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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我們的結局是一個悲傷而短暫的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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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蔚然像是放下心一般,扯著嘴角,恍惚道:「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曲蔚然!你看著我!看著我,別離開我,別離開我!」夏彤大聲地哭喊著,站起身來,拉住一個過路的大叔哀求道:「叔叔,叔叔你救救他吧!」

「你救救他吧!求求你了!」夏彤扯著那個男人像是扯著救命稻草,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哭著求著,「求求你了,救救他吧。」

那男人拉起夏彤:「你別這樣,我已經叫救護車了,馬上就來了,別急,別急。」

夏彤一直哭著,跪在地上,雙手緊緊地捂著曲蔚然的額頭,鮮血不停地從她手縫中流出來,染紅了她的雙手,她漂亮的新裙子。曲蔚然覺得溫度正從他身上一點一點地流逝,全身變得冰冷,那種快要死亡的感覺向他襲來,他驚恐地睜大眼,他不要死!他不能死!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人生的意義,生命的價值!他不想就這麼死去!

更何況……

更何況他若死了,夏彤可怎麼辦?

救護車的聲音傳進他耳裡,他第一次覺得這刺耳的聲音是這麼好聽,像天籟一般,他感覺到自己的身子被搬動,搬上救護車。他的手一直被夏彤緊緊握著,他看見夏彤跟著他的擔架上了救護車,他忽然輕輕地笑了,嘴角又湧出一絲血沫,可他依然固執地微笑,她沒事,她真的沒事,真好。

夏彤緊緊地握著曲蔚然的手,見他眼神開始渙散,便不停地叫著他的名字。夏彤覺得救護車開了好久好久才到醫院,她跟著擔架車將曲蔚然送進手術室,看著亮起的手術燈無助地站在門外哭泣著。她不時地抹著眼淚,忽然她發現,手背上沾著的不是透明的淚水,而是鮮豔的紅色,那是曲蔚然的鮮血。夏彤捂著嘴唇,哭得更加悲傷,肩膀被人攬住:「夏彤,你沒事吧?」

夏彤回過頭來,望著身後俊秀的女孩,像是看見依靠了一般,哭著撲過去:「嚴蕊!」

嚴蕊緊緊地抱著夏彤,不停地撫摸著她的背脊,小聲地安慰著:「沒事的,沒事的。」

「我好怕……」懷裡的夏彤聲音輕得像是在飄。

「別怕,我在這,陪著你,別怕,他不會有事的。」

夏彤像是得到安撫一般,漸漸地安靜了下來,連哭泣著的哽咽聲也漸漸沒有了。她的手緊緊地抱著嚴蕊,臉埋在她的胸口,什麼也不說,只是緊緊地抱著她。

嚴蕊不停地安慰她:「別怕,沒事的,沒事的。」

「不要怕。」

過了好久好久,嚴蕊的聲音漸漸小了下來,她像是傻了一樣抱著夏彤,眼睛瞪得大大地望著前方,像是雕像一樣站著,一向灑脫的雙眼忽然紅了起來:「夏彤。」

空蕩的醫院長廊上,她聽見自己這樣輕聲叫著她的名字。

「夏彤……」她又叫了一聲,可還是無人回應,淚珠就這樣從眼眶滑落,像是不要錢一般往下直落。

手術室的門被開啟,穿著白衣的醫生對著淚流滿面的嚴蕊說:「姑娘,別哭了,裡面的人救回來了。」

嚴蕊抬起呆愣愣的雙眸,望著醫生說:「她死了。」

醫生奇怪地望著她,正想說裡面的人真沒事的時候,就看見面前緊緊相擁的兩個女孩,像是承受不住一般,轟然倒下。那個短髮的女孩,緊緊地抱著滿身鮮血的長髮女孩,輕輕地仰著頭,無助地望著他問:「醫生,夏彤是不是死了?」

醫生詫異地睜大眼,蹲下身來,撥開長髮的女孩一看,那女孩,眼耳口鼻,七竅流血,早已死去多時……

曲蔚然醒來,已經是一個星期後,當他睜開眼睛,找不到夏彤的那一刻,就好像明白了什麼一般,呆滯地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不去問,也不去找;不去聽,也不去想。

來看過曲蔚然的人都說:「那不是悲傷,而是絕望,鋪天蓋地的絕望……」

可即使他不想聽,夏彤的訊息還是不斷地傳進他的耳朵裡,隔壁病床上的病人說:送他來的女孩,死得很慘,五臟俱裂卻毫無察覺,像是沒事人一樣在急救室外面哭著,手術沒一會兒,她就忽然死在了外面。她死的時候,眼睛睜得很大,像是不相信自己就會這樣死去一般,用力地睜大眼睛,死亡般空洞的雙眸裡,滿是乾枯的血塊,文秀的五官皺成一團,凝結成了一個痛苦不堪與絕望的表情。

醫院的護士說:女孩的屍體第三天就火化了,骨灰被鄉下趕來的媽媽帶回了老家。女孩的媽媽在太平間哭了很久,她撲在夏彤的屍體上哭著懺悔著,她不該將她送來城裡,她不該讓她離開媽媽,她不該只為了自己的幸福而拋棄她。

護士說,即使她看慣了生死,聽膩了哭號,卻還是被這個母親的悲傷感染,偷偷地紅了眼眶。

不管身邊的人說什麼,躺在病床上的曲蔚然一點反應也沒有,失去眼鏡的他,眼前一片朦朧,他睜著無神的雙眼呆滯地望著天花板。醫生們都以為他受的打擊太大,失去了神智,便不再管他。

一天,為曲蔚然打吊水的護士算著點去給他換藥水,剛開啟病房就嚇得尖叫起來,只見病房裡,曲蔚然的輸液管被從瓶子上拔了下來,被放進嘴裡。他臉色鐵青,身子痛苦地痙攣著、顫抖著。護士連忙跑上前去,將管子從他嘴裡拉出來,按了急救鈴。不一會兒值班醫生連忙跑來:「怎麼回事?」

護士連聲報告:「病人將大量的空氣吹進血管,照成肺內嚴重地缺氧,現在已經昏迷了。」

醫生一邊聽著報告,一邊對曲蔚然進行搶救。一刻鐘後,他終於恢復了呼吸,醫生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說:「這床的病人重點注意一下,自殺傾向嚴重。」

「是。」護士連忙點頭,拍拍受到驚嚇的心臟,轉眼看著病床上蒼白脆弱的少年,即使死裡逃生後,那俊美的臉上也無一絲欣喜與僥倖,也不像有些自殺被救下的人一般要死要活地還叫著想去死一次。他就這般安靜地躺著,面如死灰,了無生氣。

護士低下頭,憐憫地輕嘆一聲,忽然想到了什麼,連忙跑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她又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湛藍色的糖果鐵盒,鐵盒被壓得變形,原本平坦光滑的長方形,被壓扁成一塊,很是扭曲,上面還沾著乾枯發黑的血液。「這個是在你出事那天背的包裡找到的,我看裡面好像有東西,就幫你留了下來。」他原來的衣服和挎包沾滿了鮮血,早已在手術檯被剪壞後丟掉了,挎包裡的東西也被碾壓得沒有一件完好的,只有這個鐵盒,從一堆破爛中探出湛藍色的一角,被這位細心的護士看見。

曲蔚然像是忽然被電流擊過一樣,忽然顫抖了一下,空洞的雙眼凝起神來緊緊地望著護士手裡的糖果鐵盒,他快速地伸手搶過,緊緊地捂在胸口,護士悄悄地退出病房,偷偷地在門口看他。她以為他會立刻開啟糖果鐵盒看,可他卻沒有,一直緊緊地捂著糖果鐵盒,像是想將它揉進心裡一般。

護士忽然覺得病房裡的這個少年真可憐,可憐得讓她這個與他毫無關係的人都覺得隱隱地心痛。

那之後的日子,那個糖果鐵盒便成了他的寶貝,醒著的時候捧在手裡,對著陽光,仰頭望著,漂亮的眼睛總是微微眯著,有時會閃過一絲神采;睡著時,就將鐵盒緊緊地按在胸口,像在寒冷的冬天,抱住一個滾燙的熱水袋一般,用力地按在胸口,卻又怕壞掉一般,小心翼翼地為它留下一絲空間。

年輕的女護士一直不懂,他為什麼不看呢?既然這麼重視這個鐵盒,為什麼卻遲遲不肯開啟看呢?她想問他,卻又覺得唐突,最終忍了下去。她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個湛藍色的鐵盒,那個少年,終其一生也沒有拆開過,因為那少年覺得,只要不開啟它,夏彤就還有話沒說完,就對這個世界還有眷戀,她的靈魂一定無法得到安息,她會在他身邊盤旋無法離開。

所以,即使是靈魂也好,他也想將她困在身邊,想要她活著是他的人,死了還是他的……

曲蔚然出院是在兩個月後,漫長的高三暑假都快過去,他走出醫院,頂著8月酷暑的太陽,緩步在街道上。他一直往前走著,像是沒有目的地一般,從炎熱的中午,一直走到黃昏,終於在一幢高階小區門口停下。他想走進去,卻被保安攔了下來:「你找誰啊?」

兩個多月沒有說話的曲蔚然,輕輕地張開嘴道:「嚴蕊。」

「等下啊。」小區保安打了個電話,沒一會兒舉著電話問,「你叫什麼名字啊?」

「曲蔚然。」

保安又對著電話說了兩句後,轉頭對著他說:「進去吧。」

曲蔚然也沒道謝,筆直地走了進去,走過兩幢小高層後,在小區的花園裡看見了要找的人。嚴蕊牽著一隻大大的拉布拉多犬站在花園裡,大狗興奮地在她身邊竄著。嚴蕊抬眼看見了曲蔚然,便解開了狗狗脖子上的繩子,讓它自由地跑去。

嚴蕊抬眼,靜靜地凝視著曲蔚然,好半天才張口道:「聽說你自殺了?」

曲蔚然默不做聲。

「那怎麼沒死?」嚴蕊冷酷地譏笑道,「夏彤都死了,你怎麼沒死!」

曲蔚然無視她的嘲諷,抬起頭,直直地望著她的眼睛問:「她死的時候,痛苦嗎?」

這句話問完,現場的兩個人,心裡都像是被針扎一般的難受!

「痛苦?!」嚴蕊緊緊地閉上眼,想起那天懷中那緩緩消失的溫度,逐漸沉重的身體,她不由自主地緊緊抱住自己,卻還是覺得周身一片冰冷。她深吸了一口氣,沉聲說:「只有老天才知道她痛不痛苦。她在臨死前最後一秒還在擔心你,在她心裡,你的安危比她的生命更重要。她連一絲一毫都沒發現自己身體的不對勁,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那滿臉的血,是她自己流下來的,眼睛裡、鼻子裡、耳朵裡,明明她自己也流了那麼多血,可她卻一眼也看不見,這個笨蛋!這個只會躲在我懷裡哭的笨蛋,那傢伙,就一直哭,一直哭……」

嚴蕊說著說著便痛哭起來,她使勁地咬住嘴唇,忍耐了半晌,用哽咽的聲音說:「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就要死了……」

嚴蕊說著說著便泣不成聲了,她抬手,使勁地捂著眼睛,跑遠的拉布拉多犬像是感受到主人的悲傷一樣,立刻跑了回來,撲在嚴蕊身上,伸著舌頭,舔著她的臉頰,焦急地圍著她轉。

曲蔚然一直低著頭,雙眼通紅地盯著地面問:「她最後,說了什麼?」

「她說:我好怕。」

「我好怕……我好怕。」曲蔚然傻傻地一直重複著這句話,眼眶裡的淚水瞬間滑落,兩個月來壓抑住的悲傷,像是緩過神來,像海嘯一般撲面而來,打擊得他站不穩,動不了,窒息一般的痛苦。他像是瀕死的魚一般,用力地咬著手背,使勁地喘息著,壓抑地、猛烈地抽泣著。

那些有關夏彤的記憶,忽然猛烈地湧出來,緊緊地包圍住他!

她說過:曲蔚然,我保護你,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她說過:曲蔚然,我會努力的,努力長大,努力變強,努力建立一個自己的家,我會很愛很愛我的家人,會對他們很好很好,所以,曲蔚然,你要不要……住到我家裡來?我十年後的家裡?

曲蔚然一點一點地跪坐下來,再也忍不住,細碎的哭泣聲透出嘴唇,為什麼一直盼望著長大的夏彤,連18歲都沒活過?

那個笨蛋一樣的孩子,那個眼裡只看見我的孩子,那個一心一意愛著我善良到死的孩子……

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再也不能擁抱你……

我再也不能聽著你的聲音,看著你的笑容,無賴地要求你把全部的愛都給我……

夏彤,夏彤,不要拋下我……

我們約定過,你為我活著,我為你活著,既然你死了……那我也……我也……

「撞死夏彤的男人,我在曲寧遠家看見過。」

嚴蕊冷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曲蔚然震驚地抬頭看她。嚴蕊眼神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我查過他,他是曲寧遠媽媽的手下,為她家殺過人,坐過牢。」

嚴蕊蹲下身,為拉布拉多犬拴上狗繩,轉身背對著他說:「我這樣說,你還想去死的話,就去吧。」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走向花園不遠處的樓房裡,她直直地看著前方,心裡輕聲道:夏彤,我知道你喜歡他,知道你不想讓他死,所以,我把事實告訴他,這樣做,他一定會活下來……

那你一定會高興的,對不對?

夏彤,你總是對我說你想保護曲蔚然,可你一定沒想到,原來,一個一無所有的人,說要保護另一個一無所有的人,結果會是這樣的疼。

嚴蕊難過地停下腳步,靠著牆壁緊緊地抱住自己,可怎麼抱也不覺得溫暖,懷中,永遠永遠留存著夏彤離開時那冰冷的體溫。

遠處,花園裡少年的身影,在昏暗的夜色下,漸漸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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