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裡裝著那麼一個深愛的人,怎麼會願意去抱一下別的女孩。
一
醫院外面,單單拉著唐小天一路狂奔,七拐八拐穿過了十幾條街,確定後面沒人追他們了,才敢停下來,她放開唐小天,雙手撐著膝蓋,兩手撐著膝蓋,彎著腰,累的上氣不接下氣,單單用力吸了一口氣,好不容易才緩過勁來,直起身子看邊上的唐小天,他居然一點事都沒有,連呼吸都沒變快。
「小天哥哥,你怎麼找到醫院去的?」單單好不容易問出了從剛才就一直疑惑的事。
「你早上在撒謊,我看出來了。」接受過特殊訓練的他,一眼就看穿了單單的謊言。
單單一聽這話,緊張地連忙解釋說:「我不是故意撒謊的,我只是怕你做出剛才那樣的事。」
「我知道。」唐小天轉頭看著醫院地方向,輕聲說:「那個男人,他總是能把人逼成惡魔。」
單單抬手,輕輕抓住他的手腕,柔聲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可是小天哥哥,你的感受我特別懂。有些人就是好壞,就是有能把人逼瘋的本事。你知道嗎?父親忽然斷掉我經濟來源的時候,母親剛剛過世還沒滿七天,家裡的錢全用在母親的葬禮上了,他沒有來,沒出席,我想著,反正媽媽也不想見他,不來就不來吧,後來沒過兩個月,我沒錢了,那個時候我都不懂什麼叫沒錢,就沒錢了。我沒錢給幫傭阿姨發工資,我沒錢買早飯,沒錢交學費,我去鄰居家,給爸爸打電話,可是單依安告訴我,爸爸和他媽媽正在舉行婚禮,沒空理我。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單單想起那段往事,眼淚就忍不住往下掉:「那時候我都要瘋了!你不知道心裡多恨!我恨死他們了!恨死爸爸,恨死單依安,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一邊哭,一邊想著我要回國去,我要報復他們,我要攪的他們雞犬不寧,我甚至想過回去放把火把他們都燒死!我真的這麼想的,我連計劃書都做好了。」
單單說道這,用衣袖使勁擦了一把眼淚,咬牙切齒的繼續說:「可是,我也知道,單依安在家等著我呢,他等著我回去找他算賬,他好徹底收拾了我,然後繼承爸爸的所有財產!我偏不如他意,我就一個人在美國開開心心的活著,沒事在網上傳一點看上去很幸福的照片,我就得瑟給他,就讓他如意算盤落空,小天哥哥,對付曲蔚然和單依安這種人的最好辦法就是別理他,別按照他給你的步調走,你越搭理他他越來勁!真的,我不騙你!這是我這麼多年和單依安鬥智鬥勇吃虧無數次總結出來的經驗。」
唐小天看著她這麼堅強又可愛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摸摸她的腦袋道:「我本來就沒想著來報仇,只是看見他那張臉就忍不住想揍他!」
「你不是來報仇的?」單單吸吸鼻子,用長長的衣袖擦了擦眼淚問:「不是說你在中國開了兩槍沒打死他麼?我以為你是來補槍的呢。」
唐小天聽到這句話撇開臉,微微握緊拳頭,沉聲道:「不是我。」
「啊?」單單不懂。
唐小天重複了一句:「開槍的不是的?」
「那是誰?」
唐小天轉身,將雙手插進大衣口袋,低著頭說:「是夏木。」
「夏木!?」單單眼睛向上看,使勁想了想,夏木?夏木?夏木?名字沒印象啊:「是誰啊?」
唐小天提醒道:「就是和單依安一個班的那個男生。」
「哦!」單單擊掌,終於想起來了:「那個老是跟在雅望姐姐後面,一句話不說,長的超漂亮的男生?」
「對。」唐小天點頭,這丫頭的概括能力簡直超強。
「那,既然你不是來報仇的?那你找曲蔚然幹嘛?」單單歪頭問。
唐小天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地吐出來,往前走了兩步,在街頭一個高高地臺階上坐下,單單也跟過去坐下,望著他的側臉想,其實小天哥哥長的也很好看,劍眉星目,沉穩大氣,英俊挺拔,和曲蔚然的俊美、夏木的精緻完全不是同一個型別,他就這樣隨意坐著,全身上下也透著一股酷帥的硬氣,和現在好多奶油小生完全不一樣,只要坐他身邊,單單就覺得特別有安全感。
「我來找他籤離婚協議。」唐小天輕聲說出自己的目的。
原來舒雅望被曲蔚然糟蹋一次後,就懷孕了,為看讓開槍傷人的夏木免受牢獄之災,就答應已經斷子絕孫的曲家,和曲蔚然結婚,並把孩子生下來,可是夏木知道了以後,不願意看舒雅望受苦,就帶著舒雅望去墮胎,並且自己跑去自首了。
那時,唐小天正在部隊參加演習,等他回家的時候,夏木坐牢,舒雅望失蹤,曲蔚然遠赴美國治病,一切都塵埃落定,他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相信,這是事實,而不是一場噩夢。
「後來呢?」單單心疼地望著唐小天,他說這一切的時候,樣子很平靜,可緊繃的身子依然讓她看出來,他只是在強忍著而已,他不像她,是個女孩,想到自己被欺負的事隨時隨地可以大哭一場,他嚴厲的家教不允許他這般軟弱,所以,即使在說這麼一件讓他整個人生都毀掉的事時,他依然能這樣堅強。
「後來,我到處找她,可她斷絕了和家裡所有的聯絡,不管我怎麼找也得不到她的一點訊息。」唐小天輕聲說著:「我知道,她不想見我,她覺得自己沒臉見我,可我想見她,瘋狂地想見她,我想告訴她:‘雅望,沒事,你在意的事我一點也不在意,你心裡有坎,我懂,你覺得虧欠了夏木,為他畫地為牢我也懂,沒關係,不管你要花多少時間從哪個坎上跨,從心牢裡走出來都沒關係,我等你。’」
「我就想告訴她這句話。」唐小天仰起頭,使勁地望著天空,然後用最深沉的音調說:「還有,沒能在你需要的時候保護你,真的……很對不起。」
單單輕輕咬住嘴唇,難過地看著唐小天,她能感覺到他對舒雅望那深刻的愛意和無盡的歉意,他那樣愛一個人,卻沒能將她好好護住,他會多內疚啊?一定會每天每夜責怪自己,當時自己為什麼沒在她身邊吧?
「唐小天,這不怪你。」單單忍不住說:「這是也許就是天意,你沒辦法改變的。」
唐小天點頭,眼眶紅紅地:「我知道,我知道沒辦法改變,可是單單,這些年,我無數次夢到那天開槍的人是我。」
單單的心猛的揪了起來,忍不住抬手緊緊握住唐小天冰冷的左手,輕聲說:「別想了,都過去的事了,想也沒用。」
唐小天點頭,繼續告訴單單,後來他就經常去舒雅望家,希望她會和她母親聯絡,沒想到她母親收到了雅望向法院申請離婚的駁回書,舒媽說,曲蔚然他以自己有重大疾病為由,一直拒絕離婚,法院也以分居沒滿兩年將離婚申請駁回了。舒媽媽質詢過律師,曲蔚然這個理由最少能拖十年八年的,弄的不好,只要他不同意,這婚還真的離不了。
舒媽擔心地說:「也不知道曲蔚然這混蛋到底想幹什麼,他是不是想拖雅望一輩子啊?」
唐小天心往下一沉,他知道,以曲蔚然的惡劣性格真有可能在打這個主意,他不能再讓他有再一次接觸她,傷害她的機會了!
他更不能容忍曲蔚然繼續掛著舒雅望丈夫的頭銜,一天都不能!
所以,他想都沒想,就找以前的戰友幫他辦了假的旅遊護照,偷渡到美國來找他,只是想曲蔚然乖乖的把離婚協議簽了而已。
「原來是這樣。」陽光下,單單點點頭,知道他不是來報仇的,就放心多了,可轉念一想,又擔心起來:「哎呀,可是看曲蔚然那樣子也是個軟硬不吃的主,要是他死都不和雅望姐姐離婚怎麼辦?」
唐小天垂下眼說:「我想過這種可能,所以調查了曲蔚然從小到大所有的事,我發現有一個人也許可以勸的了他。」
「誰啊?」單單好奇的問。
「你不認識的。」唐小天站起來,轉身望著小巷的出口說:「她也在美國,來之前我和她聯絡過,她答應我,只要我能找到曲蔚然,她就會幫我。」
單單開心地蹦起來,一把抓住唐小天的胳膊說:「哇!那你真是遇見好人了!」
唐小天點頭,望著單單那好像自己的大難題解決了一般的激動樣,忍不住抬手,拍拍她軟軟的頭髮說:「你也是好人。」
單單一聽這話,開心地咧著嘴笑,她本就生的漂亮,又正逢最青春年少,活力滿滿的笑著的時候,比盛開了一大片的太陽花還要耀眼。
這時的她,因為唐小天頒發的這張好人卡高興了半天,帶著花一般的笑容,哼著歌蹦蹦跳跳地跑回家。
殊不知,那之後很多年,她最恨的,便是得了這張好人卡。
二
單單去劉太太家上完家教課已經是晚上六點半了,劉太太熱情地留她下來吃晚飯,單單笑著拒絕:「不了,家裡哥哥已經做好飯了。」
劉太太看著單單笑開的臉頰,忍不住摸摸她的腦袋,柔聲說:「那快回去吧。」
「劉阿姨拜拜。」單單揮手,背上背包歡快地出門,劉太太看著她的背影,特別替她高興,這孩子是朋友介紹給她的,本來她並不願意請年齡這麼小的老師,可朋友說,這孩子剛失去母親,沒有經濟來源,可憐的很。那時單單才13、4歲的,頭髮似乎是被自己剪掉的,看上去參差不齊,瘦的像營養不良一樣身體罩著沒有洗乾淨的白色連衣裙裡,抿著嘴唇笑的有些討好,漂亮的大眼裡全是害怕被拒絕的不安。那時的自己,根本沒法拒絕這個可憐的女孩,便答應了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那女孩第二天總是紅腫著雙眼來給自己和女兒上課,她似乎還沒學會照顧自己,衣服上總是有汙漬,書包裡總是裝著沒吃完的,已經硬了的麵包。
這些年,她總是留單單在家裡吃晚飯,她挺喜歡這個乖巧的女孩的,漸漸的看她開朗起來了,她也挺高興的,雖然偶爾還是會紅著雙眼來給她上課,但是次數已經越來越少了,最近這些日子,是認識這孩子以來,她笑的最開心的日子了。挺好的,這孩子笑起來最漂亮了,讓人看著都覺得心情很好。
劉太太微笑著關上了門,屋外,樹上已經融化的積雪,一滴滴地往下落著水滴。
單單小跑著往家趕,也不知道小天哥哥晚上做了什麼好吃的,其實說真的他的手藝並不怎麼好,總是喜歡把好多蔬菜和肉放在一個鍋裡煮煮,然後放上一把調料就端上來了,他說這是大鍋菜,部隊裡都吃這個,營養又好吃。其實就像小時候他帶她去吃的刨冰一樣,她並不覺得好吃,可就是忍不住一口一口的全部吃掉了。
單單回到家裡,發現唐小天居然還沒回來。
單單關上了房門,坐在院子前面的木頭走廊上等著,她知道,小天哥哥就要回來了,因為上一次他也是出門久了,回來發現她居然還沒吃晚飯,便拍著她的頭說:「你看你,都17歲了才長這麼高,就是因為不好好吃飯!」
單單皺著鼻子說:「我都1米62了,東方女孩都長這麼高的。」
唐小天敲著她的腦袋說:「胡說,你回國走一圈看看,滿大街都是比你高的女孩。」
單單不服氣道:「比我高又怎麼樣,哼,我比她們漂亮!」
唐小天忍不住噗地笑了。
單單惱火的追問道:「你笑什麼,難道不是嗎!」
唐小天點頭:「是,是,當然是。」
後來小天哥哥又說,下次不管他出去辦什麼事,都會趕回來給她做晚飯吃。單單聽了這句話開心了很久,像只小蝴蝶一樣,在屋子裡滿屋飛著。
單單知道,唐小天是個說到做到的人。
你看,那夕陽下踱步走來的男人,不是他又是誰呢?
單單緊緊的盯著那個身影,一瞬不瞬地望著他走到她的面前,輕輕拍著她地頭,就像拍著一隻在等著主人回來的小寵物,表情溫柔地說:「這麼早就回來了,是不是餓了?」
單單使勁點頭。
唐小天眯著眼睛笑:「今天給你做頓大餐。」
「大餐?」單單重複著他的話,看著他的笑臉,忽然覺得他今天的笑容很不一樣,不像是前幾日一樣,笑的心事重重的,而是笑的特別輕鬆,像是壓在心裡很久的大石終於落下了一樣。
單單跟著唐小天進屋子,好奇地問:「小天哥哥,你今天心情好些很好哎。」
三
唐小天從冰箱裡拿出大白菜,蘿蔔,肉和一些食材,一邊熟練的放在水槽裡清洗一邊說:「是挺好的,曲蔚然終於答應和雅望離婚了。」
「真的!?」單單有的不敢相信,上次見那個姓曲的,還一副死都要拖著舒雅望一起死的氣勢呢,怎麼這麼快就改變主意啦:「你怎麼說服他的?我感覺那人柴米不進油鹽不侵的哎。」
唐小天將蔬菜撈起來,放在菜板上開始切菜:「不是和你說了嗎,我找了他的一個老朋友,下午的時候在他病房和他談了很久,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他就答應了。」
「哇!那太好了!」單單鼓掌道:「雅望姐姐終於脫離魔掌了!」
「是啊。」唐小天也笑,切菜地動作更加麻利和歡快了,他的廚藝雖然不怎麼好,但是刀工卻是一流,蘿蔔切的一條一條的,連粗細都一樣,土豆也切的方方正正的,就算是這麼忙亂之間,他還能騰出手來,拿出一個蘋果,切切好,遞給她吃。
單單想,小天哥哥要是在古代,一定是一個非常厲害的刀客。
「小天哥哥,既然雅望姐姐已經離婚了,那你回去之後,會去找她,然後再和她在一起嗎?」單單小口小口地吃著蘋果,扭著頭問。
唐小天切菜的動作忽然停下來,英俊地眉眼瞬間又染上了濃濃地憂鬱,單單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他這樣的表情,嘴裡的蘋果也忽然變的酸了起來。
唐小天緩緩地說:「我會等她,但是不會去找她。」
「為什麼?」單單就像是個好奇寶寶一樣,她對他的事,就是忍不住想知道。
唐小天手裡的刀似乎變重了,剛剛切著像豆腐一樣的土豆塊,現在像是鈍刀切肉一樣,他皺著眉頭,慢慢的磨著,最終他停下手裡地動作說:「因為我知道,她給自己建了一座心牢,她想陪著那個人坐牢,想陪著他寂寞,孤單,痛苦。如果我現在去找她,既沒有辦法讓她幸福,也沒有辦法分擔她的痛苦,只是讓她難過而已。」
「所以,我會遠遠地陪著她,等她出來,就像她陪著那人一樣。」唐小天說完,又低下頭,繼續切菜。
單單聽著他的話,看著他的身影,忽然覺得心理酸酸的,這個五尺高的漢子,在每次說到舒雅望這個名字的時候,眼裡總是溼溼的,語氣總是那麼溫柔,而那英俊的頭顱總是沉沉地低著,像是一個犯了重刑地罪人一般。
「小天哥哥……」
唐小天抬頭,望著她笑笑:「嗯?」
那要是她永遠出不來了呢?永遠走不出這座心牢了,你該怎麼辦?
四
這個殘忍的問題堵在單單的喉嚨裡,卻無法問出來,單單用力地咬了一口蘋果,用力地笑著說:「我忽然想起來,我家地窖黎還有好多我外公珍藏的白酒!晚上我們喝兩杯慶祝慶祝怎麼樣?」
唐小天點頭笑:「好啊。」
單單迅速轉身,從廚房跑出去,跑到地下室地酒窖旁,在滿滿一櫃子的酒櫃旁蹲下身來,臉上的笑容緩緩退去,輕輕嘆了口氣。
這口氣也不知道是為誰嘆的,只是覺得壓抑地難受。
晚上7點,唐小天的終於做好了飯,其實說做好,倒也沒有,今天唐小天只是洗了很多蔬菜,將牛肉和羊肉都切成了片,還買了很多魚丸子之類的海鮮,做了個家庭火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