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耀東一開門,沈青禾正好從亭子間出來,胳膊已經上了藥。兩人看見對方,都有些不自在。
顧耀東還是先開了口:「傷口好些了嗎?」
「好多了。」
顧耀東不知還能說什麼,轉身要下樓,沈青禾叫住了他:「顧警官,我昨天在車上好像看見你了。你們在附近執行任務。你看見我了嗎?」
顧耀東看了她片刻,篤定地:「沒有。」
「我坐在駕駛座,你就站在車頭前面。」
「我不記得了。」
「我在那一帶送貨,迷路了,本來想下車問你,可你一看見我轉身就走。」說話時,沈青禾一直在打量顧耀東,這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細地看他的臉,竟然和印象中有點不一樣。
顧耀東擠出一臉生硬的笑容:「那肯定不是我。要是看見你,我會打招呼的。」
「哦,可能是我認錯人了。」
顧耀東猶豫著下了幾格樓梯,停下腳步:「你是在哪兒遇見我的?」
沈青禾想了幾秒:「衡山路。一家唱片公司門口。」
顧耀東也想了幾秒:「我一直在南蘇州路附近。我在東北,你在西南,不是一個方向。」
兩人對視片刻。
沈青禾笑了:「看來確實是我眼花了。謝謝你的藥膏。」
「不客氣。」
早飯桌上,耀東母親也看見了沈青禾胳膊上的傷口。
耀東母親:「沈小姐,你的胳膊怎麼了?」
「昨天出門送貨,不小心蹭破了。」
「以後出門都小心點啊,你看你和耀東一個臉上受傷,一個胳膊受傷,怪讓人擔心的。」
顧耀東和沈青禾看了看對方,沒有說話。
顧邦才:「以後出門確實要多留神。剛剛出去買報紙,聽說昨天附近打槍。現在外面越來越亂了。」
顧耀東注意到正在吃飯的沈青禾遲疑了一下。
耀東母親和顧悅西都有些緊張。
耀東母親:「什麼時候的事?」
顧邦才:「上午九十點鐘吧,就在南蘇州路。」
顧悅西:「那離我們福安弄很近呀!什麼人打槍?」
顧邦才剛要說話,顧耀東接過了話頭:「是警局的人。」所有人看向他,他好像沒覺得有什麼大事,繼續吃飯。
顧悅西一把拿掉他的筷子:「你也在?」
「嗯。」顧耀東瞄了眼沈青禾,「我們押送犯人去提籃橋,有人劫囚車,結果就交火了。但是最後沒抓到人。」
顧邦才:「還真是這樣呀!聽說那個人就在我們這一帶繞來繞去,對這一帶弄堂熟悉得不得了!」
耀東母親和顧悅西越聽越害怕。
耀東母親:「哎呀,該不會就是住在我們這一帶的人吧?」
沈青禾一直沒說話,只管安安靜靜吃飯。
顧悅西:「千萬別躲到福安弄來了!」
耀東母親:「呸呸呸,不要亂講話!怪嚇人的!」
顧耀東知道沈青禾在想什麼。他清了清嗓子,鄭重地放下碗:「其實我看見那個人了。」
大家都很驚訝,沈青禾也停了筷子。
顧耀東:「那個人最後是開警車跑的。當時他坐在駕駛座上,我就站在車頭外面。面對面地看見他了……但是我什麼都沒看清楚。」
沈青禾詫異地抬頭看他。
顧邦才:「這麼近都沒看清楚?」
顧耀東十分坦然,並且肯定:「嗯。太陽晃得我睜不開眼,那個人又戴了帽子,壓得很低,只露了小半張臉。」
耀東母親聽得心臟突突跳:「離得那麼近,他沒把你怎麼樣吧?」
「我還沒反應過來,那個人就開車跑了。不過你們放心,那個人往福安弄相反的方向跑了,不會躲在這一帶。」
耀東母親鬆了口氣:「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安全第一!」
顧邦才忽然想起了一個很嚴肅的問題,低聲問道:「這件事,你們處長知道了嗎?」
「還沒說,主要是開不了口……實在太丟臉了。」
「好好好,沒說就好!這件事傳出去會影響你在警局的前途!千萬不能說!往後這事就是我們家的秘密,包括多多,誰也不許再提!」
飯桌上的人很默契地達成了一致意見。
顧耀東端起碗繼續大口吃飯,假裝不知道沈青禾一直在偷偷打量自己。沈青禾觀察了好一會兒,實在看不出什麼破綻,這才放鬆下來。畢竟顧耀東說謊的技術從來都是很拙劣的,能騙過自己的機率不大。
顧耀東在門外水池刷牙,想起最後沈青禾安心吃飯的樣子,不禁咧著滿是牙膏泡泡的嘴笑起來。剛一笑,顧悅西帶著父母圍了上來,朝顧耀東一指:「他已經跟我承認了,他喜歡沈小姐。」
正在喝水漱口的顧耀東一口吞了下去:「姐,你胡說什麼!」
顧悅西:「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有什麼不能承認的?昨天我問你,你也預設了啊!」
「那是因為我以為你在說……反正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撒謊。那我問你,你為什麼說沈小姐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說的人不是她。」
「那你說的誰?」
顧耀東語塞。
「昨天就看你不對勁了。偷偷進人家房間,拿著人家的梳子當寶貝,人沒回來你就跟丟了魂似的,大半夜的還去敲門。」
顧耀東覺得好笑:「這就叫喜歡?」
明明是反問,可所有人都好像聽不懂這是反問,樂呵呵地搶著回答:「是呀!」
這下顧耀東蒙了:「這……這就叫喜歡?」
顧邦才:「你姐姐說得有理有據。看樣子錯不了。」
耀東母親:「沈小姐人蠻不錯的,又懂事嘴又甜,長得也好看。我們沒有意見!」
顧悅西:「你不承認,只是因為你傻,你不知道什麼是喜歡!顧耀東,你就是根木頭。」
三個人連珠炮似的說完就回屋去了,剩下那根木頭張著糊滿牙膏泡泡的嘴,雲裡霧裡。
又過了兩天,顧耀東休假在家。一家人和弄堂鄰居約好了去任伯伯家玩牌。耀東父母先出了門,顧悅西一邊穿鞋一邊朝樓上催促:「顧耀東!快下來!就等你了!」
顧耀東嘴裡喊著「來了來了」從房間跑出來,剛要下樓,看見亭子間開著門,地上放著已經接了大半盆雨水的盆子。他想起了前兩天那場夜雨,於是下樓對顧悅西說道:「姐,我不去了。我有事。」
顧悅西:「你能有什麼事?」
「正經事。」
沈青禾正好從外面回來,顧耀東趕緊拘謹地坐下,隨手抓了張報紙看。
顧悅西:「沈小姐,一塊兒去任伯伯家玩牌吧?顧耀東有事去不了。」
沈青禾:「好啊。」
顧耀東從報紙後偷瞥著二人出了門,等到外面傳來關門聲,便立刻扔下報紙,背上工具箱去了曬臺。他搭了木梯子笨手笨腳爬上亭子間的屋頂,小心翼翼地修補起來。
沈青禾跟著顧悅西朝任伯伯家走去,走到一半,忽然想起忘帶錢包,只得又折返回去。顧耀東趴在屋頂上,絲毫沒察覺到有人回來了。
沈青禾進了亭子間,從床下小木箱裡拿出一沓錢。顧耀東聽見動靜,從漏雨的小洞往下一看,只見沈青禾正手指如飛地數著錢。他像是窺見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趕緊像只壁虎似的趴在屋頂上不敢動彈。沈青禾也聽見了動靜,她警惕地看了看周圍,並沒有人,於是只好一肚子狐疑地繼續數錢。顧耀東見沒被發現,這才小心翼翼地往下爬,不料一腳踩滑,屋頂的瓦片稀里嘩啦掉了一大片,露出一個大洞。
沈青禾嚇得手裡的錢掉了一地,她抬頭一望,赫然看見頭頂的洞口外,杵著顧耀東一張尷尬的臉。
兩人四目相對。
沈青禾終於反應過來,吼道:「大白天的偷看人家數錢!你想幹什麼?」
十分鐘後,她已經坐在屋頂上,補好了洞,蓋上了最後一片瓦。顧耀東無地自容地站在一旁,看著沈青禾從梯子上下來。
顧耀東:「對不起,本來是想幫你……」
沈青禾看著他滿身的灰塵,眼裡有一閃而逝的感動,不過開口說話時已經和平常一樣冷淡了:「沒關係,你也算幫上忙了。」
「我?」
「要不是你捅出這麼大一個洞,我也下不了決心自己來修啊。」
顧耀東更加尷尬地乾咳了兩聲:「我下樓了。」
沈青禾忍不住叫住了他:「顧警官。」
顧耀東回頭看她。
「記得你好像說過,我是個眼裡只有錢,斤斤計較唯利是圖的人。我一直覺得你很討厭我。為什麼還幫我?」
顧耀東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很誠懇:「人的看法是會變的。」
沈青禾聽得茫然:「我做了什麼好事,讓你改變看法了嗎?」
顧耀東想起了姐姐那番關於「田螺姑娘」的胡說八道,於是把話嚥了回去:「沒有。」
這個回答太實在了,實在到讓沈青禾半天沒反應過來。
「我只是覺得錢也沒那麼討厭了。再說我修的是自己家的房子呀!這不能算幫你。」顧耀東稀裡糊塗地一通瞎說,完了埋頭就走,唯恐露餡。
沈青禾在後面喊:「下回再敢爬屋頂偷看我數錢,我就去報警!」
顧耀東站在樓梯上,不自覺地傻笑了一下。
沈青禾站在曬臺上也止不住地笑了。她順手拿起一旁的水壺給花草澆起水來。租住在顧家的這段時間,她的生活裡不知不覺多了很多東西。比如天未亮時楊會計的掃地聲,顧家早飯桌上的閒扯家常,福安弄裡的炊煙,打盹的二喵,來來回回拎著菜籃子的主婦以及太陽落山時灶披間裡的切菜聲,還有這曬臺上混合著肥皂、鹹肉和月見草的煙火香氣。
其實這些算不得特別陌生。她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神仙,十三歲以前,也是有家有父母的。那時候住在花園洋房,她也喜歡在陽臺上用灑水壺給玫瑰澆水。從聖瑪利亞女中放學回家的路上,她和同學鑽弄堂捉迷藏,那時候弄堂裡也是飄著這樣的煙火氣的。這些曾經在她幼年生活裡存在過,後來又消亡了很多年的美好,在福安弄,在顧家,彷彿失而復得了。但她是過客,途經這些美好,已足夠幸福。
沈青禾不急不緩地澆著花,那晚被大雨攪得不得安寧的月見草,已經又萌發出新的花蕾了。
午後的布蘭咖啡館坐滿了客人。夏繼成坐在窗邊位置,不一會兒,沈青禾也進來了,在他對面坐下。「到很久了嗎?」今天天氣不錯,她說話也帶著輕快。
夏繼成:「剛到。」
戴著白手套的服務生走過來。
「兩杯咖啡。給這位小姐一份栗子蛋糕。」夏繼成吩咐完,看著沈青禾笑了笑,「心情不錯啊。」
「好久沒出來喝咖啡了。」
「我聽老董說了你和顧耀東的事。」
「顧耀東在警局跟你說過什麼嗎?」
「打聽過幾句是否抓到陳憲民和劫囚車的人,沒有多問,也沒有多說。你現在弄清楚情況了嗎?」
「沒有。」沈青禾說得有些猶豫。
「他是張白紙,沒有任何經驗,套話應該不難。」
「我試探過,可他說話半真半假,有時候覺得他在裝傻,有時候又覺得他是真傻。有時候覺得他只是隨口說說,有時候又覺得他話裡有話在試探我。反正我是被這張白紙搞糊塗了。」她像是在抱怨,可又聽不出惱火的意味。
夏繼成看著她,忍不住又笑了:「你的意思是遇見高手了。」
一個白眼翻了過來:「當然不是!」
服務生端來了兩杯咖啡和蛋糕。
夏繼成:「嚐嚐吧。這家的栗子蛋糕很出名。」
沈青禾拿起銀叉時,笑得像個有糖吃的小孩子:「你連我愛吃栗子蛋糕都記得?」
夏繼成一副不近人情的面孔:「不記得,不過我知道女孩子都愛吃甜食。碰巧栗子蛋糕是這家的招牌點心。」
沈青禾知道自己又是自討沒趣了,只能埋頭吃蛋糕:「確實不錯。」
夏繼成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今天見面是因為有新任務。不過先說個題外話吧。那天的行動,你讓我很驚訝。果斷,勇敢,完全不像當年那個青澀的小女孩了。」
「我是你一手訓練出來的,當然不會差勁。」
夏繼成看著她一臉的驕傲,沒有接話。
沈青禾一邊吃蛋糕一邊說:「現在說任務吧,師父。」
「我要你去見一個人。」
「好。時間地點。」
「中午十一點,國泰大戲院門口,他手上會拿兩張《卡薩布蘭卡》的電影票和一束黃玫瑰。」
沈青禾又吃了口蛋糕:「這家蛋糕真的不錯……是什麼人?」
「警委需要發展新人,我提議了一個人選。老董說提議已經通過了。」
沈青禾包著滿嘴的蛋糕愣住了。
夏繼成坦然地看著她:「現在還在觀察期。也許他會是你將來的新搭檔,也許什麼都不是。」
沈青禾一直埋著頭嚼蛋糕,好半天才吞下去。方才的輕快都消失了。她放下手裡的銀叉,默默坐了一會兒,開口問道:「你覺得這個人能代替你嗎?」
「我的看法不重要。這是你的搭檔,由你來決定。」
「也就是說,我們的搭檔關係到此結束了?夏處長。」
夏繼成儘量說得輕鬆一些:「現在還沒有,不過就算將來結束了,我也還是你的師父啊。」
沈青禾看了他片刻,說道:「我服從命令,但希望你知道,我並不願意接受這個任務,在我心裡你是唯一的搭檔,任何人都不能代替。」說罷,她繼續埋頭吃蛋糕,不再多說一句話。
夏繼成安靜地看著她。陽光從窗外透進來,剛好有一半照在沈青禾身上。她的髮色不算黑,陽光下泛著棕色,顯得比平常柔和。她坐在這一半陽光裡,夏繼成能感覺到有一種溫度在她身上回升。她是生於陽光,長於悲涼的女孩。如果有可能,那個拿著兩張電影票和一束黃玫瑰的人,會拉著她走回無遮無攔的遼闊陽光下。
「看電影?」
刑二處警員聽見顧耀東驚訝的發問,紛紛回頭張望。這小子又被夏處長叫去談話了,也不知踩了什麼狗屎運,處長竟叫他去看電影。
夏繼成放了兩張電影票在桌上:「我約了沈小姐,但是現在臨時有事。你去一趟,路上買一束黃玫瑰送給她,替我好好道個歉。」
顧耀東小心翼翼地問道:「我不能把花和電影票給她就回來嗎?」
「不能。我失約已經很沒有禮貌了,要是再讓女士一個人看電影,那就太沒有風度了。」
「處長,我平時很少看電影……」
「那正好。這是美國電影,《卡薩布蘭卡》,值得一看。」
顧耀東還在磨嘰著:「其實是我不大喜歡看電影。」
夏繼成嚷嚷起來:「讓你辦件事這麼多廢話!你只需要準時出現在國泰大戲院,誰關心你喜不喜歡!」
顧耀東賴著不肯走,想了半天又想出來一個主意:「要不,讓趙警官去?他喜歡看電影!」
夏繼成實在不理解了,恨不得敲開他的腦袋看一看裡面到底在盤算什麼:「陪女士看一場電影有這麼難嗎?又不是讓你去約會!你只需要帶上錢,如果她要喝飲料你就給她買一杯,如果她看完電影想吃個飯你就請她吃飯,回來找我報賬。沈青禾就是個普通女人,很容易就哄過去了。」
顧耀東欲言又止,趙志勇湊了上來:「處長,我好像聽見你們叫我?」
夏繼成:「沒事!忙你的去。」
趙志勇「哦」了一聲,看了眼顧耀東,小聲說道:「你臉怎麼這麼紅?又捱罵了?」顧耀東沒吭聲。
趙志勇離開了,夏繼成這才細細打量起他來:「你臉紅什麼?」
顧耀東也不知道自己在臉紅什麼,大概是趙志勇說的吧,他又捱罵了,不然怎麼會抬頭一看見處長的眼神就趕緊避開?「處長,那我去了。」他拿起電影票轉身就走了。
夏繼成在後面喊道:「別忘了黃玫瑰!」望著那個匆匆逃走的人影,以及那兩隻令人發笑的紅耳朵,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桌上的茶水還飄著熱氣,夏繼成喝了一口,隨手拿起報紙。上面登著國泰大戲院的影片上映廣告,最顯眼的一幅便是《卡薩布蘭卡》——
「這世上有那麼多城鎮,城鎮裡有那麼多酒館,她偏偏走進了我的。」
他驀然想起了這句臺詞。
失落?開心?後悔?傷感?還是欣慰?心裡有個聲音在問他。關於沈青禾,他知道這個問題永遠不會有答案。
沈青禾準時到了國泰大戲院。她不情願,但這絲毫不影響執行任務的認真程度。在這種地方接頭,和人群融為一片是基本規矩。所以她特意打扮過了,一身碎花洋裙,素雅的高跟鞋,頭髮上別了一枚鑲著三朵琉璃小花的髮夾,看起來和周圍那些逛街看電影的普通女孩沒什麼兩樣。
沈青禾站在大戲院的玻璃門裡,看了眼手錶,已經到接頭時間了,周圍仍然沒有任何人要朝她走來的意思。觀眾三三兩兩朝裡走,門口的人越來越少。又等了一會兒。門口幾乎已經沒人了。路對面,很多人在等紅綠燈……
綠燈亮了,從人群后面擠出一個手拿黃玫瑰的人,朝大戲院飛奔而來。沈青禾推開玻璃門正要去接應,就在這時,她驚詫地認出那個人是顧耀東。
沈青禾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顧耀東飛奔到了大戲院門口,這裡空無一人。他看了眼手錶,只比處長交代的時間晚了兩分鐘。沈青禾應該是還沒有到。他扶正警帽,整理好黃玫瑰,站得筆直等在門口。身旁玻璃窗上貼著《卡薩布蘭卡》的巨幅海報,顧耀東瞄了兩眼,大概能猜到這是一個愛情故事,一想到要和沈青禾坐在一起看一個愛情故事,他就不敢往下想了。
此時此刻,沈青禾就站在那扇玻璃窗後,兩人之間隔著那張巨幅海報。
夏繼成選中的接班人,自己未來的搭檔,就是顧耀東?沈青禾一臉的不相信,不理解,甚至還有一絲怒氣。認識夏繼成十年,搭檔三年,這是她第一次懷疑起他的眼光。最終,沈青禾轉身從側門離開了。
等到電影散場,顧耀東回到警局,把電影票和黃玫瑰放在夏繼成桌上:「我等到電影散場,沈小姐還是沒來。」
夏繼成似乎並不意外:「可能她也臨時有事吧。辛苦你了。」對於沈青禾少有的違令,他不打算計較,至少這一次不會。
因為他有預感,這場電影,這兩個人會一起看的——在未來的某個時候。
夏繼成把黃玫瑰還給顧耀東:「花帶回去吧。女人都喜歡花,她應該也不例外。」
顧耀東下意識地想說什麼。他接過花,想了想,鼓起勇氣帶著一絲自豪地小聲說道:「處長,其實你不瞭解沈小姐。你什麼都不知道。」說罷,他揣著心底的小秘密,輕快地回了座位,彷彿他是全世界最瞭解沈青禾的人。
夏繼成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望著那個「全世界最瞭解沈青禾的人」,哼哼呵呵笑了兩聲。顧耀東並不算自以為是,因為此刻至少還有一個人和他有同樣的想法,相信顧耀東即便現在不是,將來也會是「最」或者「更」瞭解沈青禾的人。那個人便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夏處長」。
傍晚的一場雨,來得讓人措手不及。
顧耀東從天井的雨水桶裡舀了一瓢水,裝滿花瓶,然後把那束黃玫瑰插進去,擺在了客堂間的飯桌上。沈青禾正好回來,在門邊收了雨傘,進門一眼就看見了那束玫瑰。
顧耀東:「沈小姐,這是夏處長送給你的花。」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下意識地避開了眼神:「送我花幹什麼?」
「他今天臨時有事,沒去成國泰,想跟你賠禮道歉。」
「我最討厭別人送花,最討厭的花就是黃玫瑰。」她冷冰冰地說完,頭也不回地上了二樓,剩下顧耀東杵在那裡有點發蒙。
一進亭子間,地上一攤水。沈青禾抬頭望去,之前漏雨的地方又開始了。她沒好氣地把包扔在床上,端著水盆去接雨水。那天在屋頂補了半天,漏雨的洞反倒比之前更大了,水盆顧得了左邊就顧不了右邊。正惱火,敲門聲響了。她衝過去一把拉開門,只見顧耀東捧著花瓶站在外面。
「其實我替夏處長去了國泰,想跟你道歉,可我……」沈青禾「啪」地關了門,差點撞上他鼻子尖。
顧耀東一動不敢動地站在門外。二人就這樣隔著門站了片刻。
沈青禾強忍下火氣,開了門:「顧警官,麻煩你明天到警局轉告夏處長,我今天也沒去國泰。我也很忙。謝謝。」
顧耀東小心翼翼地:「好,我一定轉告他。」說完他趕緊捧著花瓶識趣地逃回了自己房間。
沈青禾憋著火關了門,一回身,水盆踩翻了,剛剛接的雨水灑了一地。她再也控制不住,衝出亭子間,去對面拍顧耀東的房門。顧耀東膽戰心驚地開啟一條門縫,那個吃了炮仗一樣的女人竟然硬從門縫擠了進去。
沈青禾:「他當我什麼人?隨便叫個人來就想把我打發了?我答應跟他看電影是因為他是夏繼成,是刑二處處長!說不來就不來,還想把我塞給一個新人!當我沈青禾就找不到其他人看電影了嗎?」
偏偏顧耀東記性很好:「你剛才說,你也沒去……」
「我是沒去!那我就不能生氣了?我現在就是一肚子氣!我一看見你就滿肚子無名火!顧耀東你是警察不是跑腿的!他讓你去國泰你就去國泰,你就沒有正經事可幹嗎?要不你就再笨點再傻點,讓他覺得你一無是處!別老想著把你往我這兒塞!」
顧耀東被訓得不敢吭聲。
沈青禾看見了放在床頭的花瓶:「你留著它幹什麼?」
「我挺喜歡的。」顧耀東回答得很老實。沈青禾看著他還想再說什麼,卻發現無話可說。顧耀東總是不自知地老實到讓人無話可說。她窩火地轉身要走,卻被一把拉住。
沈青禾:「你幹什麼?」
顧耀東跑開,然後拿著一個水盆過來,沈青禾有些錯愕。
很快,顧耀東就在亭子間把兩隻水盆並排擺好了,漏下來的雨水剛好被兩隻盆子接住。沈青禾看著他一通忙活,窩在肚裡的無名火變了味道。
「今天跟夏處長的生意沒談成,心情不好。對不起。」
「沒關係。這回雨水不會落在地板上了。你早點睡,我回去了。」他輕輕關了亭子間門。
那部《卡薩布蘭卡》,沈青禾已經看了很多遍,她記得裡面的每一句臺詞。電影是不會變的,如果一起看的人變了,也就找不到再看的理由。
很久以後,沈青禾還是和顧耀東一起看了這場電影。再之後她才明白,和不同的人看同樣的電影,故事是會不一樣的。
顧耀東回到自己房間,開啟床頭的檯燈。燈光剛好照在花瓶裡的黃玫瑰上,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安寧而溫馨。
這份安寧,最終還是在這年六月仲夏之際結束了。
那天早晨,大街小巷格外安靜。福安弄裡也不見人影,除了一如往昔掃地的楊會計,人們好像都消失了一樣。沒了洗洗曬曬的女人和高談闊論的男人,炊煙也只剩寥寥幾縷,男人女人們都坐在屋裡圍著收音機或是報紙,默不作聲。整條弄堂,只有任伯伯收音機裡的女播音員軟糯的聲音在迴盪:
「國民政府六屆二中全會的憲草修改提議案引起共黨激烈反應。但國共雙方仍未公開決裂。馬歇爾將軍下令美國對國民政府實行十個月的武器禁運……
「日前,國軍劉峙、程潛將軍身先士卒,以二十萬優勢兵力攻打共軍李先念部的六萬中原軍。收復鄂豫皖共黨佔領地區指日可待……」
顧邦才坐在天井裡,關掉收音機,嘆了口氣:「一覺醒來,和平就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