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司令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遞給我:「新年好。」
我看了眼爸爸,他並未反對,我走過去大方地接過紅包:「謝謝爺爺。」
轉身,就看見了那個一直背對著我們的少年,那一眼,簡直讓我的眼神無法移開。我一直以為見過曲蔚然年少時的模樣,便不可能再會被任何少年驚豔,卻沒想到,這個孩子,能長得這般好看。
那孩子好像不知道來了客人一般,微微低著頭,單手端著白色的馬克杯,隨意地搖晃著杯身,讓杯子裡的水一圈一圈地晃著。
「夏木。」老司令叫了一聲。少年抬起頭,蒼白的臉上一雙陰鬱空洞的眼漠然地看著他。
「我和你嚴叔叔有事說,你照顧一下客人。」
他眼都沒眨一下,絲毫沒有反應。老司令好像也沒指望他有反應一般,筆直地站起來對爸爸招招手,兩人往二樓走去。
客廳裡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他低著頭,繼續搖晃著杯子裡的水,偶爾會小小地喝一口。我好奇地望著他問:「你叫夏木?」
他沒理我。
「幾年級了?」
他依然沒理我,一眼空洞。
好吧,就算像我這麼厚臉皮的人,也不好意思再和這個少年說話了。我揉了揉鼻子,接過用人阿姨遞過來的茶。那阿姨溫和地說:「您別介意,這孩子從小就不理人。」
「沒事。」我好脾氣地笑笑,並不想和一個不懂禮貌的小孩子計較。
我端著茶杯,無聊地和他對坐著。他好像在發呆又好像不在,眼睛一直空空洞洞,一片虛無,像是什麼也入不了他的眼一樣。
明明這麼安靜,卻有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這種感覺,還真像一個人。
我放鬆身子,靠進軟軟的沙發裡,淡淡地想著。
過了一會兒,玄關處又響起開門聲,一道爽朗的問候聲傳進客廳裡:「朱姨,新年好。」
「新年好,雅望。」用人阿姨的聲音裡帶著歡喜和親切,應該是熟人吧!我眨了眨眼望向門口,一個穿著紅色大衣的女孩走了進來,文秀的面容,海藻一般的長髮,眼睛大而明亮,嘴角帶著快樂的笑容。她笑容滿面地望著我:「呀,來客人了啊!你好。」
我不自覺地握緊雙手,用力地壓抑住自己的情緒,乾澀地問候道:「你好。」
我直直地望著她,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她熟練地坐到夏木邊上,揚起嘴角,一臉討好地笑著:「小夏木,還在生姐姐氣呀?」
在我以為夏木不會做聲的時候,他居然一臉彆扭地扭過頭,那空洞的雙眼裡,像是瞬間被注入了靈魂。
「啊啊,彆氣了,我錯了還不行。」舒雅望使勁用手指撥弄著他柔軟的頭髮,「夏木,夏木,原諒我吧,我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了好不好?」
夏木猶豫了半晌,舒雅望一直一臉懇請加耍賴討好地望著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微微低下頭來,輕聲說:「嗯。」
「嗯?嗯是什麼意思啊?是原諒我了?」舒雅望高興地道,「夏木,你真要多說些話啦,你表達能力太差了。」
夏木低下頭,輕輕地抿了抿嘴角。只是那樣細微的一個動作,卻讓我覺得,心都為他變得軟軟的。
舒雅望是個很健談的人,由於她的到來,客廳裡不再安安靜靜,有時說到好笑的事,她還會哈哈大笑起來。我一直看著她,仔細地回憶著記憶中的夏彤,她們確實長得很像,可卻也一點不像。夏彤不會像舒雅望這樣勇敢地直視別人的眼睛,她總是淡淡的膽怯,小小的討好,眼神像迷路的小鹿一般可憐卻又純淨;夏彤也不會像舒雅望這樣張大嘴放聲大笑,她總是抿著嘴唇,低著頭,偷偷地笑,像是怕人發現她的快樂,就會搶走一般。
她和舒雅望那種能點燃一切的火焰般氣質恰恰相反,自卑柔弱得像空氣一般容易讓人忽視。
這個女孩,一點也不像夏彤,一點也不像。
我有些失望地站起來,走到視窗,閉上眼睛,輕輕地抱住自己,懷裡一片冰冷……
「嚴蕊,上樓看電影去啊。」舒雅望在我身後叫我。
我睜開眼,轉身望著她說:「不了,你們去看吧,我先回去了。」
說完,我不再停留,走出別墅,走進飛舞的白雪裡,走過別墅的時候,忍不住轉頭向裡看去,那個叫舒雅望的女孩,正拿著一個鼓鼓的紅包,笑著逗弄著那個沉默的少年。少年仰著頭,一臉不屑,可眼底卻染著無盡的歡喜。
那少年,是在偷偷喜歡她吧?
我會心一笑,又向前走了幾步,忍不住又悲傷了起來,明明長著一樣的臉,一個這麼幸福,一個卻連十八歲都沒活過……
我咬了咬嘴唇,抬起頭,望向天空,任雪花打在我的臉上,飄進我的眼睛,一片冰涼。我使勁地眨了眨眼,再睜開,忽然想起,那年冬天,那年聖誕,她也是這樣,站在雪地裡,悲傷地仰著頭,望著遠方,偷偷地哭。
我深吸一口氣,低下頭來,用力地捂著心臟,疼痛蔓延全身。
我苦笑了一下,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夏彤,夏彤,為什麼你留給我的,都是悲傷的回憶?
為什麼,我記不得一張你笑起來的臉?
夏彤,我很想你。
真的很想你……
即使這麼疼痛的感覺,也阻止不了我如此想念你……
雪一直下,一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