲蔚然的肩膀上,曲蔚然抬了下眼,坐直身體,想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候車室裡,人聲、廣播聲嘈雜地交織在一起,明明是很混亂的環境,曲蔚然卻覺得喜歡,喜歡這裡的亂,喜歡這裡的陌生,喜歡這裡的喧鬧。

在這種環境下,他甚至覺得……安全。

曲蔚然架起腿,將雙手疊在膝蓋上,身子靠在椅背上,儘量挺直,他安靜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不遠處有賣食品的櫃檯,一對父子正站在那邊,父親拉著兒子走,可兒子像看上了什麼好吃的食物,哭著不肯走,拉著父親的手,賴在地上吵鬧著,父親呵斥了幾聲,兒子還是在哭,父親抬手裝著要打的樣子,兒子哭得更大聲了,父親無奈,最終妥協了,買了一根火腿腸,兒子接過火腿腸,臉上還掛著眼淚、鼻涕,勝利地笑著。父親板著臉罵著什麼,雙手卻溫柔地將兒子抱起,抬手用自己的衣袖將兒子臉上的淚水擦乾,動作是那麼輕柔與珍惜。

曲蔚然看著看著,疊在膝蓋上的雙手,輕輕地握緊,握得很緊很緊,緊到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怎麼了?」靠在他肩上的夏彤,這時迷迷糊糊地醒來,看著全身繃緊的曲蔚然,有些不知所措地問著。

曲蔚然沉默著用力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頭微笑地看著她說:「沒什麼,車票是三個小時後的,你再睡一會兒吧。」

夏彤輕輕地點頭,眼睛卻沒閉起來,而是順著曲蔚然剛才的目光看見了那一對父子,夏彤忽然明白什麼了,她咬咬嘴唇,閉上眼睛,將頭靠在曲蔚然肩膀上,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說:「曲蔚然。」

「嗯?」

「我睡著了。」

「嗯?」

「所以,你有什麼不開心的,就說出來吧,我什麼也聽不見。」

曲蔚然低下頭,輕輕地笑了,滿眼溫柔:「你又想偷聽了?」

「我睡著了。」夏彤固執地說。

曲蔚然笑,抬手,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長髮,輕聲說:「睡吧。」

「嗯。」夏彤柔順地答應,只是明亮的雙眼依然睜著。

曲蔚然放下手,看著前方發呆,眼神不經意地尋找著那對父子,只可惜他們早就已經消失在人海中了。

曲蔚然低下頭,靜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其實,小時候他很疼我,對我很好。我要什麼,他就給買什麼。不管是多過分的要求,他都會笑著答應我。」

「你知道嗎?他以前,笑起來很好看,我很喜歡看他笑,我媽媽說,他笑起來,就像暖暖的冬陽一般,看著讓人的心都能化掉。」

曲蔚然說到這裡的時候,夏彤忽然想起第一次見瘋子的時候,他那麼溫柔親切地對她說話,他一笑起來,整個平凡的容貌都變得出色了,那時,她就覺得,他笑起來和曲蔚然好像。

曲蔚然攤開雙手,用手指描繪著手心的生命線,繼續輕聲道:「那時候,他發病從不打我,只是喜歡砸東西……」

「有一次,他發病,又在家裡砸東西,我放學回來,我和他說:爸爸,我考了全班第一,然後,他忽然就清醒了。」

曲蔚然說到這,低著頭苦笑一下:「媽媽高興壞了,他也高興,他說,只要我一直一直考第一名,就是他最好的藥,他會為了我一直保持清醒……」

「那時候,我以為,他即使瘋了,也不會捨得打我一下的……」

曲蔚然的臉上依然掛著笑容,只是這笑容越來越苦:「其實……我從來不討厭他。」

「我也想,有一天,他的病能好……」

「所以,我願意忍。」

「願意認命。」

曲蔚然緩緩閉上眼睛,低下頭來,眼鏡片的反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那麼落寞的身影,讓夏彤緊緊咬住嘴唇,當她想動、想說話、想安慰他的時候,曲蔚然卻抬手按住她,將她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低聲說:「睡著的人,別說話。」

夏彤緊繃的身體,無力地鬆軟下來,她知道,他不想自己可憐他、同情他,他不想讓自己看到他的脆弱,他就是這樣一個人,驕傲又固執,善良又矛盾,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去淮陰的路很平順,什麼也沒有發生,夏彤靠在曲蔚然的肩膀,一路睡到了淮陰,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多,車子又開了半小時才到了淮陰汽車站,兩人下車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去看從淮陰到灌南的車票錢。

三十元一張,兩張六十元,剩下的錢剛好夠,兩人都不免慶幸,很高興地買了車票,卻是第二天早上九點的車票。曲蔚然將車票收好,問夏彤是想在候車室等著,還是出去轉轉再回來,夏彤想了想,說:「出去轉轉吧。」

曲蔚然很自然地伸出手,夏彤愣了一下,然後有些害羞地將手交出去,曲蔚然牽起她的手,筆直地往外走。他牽她手的力氣並不大,甚至輕得只要她微微掙扎一下,就會鬆開,可是夏彤不願意掙扎,不願意鬆開,反手又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淮陰汽車站外的街頭有些亂,小攤販佔據了主幹道的兩邊,雜亂的人群發出讓人頭疼的吵鬧聲,兩人在四周逛了逛,曲蔚然買了兩個青蘋果,一人一個,在身上擦一擦,便坐在路邊的臺階上吃,一邊吃,一邊看著人來人往。

夏彤吃東西總是很快,曲蔚然的蘋果還剩一半的時候,她已經吃完了,可憐兮兮地將蘋果啃得只剩下薄薄的核,透明得都能看見裡面的蘋果籽。

曲蔚然看著夏彤笑,抬手,將自己吃了一半的蘋果遞給她,夏彤紅著臉使勁擺手:「我……我不要。」

「嫌髒?」

「不是!」夏彤的手擺得更快了,「這是你的,我的吃完了,我吃一個就夠了。」

「可是我不想吃了,」曲蔚然一臉困擾地望著蘋果,「丟掉又可惜……」

「你吃吧,你吃吧,別省給我。」

「蘋果又不是什麼好東西,有什麼好省的?」

「可是……可是……」

「我丟了。」曲蔚然作勢要丟,夏彤連忙攔住:「別別,給我吧,我幫你吃。」

曲蔚然笑,將蘋果遞給夏彤,微笑地坐在她邊上看著她吃,夏彤有些不好意思地捧著蘋果,紅著臉,小口小口地咬著,非常非常地不好意思,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很饞嘴啊!好丟人!可是……可是……這是他咬過的蘋果耶……

夏彤的臉更紅了,慌忙低下頭來,糾結地吃著蘋果。

初冬午後的陽光很是溫暖,軟軟地照在兩人身上,曲蔚然輕輕歪著頭,懶懶地眯了眯眼,望著身邊低著頭、滿臉通紅的夏彤,忽然覺得,整個世界祥和得讓他覺得很寧靜,這是他從未有過的一種感覺,也不知為什麼,心裡的好多不甘願,好多憤怒,在這午後冬陽的溫暖下,漸漸變得不重要了。

他們在街邊坐了很久,沒有像別的孩子一樣,去湊任何熱鬧,只是站在熱鬧外,靜靜地看著,安靜、淡然、與世無爭。

第二天清晨,兩人坐上開往灌南的汽車,夏彤在汽車上吐了,早上吃的餛飩麵變成很噁心的黏稠物吐在了汽車上,車上的乘客用細小的聲音抱怨著空氣裡餿餿的味道,夏彤內疚地低著頭,不安地絞著手指,曲蔚然開啟窗戶,讓冷風透進來,吹散車內難聞的氣味,又轉身溫文有禮地找後面的旅客要來看過的報紙,輕輕地蓋在嘔吐物上面,一連蓋了好幾層,直到報紙上沒有滲透出溼跡。

「換個座位吧。」曲蔚然轉頭對夏彤說,「你坐視窗,透著氣就不會想吐了。」

「可是,我這個地方好髒。」夏彤望著地上蓋了好幾層的報紙。

「沒事的,我腳不會放上面的。」曲蔚然說著便站起來,不容置疑地將夏彤推到裡面的位置上,並且斜過身體,將剛才大口的視窗關小了一些。

夏彤傻傻地望著曲蔚然,心撲通撲通地亂跳,她真的覺得他好溫柔,他的輪廓俊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他的每個動作都優雅從容,曲蔚然,真是這個世間最完美的少年。

如果……他能再幸福一些,那有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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