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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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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放也趕緊說:「吃得慣!我喜歡吃鹹菜面!」慌得好像生怕誰會沒收她的面似的。

顧耀東笑了笑,刺溜刺溜吃了幾大口:「味道不錯啊!」

看顧耀東吃得狼吞虎嚥,丁放乾脆也豁出去放開了吃。顧耀東偷偷看她,見她吃得鼻尖沾著油,徹底忘了形,這才發自內心地開心地笑了。一碗熱麵條下肚,兩人都心滿意足。

後山腳下有一片湖水。午後,水霧已經散去,天空變得明快而晴朗。陽光照在藍綠色的湖面上,微風一吹,便閃起碎金的光,連湖邊的礁石水草也統統蒙上了一層如夢似幻的光暈。丁放就站在那裡望著光暈裡的顧耀東。他有硬朗的下頜角,鼻子有微微上翹的弧線,不笑時很好看,笑起來時,會讓人忘記他好不好看。

在這個美好得不真實的地方,丁放卻真真切切感受到「東籬君」三個字不僅僅是她給自己造的夢。至少在這一刻,她是天真爛漫、放浪形骸的忘形人。

顧耀東撿了個小石片,打了個水漂,心想著起碼也能連跳個四五下,然而「一」還沒數出口,石片就直直地沉了下去。

丁放大聲說:「水平還不如我呢。看著!」她也撿了塊石片煞有介事一扔,石片「吧唧」掉在岸邊,連水都沒沾到。

兩個半斤八兩大眼瞪小眼,顧耀東「撲哧」一聲笑出來。丁放也笑了。她摘下眼鏡揣進兜裡,撿了塊石頭,用盡全力拋進湖裡。

開闊的湖邊,兩個人一邊肆意笑著,一邊盡情朝湖裡扔石頭。那一湖碎金的陽光被二人攪得再也不能平靜。

沈青禾坐在涼亭翻著小說。她看了一眼手錶,已經兩點十五分,那名交通員還是沒有來接頭。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麼差錯。沈青禾忐忑不安地回了客棧。她決定按照和老董的約定,第二天一早就返回上海。

禮堂的大門關著,偌大的房間裡,只坐著王科達和那名內政部的秘書。他將名單遞給王科達,上面很多名字都被畫了圈。

秘書低聲說道:「這是第一批名單。畫了圈的,都是堅決要跟政府對抗的死硬分子。內政部派人分頭做了工作,說不通。」

王科達:「既然說不通,那就不能怪我們了。」

秘書:「名單還會增加。大會結束前,我會把最終名單交給你。」

王科達:「好。回去的時候,我會把這些人安排在永遠也回不了上海的車上。」

莫干山的第三天。凌晨四點半,天還黑著。後山湖邊瀰漫著水汽,陰森溼冷。黑暗中,一束手電筒的白光晃動著從遠處過來了。拿手電筒的是一名刑一處警員,跟在後面的是王科達、楊奎和保密局蔡隊長。就在剛剛,楊奎手下的兩名警員在湖邊發現了一具屍體,應該是夜裡剛被衝上岸的。

楊奎揭開屍體上遮蓋的水草,蔡隊長看了一眼,背部有彈孔,腿上的刀傷也吻合,是那名被打死的交通員無誤。天氣溼熱,汙綠色的屍體已經呈現出可怕的巨人觀。蔡隊長匆匆看了一眼,有些作嘔地朝王科達點了點頭:「是他。應該是從瀑布下面的水潭衝到這湖裡的。」

王科達問警員:「有人看見嗎?」

「沒有。」

於是他轉頭對楊奎說道:「趁天還沒完全亮,找個地方埋了。回了會場誰也不許提一個字!」他看了眼楊奎身上的制服:「記著換便服。」

楊奎:「知道了。」

大概到了凌晨五點,天光微露,那名叫邵白塵的作家便起了床。清晨早起,打一個鐘頭的太極拳,已經是他多年來雷打不動的習慣。

山間晨霧繚繞。邵白塵在後山一處崖邊比畫著,從這裡朝遠處望去,還能看見輕紗縹緲的湖面,恍如仙境。他正靜心其中,忽地聽見山崖下傳來一陣響動,像是用鏟子挖東西的聲音。邵白塵走到山崖邊,朝下面的樹林望去,赫然看見幾個男人杵著鐵鍬鐵鏟,地上挖了一個大坑,幾人胡亂將旁邊的一具屍體扔了進去,草草埋上土。

楊奎穿了一身便服,走到一旁摸著後脖子活動頸椎。就在這時,邵白塵不小心將一塊石頭踢了下去。楊奎聽見聲響猛然抬頭望去,天色還未亮,他只看見山崖上有個人影。邵白塵瞥見楊奎一眼,也沒顧得上細看,便驚恐地離開了。

楊奎:「他媽的,有人看見了!」

埋屍的警員有些慌張:「怎麼辦?」

楊奎:「趕緊埋完離開這兒!」

邵白塵返回別墅區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莫干山最可靠的保護者,上海市警察總局刑警二處的處長——王科達。

他坐在王科達房間的沙發上,盡力平靜地陳述了一遍事情經過:「一共四個男的,就在湖邊樹林裡,我從山坡上看見了。」

王科達給他端了一杯水:「會不會是正常的喪事呢?」

「連棺材都沒有,把人胡亂往坑裡一扔,越想越不正常啊!」

「那您看見他們的相貌了嗎?」

邵白塵扶了扶瓶子底一樣的厚眼鏡:「看見一個。但是老夫眼睛不靈光,老實講,看得不真切。」

王科達盯著他:「是看得不真切,還是記不清了?」

「確實不真切。」

「哦……事情我都清楚了。您說的這起案件,屬於莫干山當地的刑事案件,不在我們管轄範圍內。我會立刻通報給當地警局。當然,我也會督促手底下的警員加強警衛。」他見邵白塵放下心來,便又看似十分明事理地建議道,「邵先生,這件事沒查清之前,我認為就不要跟大家過多討論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畢竟這樣的交流會是難得的。您覺得呢?」

「邵某是明事理的人,大局為重。這個您放心。」

眾多文人等在王科達的房間外,議論紛紛。

顧耀東也好奇地湊了過來:「發生什麼事了?」

一人說道:「邵先生撞見有人在樹林裡埋屍體,正在彙報。」

就在這時,房間門開了。王科達態度謙恭地將邵白塵送了出來,笑著說:「事情都問清楚了。這應該是當地的一起刑事案件,具體情況有待調查,但與我們的大會無關,還望這個小插曲不要影響了大家的心情。」

邵白塵不好意思地笑著抱拳:「驚擾了諸位,抱歉!抱歉!」

見王處長和邵先生都說與大會無關,顧耀東便也放下心來。畢竟會場裡有整整一個刑一處的警員,即便外面有什麼不太平,至少可以保證會場裡是安全的。

回住處的路上,邵白塵和已經換上警察制服的楊奎擦肩而過。一名警員從旁邊經過,招呼道:「楊隊長。」

楊奎應了一聲,繼續朝前走了。邵白塵有些狐疑地回頭望了望他的背影,覺得這警察隊長和樹林裡的某個人有些像,可又對不上號,於是便只當是自己嚇壞了胡思亂想,沒太放在心上。

楊奎去了王科達的房間,自然是被一頓訓斥。

「好在你沒穿警服,不然現在會場裡肯定已經炸開鍋了!」

「他真的沒看清楚我?」

「從任何人嘴裡說出來的話都只能信一半。萬一他認出你來,事情就收不了場了。內政部已經給了第一批名單。正好,姓邵的也在上面。」

「他是共黨?」

「無黨無派,但是在報紙上發表過很多文章,責怪南京政府發動內戰。應該是同情共黨。」

「那就是親共分子!反正遲早要除掉,提前動手也一樣。一個窮酸文人,命也不值錢。」

正好蔡隊長敲門進來,王科達示意他鎖了門,低聲說道:「蔡隊長,邵白塵的事你來辦。保密局的人臉生,不容易出問題。晚上就在姓邵的房間裡動手,手腳乾淨點。」

蔡隊長:「好。我這就安排。」

王科達又對楊奎說道:「讓晚上巡邏的人機靈點,不該聽見的聲音就當沒聽見。」

楊奎:「明白。」

王科達:「明天一早,就說姓邵的驚嚇過度,提前回上海了。還有,除了我房間裡這部電話,馬上切斷莫干山所有能和外界聯絡的線路。別讓外面聽見風聲。」

沈青禾吃過了早飯,拎著行李從客棧樓下來,把鑰匙還給了掌櫃。

客棧外擺著兩三張桌子,幾個男人正在吃麵。沈青禾的貨車就停在一旁,她拎著行李準備上車。這時,會場裡的那名倉庫管理員老金拎著一瓶酒來了。那正是自己昨天才送去的洋酒。

一個吃麵的男人揮手招呼,老金和他們坐到一桌,酒瓶放桌上。

吃麵的男人:「就等你了。今天又從倉庫拿什麼酒了?」

老金很是得意:「政府開大會用的酒,當然是好酒了。拿一瓶出來讓你們嚐嚐。」

原來是隻手腳不乾淨的耗子。沈青禾無心聽他們閒聊,上車準備離開。

「經理不會發現吧?」

「發現了也不能把我怎麼樣。我是倉庫管理員,看的是政府的東西,又不是他的,拿一瓶酒算什麼?」

吃麵的男人殷勤地給老金倒酒:「哎,你現在也算大會內部人士了,我們正想跟你打聽,聽說會場裡出事了?」

老金剝著花生,一副知情人士的樣子:「不是會場裡,是外面。有人在樹林裡撞見埋死人。早上五點多就在林子裡挖坑,連棺材板都沒有,一聽就有問題。」

「什麼人撞見的?」

「來開大會的,一個老頭,邵什麼塵。」

「那死的什麼人呢?」

「沒人知道,不過已經報警了,警察會查的。」

聊天的人只當這是一則飯後獵奇的談資,但是沈青禾聽得心裡咯噔一下。她從坤包裡拿出老董交給她的十二人名單一看,其中一個人就是「邵白塵」。雖說他只是目擊者,但這事總讓沈青禾隱隱覺得不安,她決定出發之前還是先給老董打個電話。

然而回了客棧拿起電話,裡面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掌櫃的,電話怎麼不通了?」

掌櫃在門口曬被子:「一早就這樣了。整個莫干山也沒幾部電話,聽說都斷了。」

「知道什麼原因嗎?」

「不清楚。以前遇見下暴雨倒是時常會斷,不過今天天氣這麼好,就不知道為什麼了。」

電話線無端地斷了,莫干山成了一座孤城,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沈青禾的卡車行駛在蜿蜒的山路上。她的任務是來莫干山送名單,她是個聯絡員,名單送不出去,自然應該原路返回。

一個剎車,車停下了。

為什麼湖州交通員兩次接頭都沒有現身?邵白塵撞見的殺人埋屍,會不會就是……夏繼成給她的進山許可證到今天為止就作廢了。她走了便不能再進來,但是名單上這些人,也許永遠都不能再出去。

客棧掌櫃正在曬最後一床被子,一轉身,沈青禾拎著行李站在他身後。

「哎?姑娘,您不走啦?」

沈青禾笑盈盈地:「反正都來了,聽說莫干山的山貨不錯,準備收一批迴上海賣。」

傍晚時分,鴻豐米店外的菜場已經安靜下來了,只有零星幾名小販還在收拾沒賣完的青菜。

夏繼成跟著老董進了密室。老董有些著急,一進去關了門便問道:「青禾跟你聯絡過嗎?」

夏繼成是被老董的緊急電話召來的,這當頭一問,他立刻意識到出事了:「沒有。怎麼了?」

「剛剛收到湖州地下組織發來的電報,他們和派去莫干山的那名交通員失去聯絡了。青禾最後一次跟我電話聯絡是兩天前,之後也沒有任何訊息。」

夏繼成愣了愣,努力平復下情緒:「她在電話裡怎麼說?」

「接頭失敗,她在等待下一次接頭,如果還是沒有接上,立刻返回。問題是她到現在也沒有回上海。往莫干山的電話也打不通了。」

「莫干山除了那名交通員,還有其他同志嗎?」

「按計劃,莫干山游擊隊應該在今天趕到,接應青禾。但是電報裡說游擊隊過關卡的時候遇到麻煩,要耽誤兩天才能到。」

夏繼成望著從天花板上吊下來的燈泡,眼神有些空洞:「也就是說,現在她是一個人在莫干山。」

「山上的電話不通,她應該會去最近的縣城,設法和我們聯絡。」

「不。她去不了。我給她的進山許可證已經到期了,一旦出了山,她就不能再返回。」夏繼成說得很平靜,言語間卻有一絲悲壯的意味。

老董明白了。沈青禾決定留在那裡孤軍作戰。

在這間密室,夏繼成總是喜歡靠在柱子上和老董說話,也許是在警局坐得太多,也許是站著更能保持敏捷,他很少在老董面前坐著。但是現在,他走到角落裡,坐在了一摞壘起來的米袋子上。「我相信她有必須留下的理由。」夏繼成坐在那個燈光照不到的角落,低沉地說道。與其說他在為沈青禾的擅自行動找理由,不如說是在安慰自己——她是「留下了」,而不是回不來了。

老董:「我馬上向上級申請,由警委增派同志去接應她。」

夏繼成抬頭看著他:「老董,這趟我自己去。」

老董有些意外:「你親自去?」

「這是最好的辦法。會場主要由警局負責,如果真的有事,我在那邊能馬上處理。」

「你打算以什麼藉口過去?」

他略微想了想便說道:「有一個人也許能幫上忙。但是需要組織先派人接觸。」夏繼成的腦子裡有一個巨大的檔案櫃,分門別類儲存著所有時間段、所有人和事的資訊。在需要的時候,他能快速準確地抽出他需要的那張卡片。

「好,你來計劃,我安排。」老董看著夏繼成有些心神不寧,安慰道,「青禾會沒事的。有任何訊息,我馬上通知你。」

「謝謝。」夏繼成坐在角落裡淡淡地擠出一個笑容。

老董認識沈青禾三年多,但他認識夏繼成的時間更長。從夏繼成加入警委開始,老董就是他在上海唯一的上線。老董比夏繼成見過更多的慘淡和溫存,殘酷和幸運,最後他成了結廬在鬧市的隱士。他平常話不多,很多事別人不提,他便不會提。所以夏繼成只談任務,老董便只談任務;夏繼成不肯把他對沈青禾的感情說出口,老董便當作渾然不知。天上白雲聚了又散,也未見得有什麼不好。總有些人和事,也是這樣的。

送夏繼成離開米店時,老董站在門口笑著說道:「別忘了,莫干山也許還有一個你能用的人。」

莫干山的夜晚格外安靜。丁放的別墅裡還亮著燈。顧耀東和趙志勇守在門口,趙志勇已經瞌睡兮兮了,看顧耀東還一臉精神,打算繼續守下去,他也只好硬撐著,心想丁小姐還沒睡,萬一出來看見只有顧耀東一個人站崗,那就太冤了。他打了個哈欠,靠在門框上昏昏欲睡。

屋裡扔了一地的紙團。丁放趴在床上寫稿,剛寫了幾個字,又撕掉揉成團扔了。這一晚似乎沒什麼靈感。她起身走到窗邊,將窗簾輕輕拉開一條縫,偷偷望著外面顧耀東的身影。門框位置是個盲點,從窗里望出去是看不見的。丁放看了一圈不見趙志勇,以為他已經走了,於是開了門。

靠在門框上已經站著睡著的趙志勇一個激靈醒過來:「丁小姐,你出去散步嗎?外面空氣不錯。」

「我要睡覺了。」丁放黑著臉關了門。很快,燈滅了。

趙志勇悻悻地:「回去吧,丁小姐已經睡了。」

顧耀東看了看手錶,已經晚上十點了:「我再守兩個小時。」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晚上連只耗子都不會來,有什麼好守的?」

「白天邵先生在後山撞見那事,想著還是有點不踏實。」

「你還是案子見得太少。再說,也可能就是人家家裡死了人,選在那地方埋了而已。行了行了,你守吧,我回去睡了。」趙志勇打著哈欠離開了,心想這還真是個傻子,看得見的時候多守,那是有用功,看不見的時候還守,那就是最傻的無用功了。

門口恢復了安靜。

過了片刻,門輕輕拉開一條縫。丁放探頭出來,輕輕朝顧耀東說道:「我都睡了,你還站崗?」

「早上有人撞見不好的事情,我怕這裡不安全。」他說得保守,怕嚇著丁放。

丁放望了他片刻,轉身回了屋,然後披了件外套出來:「寫累了,陪我走走。」

兩人沿著棧道朝花園走去。一路上都能看見高低錯落掩映在竹林間的別墅,王科達和刑一處警員的房間亮著燈,顧耀東心想,這麼晚了大家還沒睡,大概也是因為白天的案子。雖然他對刑一處做的很多事都不理解也不喜歡,但警察畢竟還是警察,這趟來莫干山,王處長和他的人在保護大家安全這件事上是很敬業的。

一路走去,文人們的房子都已經滅燈了。除了刑一處守夜的警察,莫干山大概就只有他和丁放兩個人還醒著。林間小路的路燈有些昏暗,四周很靜,靜到彷彿能聽見天上星星閃爍的聲音。

丁放走在前面,顧耀東走在後面,一路都警惕地用手電筒照著周圍。到了花園涼亭,丁放已經坐下了,他還站在一旁用手電筒上上下下晃著。

丁放:「知道我為什麼叫你出來嗎?」

「你寫累了,想休息。」他記得丁放剛才是這麼說的。

「不是寫累了,是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顧耀東「哦」了一聲,然後就沒有下文了。他不知道和一個漂亮女孩在浪漫星夜出來散步,是不應該像他現在這樣拿著手電亂晃的,也不應該兩眼在黑夜裡閃著正義之光,警惕到恨不得連只蟲子都抓起來的。

「能把手電筒關了,坐下來說話嗎?」丁放終於無奈地對這位貼身警衛提出要求。

顧耀東這才乖乖關了手電。

「我正在寫一本新小說,寫到一段男主角和女主角談戀愛的戲,不知道該怎麼下筆。想讓你幫我出出主意。」

「我沒看過這方面的小說,不太懂。」

「不用你懂,你是男人就行了。這個沒問題吧?」她說得有點憋氣。

「男人。」顧耀東老實地說,「沒問題。」

丁放看著他:「我的男主角,大概二十三歲,很正直,很善良,是個有夢想,有熱血,也有信念的人。可他有些木訥,有時候反應遲鈍,甚至有點呆。」

「這種人當主角……合適嗎?」他心想,自己肯定不會買這本書。

「當然合適。我很喜歡這個男主角。」

又是一聲事不關己的「哦」。

「你覺得,這樣的人會喜歡什麼樣的女主角?」

顧耀東不自覺地傻笑:「我又不是這種人,我怎麼會知道。」

丁放看他的眼神更加無奈了。

「你是寫書的人,你不知道自己的男主角喜歡什麼樣的女主角嗎?」

「我想不清楚,下不了筆。這是我寫過最難的一本小說。作家需要體驗過那樣的感覺,才能寫出那樣的情感,可我從來沒有經歷過。」

顧耀東茫然:「體驗什麼感覺?」

「談戀愛的感覺啊。」

顧耀東的嘴好長時間沒有合上。

長長的沉默。

「你現在有戀愛的感覺嗎?」丁放問得很坦然。

「沒有。」

又是長長的沉默。

顧耀東越坐越覺得如坐針氈,心想雖然作家是在說小說的事,算是討論學術,但不管怎麼說她也是女孩,和一個女孩聊關於戀愛的話題,這簡直比讓他去給長官送禮、敬酒還煎熬。

顧耀東一直沒聲音,丁放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究竟聽沒聽明白。如果聽明白了,為什麼不回應?在害羞嗎?還是尷尬?煩惱?丁放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轉頭看向顧耀東,剛一轉頭,那根木頭便條件反射般「噌」地站起來:「其實題材那麼多,不一定非要寫愛情故事!」這就是他給的回應了。

丁放冷冷地看了他片刻,起身就走,一路走得飛快,很快就回了住處。顧耀東一頭霧水地跟到門口,丁放沒好氣地說道:「不用守了!我睡覺不喜歡有人站在外面!我會失眠!」她又羞又惱地關了門,滅了燈,心裡賭咒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會跟一根木頭討論小說。

顧耀東完全不知道自己哪裡惹惱了對方。他看了眼手錶,晚上十一點。心想守到十二點回去。於是他拿出手電筒巡邏起來。路燈已經滅了。顧耀東沒有看見夜間巡邏的警員,心裡有些納悶。他當然不會知道,那兩隊警員此時正在燈火通明的屋裡,愜意地喝酒玩牌。

夜漸漸深了,薄霧從山間瀰漫過來,別墅區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山嵐瘴氣中。

蔡隊長的房間亮著小檯燈,三名保密局湖州站的特務正在往槍裡裝子彈。

蔡隊長交代道:「屋裡就一個姓邵的老頭,三兩下解決完,拿袋子裝到後山埋了。」

「警察局的人不會來過問吧?」

「都打好招呼了,沒人會管。千萬別弄出動靜。」

很快,三名特務就悄無聲息潛到了邵白塵的房間外。周圍靜悄悄的,路燈也黑著。一名特務在旁邊放風,另兩人掏出工具開始輕輕撬鎖。

誰也沒有察覺到,一支勃朗寧手槍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們。沈青禾在暗處瞄準了撬鎖的特務。邵白塵撞見的果然不是普通殺人埋屍,有人這就按捺不住,要來滅口了。

就在她要扣下扳機之際,黑暗之中,一束手電筒亮光忽然從遠處直直地射來,打在那名望風的特務臉上,刺得他睜不開眼。兩名撬鎖的特務趕緊停了動作。

一個聲音在黑暗中問道:「誰?」

沈青禾循聲望去,驀然看見顧耀東舉著手電筒一步步靠近,手電筒的光束在三人身上晃來晃去。望風的特務暗暗掏槍。

就在這時,光束定定地停在了撬鎖工具上。顧耀東怔了怔,喃喃道:「賊……有賊……」三人還沒來得及衝過去,他就已經掏出警哨,用盡全力地吹響了。

那一聲尖銳的警哨聲劃破天際,驚天動地。

高高低低的別墅裡,陸續亮起了燈。

門肯定是撬不了了。三名特務氣急敗壞地拔槍就衝了過來,顧耀東張嘴正要喊,忽然被人猛地一把拉到了牆後。竟然是沈青禾!

顧耀東:「你怎麼在這兒?」

沈青禾一把關掉他的手電筒:「別說話!往倉庫跑!」

「有賊!」

「不想害我就按我說的做!」她把他往遠處一推,「別回頭!我在倉庫等你!」

顧耀東一咬牙,果斷地朝右邊跑去。三名特務看見一個人影一閃而過,於是立刻抽出隨身攜帶的手電筒追了上去。沈青禾轉身朝另一條小路跑去。

薄霧繚繞的別墅區裡,顧耀東一路狂奔,他死死記著沈青禾的話,不猶豫,不回頭,只是往前衝,因為沈青禾給了一個最有說服力的理由——他不想害她。

終於,他甩開三名特務跑到了倉庫所在的空地。可面前東西南三個方向都是看上去像倉庫的平房,哪個是沈青禾說的倉庫?沈青禾在哪兒?他大口喘著氣,轉著方向,慌亂而無措。

遠處,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是那三個人追來了!顧耀東下意識地要往遠處跑,經過一間平房時,門忽然開了,一雙手迅速將他拉了進去……

很快,三名特務就追了過來。空地上空無一人。

「人呢?」

「肯定在附近!搜!」

三名特務舉著手電筒,迅速在附近搜查起來。

手電筒雜亂的光束,透過門頂部的玻璃窗不時晃進一間倉庫。倉庫不大,擁擠不堪地放著數排貨架,上面堆滿了木箱和麻袋,地上也隨處堆著貨物和閒置的桌椅。此時此刻,就在最靠裡的角落,在狹窄的貨架和牆壁之間,顧耀東和沈青禾緊緊地面對面地擠在一起,像兩片擠扁了的麵包片,嚴絲合縫,無法動彈。

顧耀東一邊伸直了脖子朝外張望,一邊用手護著沈青禾。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外面的敵人身上,以至於沒有發現沈青禾的臉就貼在自己胸口上。

顧耀東:「如果一會兒躲不掉,我出去把他們引開。」

「你?」沈青禾詫異地抬頭,望著這個小警察一臉緊張地護著自己,忽然慌亂起來。她臉紅心跳地埋下頭不敢再看。

「你不用擔心我,我畢竟是警察,他們不會把我怎麼樣。就算……」顧耀東說著話,無意間埋頭看了一眼,這才意識到沈青禾的身體就貼在自己身上,那個柔軟敏感的部位在他胸部靠下的位置輕輕起伏著。他頭腦中閃過的竟是一年前在大昌客棧外的那個雨夜,他在弄堂裡緊緊箍住的那個像野貓一樣的陌生女人。他至今也不知道那個女人的身份,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也幾乎忘了那一幕,然而此時此刻,同樣的感覺又出現了——同樣的渾身僵硬,同樣的所有感官喪失能力。

沈青禾試著挪開身體,可空間太狹窄,兩人又貼得太緊,她稍微一動,身體便會在顧耀東身上重重地摩擦。於是她只能老實地貼在顧耀東身上不再動彈。他身上有顧家曬臺上熟悉的肥皂味道,聞著讓人心安,可偏偏還有另一種讓人心跳加快手腳發軟的氣味,不安分地鑽進沈青禾的鼻子。

她心想自己大概是被擠得缺氧了,頭暈了,於是她轉開臉不讓鼻子貼在那身制服上,努力保持頭腦清醒,努力去想門外是不是王科達的手下?邵白塵撞見的屍體會是本該和自己接頭的交通員嗎?她一邊想著,臉一邊轉來轉去,左轉,右轉,左轉……她的頭髮就這樣在顧耀東下巴上蹭來蹭去。

那一瞬間,又和一年前一樣,一股電流瞬間通遍了顧耀東全身,讓他的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如潮水一般兇狠湧來。他努力抬起下巴,假裝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有了令人尷尬的化學反應。

他心想著懷裡抱只貓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想著自己也被貓蹭過下巴,於是他又努力地拼命地去想福安弄任伯伯家那隻二喵,想它毛茸茸的尾巴。沈青禾頭髮上有顧家水門汀池子熟悉的自來水味道,聞著讓人心安,可偏偏還有另一種讓人心跳加快手腳發軟的氣味,不安分地鑽進顧耀東的鼻子,不斷提醒著,貼在他身上的並不是一隻貓。

三名特務在外面大聲嚷嚷著:

「確定往這邊跑的嗎?」

「我看見一個人影往這邊來的!」

「會不會看錯了?」

漆黑的倉庫裡,安靜但並不平靜。手電筒光束快速而雜亂地晃動著,一種異樣的感覺在二人之間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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