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蕊雙手抱頭,靠在椅子上道:「其實,我覺得曲寧遠比曲蔚然好多了。」
汽修廠一閃而過,夏彤沒有看見曲蔚然的身影,失望地收回目光,低聲道:「曲寧遠是很好。可是,喜歡這種事情,並不是誰好就喜歡誰的啊,即使曲蔚然全身是缺點我也喜歡他,即使他變成世界上最壞的人,我還是喜歡他。」夏彤淡淡地笑,「這個世界上,除了你,誰也不能和他比。」
嚴蕊聽了這話,特高興地轉頭問:「為什麼除了我?」
「因為你是女的,他是男的。」夏彤笑,「女的我最喜歡你,男的我最喜歡他,這輩子都不會變!」
嚴蕊開心地一把抱住夏彤:「哈哈,我也最喜歡你啦,像喜歡升官一樣喜歡!」
夏彤生氣地推開她:「哼,你拿我和你家狗狗比!」
「升官不是狗,是我兒子。」嚴蕊一臉認真地糾正她。
夏彤撲哧一下笑出來,無奈地說:「好吧,它是你兒子。」
兩人回到學校,離下午上課還有半個多小時,教室裡只有寥寥幾個人坐在位置上或是看書,或是睡覺。教室最裡面的一排座位上,只有最後一位坐著個男生,那男生趴在桌上淺眠,偶爾一連串的咳嗽聲,讓他單薄的背脊上下起伏著。夏彤揪心地看著他,曲蔚然好像又瘦了,本來就很瘦的他,一場大病之後,連雙頰都凹了下去,臉上的輪廓變得如刀削一般清冷陰霾。
夏彤用自己的杯子去接了一杯熱水,輕輕地放在他的課桌上,他沒有睜開眼,漂亮的眉毛緊緊地皺著,夏彤的目光被他手上那一個個凍瘡吸引住,她輕輕地握緊雙手,抬手將杯子往前推了推,溫燙的杯子碰到他的手。曲蔚然縮了一下手指,睜開眼睛,望著夏彤,剛張口,又是一連串的咳嗽聲。
夏彤連忙抬手,拍著他的背部,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已經咳到啞掉的嗓子說:「謝謝。」
「喝點熱水吧。」夏彤將水杯往前推了一下。
曲蔚然雙手捧過,一臉平靜地握住,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照了進來,他的臉色有些發青,厚重的黑眼圈浮現在他原本清亮的眼睛下。他就像是將死之人那樣毫無生氣,一點也沒有那天說要報仇的銳利與滿身憤怒。夏彤忽然害怕了,要是他連報仇都不想了,那他是不是覺得活著也沒意思了?他是不是想丟下她一個人,自己離開呢?
夏彤猛地一把抓住曲蔚然,咬著嘴唇,雙眼通紅地望著他:「曲蔚然……你,你不可以……」
曲蔚然慘笑一下,疲倦地閉上眼睛:「傻瓜,我不會死的。」
「可是你……可是你都咳了好久了,為什麼還是這麼嚴重?」
曲蔚然半垂著眼,聲音裡像是有些無助:「不知道啊。」
「我們去看醫生吧,我們去醫院吧。」夏彤拉著曲蔚然說,「找醫生看看,一定能馬上治好的。」
曲蔚然不動,拉住夏彤:「我已經去過醫院了,醫生也開了藥,按時吃就會好的。」
夏彤有些不相信地問:「真的嗎?」
「真的。」
夏彤總是相信曲蔚然的,只要他說是真的,她永遠都不會懷疑是假的。有的時候,夏彤自己都覺得自己很蠢,可即使無數次這樣覺得,但當曲蔚然和她說是真的的時候,她還是會毫不猶豫地相信的。
這就是夏彤,傻到無可救藥的女孩。
這個傻女孩,看著毫無生氣的曲蔚然,像是想討他高興一樣,緊張地坐到曲蔚然前面的座位上,小聲地說:「曲寧遠邀請我去他家的聖誕晚會,我……我,我去嗎?」
一直垂著眼睛的曲蔚然緩緩抬起眼睛,眼裡閃過一道光芒,嘴角輕揚,殘忍地吐出一個字:「去。」
夏彤的心臟像是被用細細密密的針猛地紮了無數下,她咬牙,緊緊地握著雙拳,艱難地問道:「那……那我該做些什麼呢?」
曲蔚然笑了,笑容將他蒼白的俊顏點亮,美麗的雙眸中燃燒著一種叫做仇恨、叫做瘋狂的火焰。「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去就好了。你要多和他相處,瞭解他的一切,這樣,你才能投其所好。」
夏彤低著頭,用力地點了點,使勁睜大眼睛,想將眼中的淚水逼回去,可淚珠還是不聽話地從眼眶裡墜落。
曲蔚然一直平放在桌面上的雙手緊了緊,撇開眼,仰起頭直直地望著窗外,沉聲道:「現在拒絕我還來得及。」
曲蔚然輕輕地閉上眼睛,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聽到什麼答案,他希望她拒絕,他一分鐘也不想讓她和他在一起,一分鐘也不想!可是心裡又有一個瘋狂的聲音大叫著,不,不能讓她拒絕!他要報復!要報復!
曲蔚然用力地搖搖頭,他不知道該壓制心裡的哪一個聲音,他矛盾地快瘋了,或許他已經瘋了。他繼承了瘋子的思想,正一步一步將自己逼上發瘋的道路!
哈哈哈哈哈,他忽然想大笑,笑自己蠢,笑自己白痴,笑自己終究逃不過命運,笑自己最後還是變成了一個瘋子。
「我幫你。」就在曲蔚然快要陷入發狂的境界中時,一個輕柔的聲音傳入他的耳膜,那聲音輕輕地說,「只要你開心,我什麼都幫你。」
曲蔚然從瘋狂的思緒中回過神來,漠然地看著她,看著看著,忽然大笑起來,她瘋了,她和他一樣都瘋了。
「笨蛋,夏彤,我和你說過,不要做傻女人。」
「不,我願意。」如果這樣就能減少他心裡的仇恨,只要能讓他的身體變得健康,只要讓他變回原來的樣子,那她願意為他當個壞女人,當個玩弄別人感情的壞女人。
「我願意為你傻。」這是她的決定,一個背叛自己良心,自己道德底線,甚至背叛自己的決定。夏彤輕輕地笑著,她忽然想起曲蔚然的母親,那個為了自己的丈夫委身於他人,做別人情婦的漂亮女人,那個女人是不是也和她一樣呢?一樣地愛著一個也許已經無可救藥的男人。
那個女人,是不是也和她一樣,為了愛情,已經病入膏肓了……
平安夜那天很快就來了,冬天的夜總是來得很早,不到6點,天已經全黑了下來。夏彤和嚴蕊走出宿舍的時候,天空居然洋洋灑灑地飄起了白雪。冬天的第一場雪,夾帶著一些雨水,有些溼潤,抬手接住,雪花在手心中瞬間化成水滴。
可即使這樣,漆黑的天空還是被白色的小雪點亮,像是會飛舞的繁星,點點地飛舞在人們的身邊,孩子們興奮地尖叫著。嚴蕊收起雨傘,張開雙手,尖叫著在雪中打轉。夏彤拿下撐開的傘,抬頭,望著天空不停飄下的白雪,冰冰涼涼地打在臉上,那冰冷的溫度,傳到全身,讓她的身體,她的心,也變得冰冰涼涼了。
回身望著教學樓方向,穿過漫天白雪,她似乎看見三樓的走廊上,一個美麗的白衣少年,遙遙地望著她,一臉強裝出來的堅強,厚重的眼鏡片後,卻滿是濃烈的讓人窒息的悲傷與不捨。
「夏彤,走吧。」嚴蕊玩夠了雪,在不遠處叫著夏彤。
夏彤打上傘,轉身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可不知道為什麼,冰冷麻木的臉上,卻有什麼溫熱地流過。
「你怎麼哭了?」嚴蕊彎著腰,心疼地問。
夏彤擦了擦眼睛,像是不相信地問:「我哭了嗎?」
「笨蛋。」嚴蕊一把抱住她,「不想去就不要去啊,哭什麼呢?」
「我……我也不知道。」夏彤心中被凍結的委屈像是在她溫柔的懷抱化開了一樣,她緊緊地抱住好友,低聲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心裡好難受。」
「笨蛋哪。」嚴蕊笨拙地哄著,「你到底怎麼了?」
夏彤搖頭不答,只是抱著嚴蕊不動。嚴蕊無奈地說:「夏彤,你真是水做的,這麼愛哭。」
「對不起。」夏彤放開嚴蕊,抬手擦著眼淚,不好意思道歉,總是給她添麻煩。
嚴蕊摸摸她的腦袋,笑著說:「我要是男人,一定不會讓你哭的。」
嚴蕊說的是真心話,她總是覺得夏彤哭起來特別漂亮,特別惹人心疼,淚珠一滴一滴落下的時候,她都跟著難過了。多年後,當韓劇風靡全國的時候,嚴蕊看著那些哭得可憐的韓劇女主角,她總是會想,她們哭起來,連夏彤的半分好看都沒有。
夏彤,多年後,她是如此想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