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只要遠遠看一眼,知道人活著,我們就交錢,然後你們再放人。這樁生意你們不吃虧呀。」
這個辦法果然奏效了。沈青禾開車跟著對方一路從蘇州河北開到了十六鋪碼頭,在碼頭附近,她們終於遠遠看見了被綁匪押到院子門口的尚榮生。
尚君怡:「在那兒!是爸爸!」
沈青禾:「你再仔細看看,沒什麼問題吧?」她一邊說話,一邊裝作不經意地悄悄抬腳,扶了扶高跟鞋。
尚君怡又確認了一次:「是他,沒錯。」
綁匪拿走了皮箱,二人正歡天喜地開箱驗錢,兩輛警委的卡車從暗處一躍而出,直接撞開了院子大門。整整兩支警委行動隊的人跳下車,快速控制了綁匪一行人,將尚榮生救回車上,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時間。對方還來不及做出反應,他們便開車離開了。
在警委撞開院門的同時,沈青禾立刻拽著尚君怡跑回轎車,一腳油門離開了碼頭。兩名拿贖金的綁匪跳上吉普車追了上去。沈青禾連開幾槍,吉普車失去平衡撞在了路邊。趁著對方倒車的空當,沈青禾的車開遠了。
又開了一段路之後,她將轎車棄在隱蔽的小路,然後帶尚君怡坐黃包車去了警委中轉點明香裁縫鋪。尚榮生已經安全到了,將尚君怡交給老董後,沈青禾迅速離開了裁縫鋪。
她坐電車在北京東路下了車。往前沒多遠就是福安弄了。然而就在這時,她察覺到後面一直有車跟著自己,於是不動聲色拐進了小路。
很快,一輛吉普車就停在了狹窄的小路口,下車的正是那兩名綁匪。他們找到了沈青禾棄在小路上的轎車,於是以轎車為圓心,一圈一圈在周圍搜尋。最終,在沈青禾去電車站的路上,她被盯上了。
顧耀東在福朵家一直留到九點,直到楊一學回來他才離開。就在他走到家門口時,正好看見沈青禾出現在弄堂口。然而沈青禾卻沒有進福安弄,很奇怪地繼續朝前走了。顧耀東正納悶,忽然看見兩個陌生男人也從弄堂口走了過去。
他怔了怔,意識到事情不對,沈青禾可能被人跟蹤了。他抄起門邊上插在煤球堆上的火鉗就朝弄堂口跑去。
沈青禾繞回了電車站,上了車。兩名綁匪隨後跟了上來。車上還有其他乘客,二人只能按兵不動。
顧耀東追到電車站時,電車已經開走了,他拿著火鉗拔腿就追。
兩站之後,離福安弄已經足夠遠了。沈青禾下了車,拐進小路,然後越走越快,一邊走一邊去拿坤包裡的勃朗寧手槍。又走了一段,剛拐過一個彎,一名綁匪忽然迎面出現用槍抵住了她的腦門。
另一名矮個的綁匪從後面走出來,搶走她的坤包開啟一看,裡面放著槍。二人便知道她並不是什麼普通的富家小姐了。
拿槍的綁匪問道:「尚榮生女兒呢?」
沈青禾:「被人接走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尚小姐的朋友。」
「良家婦女會隨身帶槍?到底什麼來路?」
「生意人。常年在外面做事,備著防身用的。」
拿槍的綁匪用槍口使勁戳住了她的腦門,篤定地:「你姓‘共’!」
沈青禾冷淡地笑了笑:「尚先生德高望重,江湖上願意出手相救的人多的是,跟姓什麼沒關係!」
對方哼了一聲,轉頭對同伴說道:「管她哪條道的,弄回去再說。」
「在這兒等著,我去弄輛車。」矮個的綁匪轉身離開了。
他沿著小路朝外面跑去,剛一轉彎,忽地被一火鉗劈在腦門上,一時被打蒙了。一路跑步跟來的顧耀東滿頭大汗,很緊張地握著火鉗,喘著氣。
對方看清楚顧耀東手裡的武器,有些傻眼:「火鉗?」
顧耀東老實地「嗯」了一聲。
綁匪被打得有些發暈,罵罵咧咧去摸槍:「什麼他媽的怪事,火鉗也敢拿來……」話音未落又被顧耀東「啪」的一下打在手上,槍被打掉了。綁匪被激怒了,撲上來扭打成了一團。
另一邊,挾持沈青禾的綁匪聽見有動靜:「哎!幹什麼呢——?」
沒人回應。
「喂——!」
還是沒聲音。
綁匪警惕起來,用槍抵著沈青禾朝同夥離開的方向走去。剛一到拐角,就看見同夥朝自己栽倒下來,趴在了地上。幾秒後,顧耀東舉著火鉗從暗處走了出來。
綁匪愣神之際,沈青禾猛踢一腳掙脫了控制。綁匪下意識地一抓,沈青禾的假髮被扯掉,一頭秀髮披散下來。
綁匪當即朝她開了第一槍,顧耀東不顧一切衝上去撲倒對方,槍放空了。二人扭打時,沈青禾去撿坤包,想拿裡面的槍,綁匪又開了第二槍,仍然被顧耀東干擾了。他惱羞成怒,槍口轉而指向了顧耀東。在開槍的一瞬間,沈青禾撲上去推開了顧耀東。
槍聲響了。
顧耀東一怔:「沈青禾!」
「我沒事。」沈青禾面無表情地從地上爬起來,拉著顧耀東就跑。
另一名被火鉗打暈的綁匪也醒過來了,兩人分頭包抄將顧耀東和沈青禾逼進了死路。就在這時,兩聲槍響,兩名綁匪應聲倒地。但是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顧耀東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趕緊拉著沈青禾看:「你怎麼樣?剛才那一槍……」
沈青禾拉了拉風衣,擋住身子:「他打偏了。我沒事。」
兩名巡警吹著警哨,朝響槍的小路衝過來。
沈青禾:「巡警來了!分頭走,你趕緊回家,別對人說來過這裡。」說著她就要朝相反方向離開,顧耀東想也沒想,一把抓住她的手就走:「跟我回家!」
他知道沈青禾剛剛為什麼不回福安弄,她害怕把危險帶進弄堂,所以一個人坐車來了這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她想幹什麼?一個人在這裡默默戰鬥甚至默默犧牲嗎?一路上,他都死死抓著沈青禾的手,怕她再跑掉。
顧耀東走得很快,沈青禾被他抓著手,一路小跑地跟在後面。她偷偷望著他,只有一把火鉗,他就敢從福安弄追到這裡跟兩個拿槍的男人拼命。世界上還會有第二個如此傻的人嗎?……也許會有,但因為自己而犯傻的,他大概是唯一一個。
「剛才差點沒認出你。那兩個是什麼人?」
「可能是附近的小混混,看我一個人走夜路,想搶我的包。」
「我以為你打扮成這樣,是有任務。」
沒有回應,顧耀東也就明白自己猜對了。可他太過緊張,沒注意到沈青禾臉色有些發白,她一直緊緊裹著風衣,用坤包擋著一側腹部。
青禾忽然拉著他去了旁邊的小路。
顧耀東有些奇怪:「怎麼了?」
沈青禾眼神閃躲:「我今天不回福安弄了,要去外地幾天,現在就走。」
「這麼突然,去哪兒?」
「對不起,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是不告訴你既是為你的安全,也是為我的。」
「綁架案的事我不該要求你什麼。你們有你們的紀律。只要安全就好。」
沈青禾能感覺到自己身上被汗溼透了,嘴唇也開始漸漸發麻,她埋著頭,不想讓顧耀東看出異樣:「事出緊急,我沒時間回去了,幫我跟顧先生顧太太說一聲吧,這次時間可能比較長,房租快到期了,萬一我一直沒回來……」
顧耀東脫口而出:「亭子間會一直空著等你。」
沈青禾怔怔地望著他,鼻子有些酸:「我這次有可能……也許會換個地方住,不一定回來了。」
「現在一間過街樓都漲到五千萬了。你捨得換房子嗎?」
「當然捨不得。」沈青禾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望了他片刻,「我沒想到你剛才會衝出來。我以為……」
顧耀東忽然一把抱住了她,沈青禾愣住了。這一次她沒有再推開他,只是一動不動任由他抱著。
「什麼時候走?」
「馬上。已經約好人來這附近接我了。如果有人問起來,就說我去跑生意了。我們前兩天鬧了彆扭,我走的時候很還生氣,所以是不辭而別,你也不清楚我去哪兒了。在警局當心王科達,當心副局長。尤其是要提防鍾百鳴,我總覺得他對莫干山的事很在意。還有綁架案不要過問太深。總之……我不在的時候注意安全。」她一口氣說了很多,幾乎把能想到的都交代了一遍,她害怕以後沒有機會再說。
顧耀東走了,沈青禾一直站在原地,默默看他走遠了,這才轉身朝小路深處走去。顧耀東回頭望了一眼,見沈青禾不緊不慢朝遠處走著,看起來沒什麼異樣,這才放心地繼續離開了。
拐了一個彎,沈青禾開始有些吃力地扶著牆,汗水一顆接一顆從額頭上滾了下來。她一手用坤包捂著腹部,一手扶著牆艱難前行,最終體力不支跪在了地上。風衣鬆開了,側腹部血淋淋的——那一槍她並沒能躲過去。
就在她要暈倒之際,一輛車停在路邊,一個男人下車將她扶了上去,是老董。沈青禾離開明香裁縫鋪後,他一直不放心,所以跟了出來。剛剛那兩名綁匪就是他開的槍。
「嚴重嗎?」
「不是致命位置。對不起,我大意了。」這句話似乎用盡了沈青禾最後的力氣,她靠在後座暈了過去。
老董一腳將油門踩到了底。
福安弄弄口停了一輛警車,弄堂裡鬧鬨鬨的,楊一學家裡擠滿了鄰居。顧耀東擠進來時,三名警察正在問話。福朵恐懼地躲在父親身後。
顧耀東:「出什麼事了?」
耀東母親趕緊將他拉進來:「警察說楊會計偷了東西。」
楊一學將身份證遞給一名警察。
警察:「最近你是不是去過田記鞋店?」
楊一學:「是去過。我想給女兒買雙皮鞋,去看過幾次。」
警察瞄了一眼福朵腳上的鞋子:「就是這雙?」
楊一學:「是這個樣式,不過這雙是我從其他人手裡買來的。警官,我惹什麼麻煩了嗎?」
兩名警察粗魯地將福朵一把拎起來,福朵懸在空中嚇得大哭。一名警察檢查了其中一隻皮鞋底,上面烙有「田記21033」。
顧耀東衝過來護住福朵:「到底什麼事?」
「我們是上海警察局治安大隊巡警。田記鞋店老闆報案,丟了一雙皮鞋,白色小牛皮帶蝴蝶結。就是這雙。」
楊一學慌了:「不不不,這是我買的,不是偷的!」
警察:「買的?跟誰買的?」
「跟一位先生!花了一百萬!」
「能把他叫來作證嗎?」
「我就是在街上偶然遇見的,他把鞋子賣給我就走掉了,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誰,這……這叫我上哪裡去找呀!」
警察冷笑:「一百萬?這樣的鞋子在店裡至少也是三百多萬。撒謊都不會。銬上!帶走!」
顧耀東攔在楊一學前面:「我是上海市警察局刑警二處警員,請問你們說楊先生偷了東西,有證據嗎?」
三名警察有所收斂,一人說道:「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這位楊先生很想買這雙皮鞋,但是一直湊不夠錢,作案動機充分。鞋底烙印和編號跟店老闆提供的一致,可以確定就是贓物。」
動機充分,人贓俱獲。顧耀東眼看著警察給楊一學戴上手銬,很想再說點什麼做點什麼,可一片茫然。
警察:「把贓物也帶走!」
兩名警察硬生生從福朵腳上拽下了皮鞋,然後拖著楊一學就往外走,楊一學哀求著:「鞋子真的是我花錢買的!一百萬已經是我全部的錢了!那是我給女兒的禮物,怎麼會是偷來的東西!我真的沒有偷呀!」可是沒有人理會他,福朵的哭聲從後面傳來,他只能又使勁回頭對女兒喊:「福朵啊,警察可能弄錯了。別哭,爸爸把事情講清楚了就能回來。」
楊一學踉蹌著被押上警車,眼看車門要被關上,顧耀東衝過去擋在車門口大聲喊著:「楊先生,我明天就去申請調查這個案子!我一定幫你查清楚!」
楊一學:「顧警官……」
警察擠開顧耀東,關上了車門:「警官,大家都是總局的。我們把人帶回去也是關在市局看守所。到時候你再慢慢過問也來得及。」
顧耀東懇求地:「拜託你們了,別太為難他。」
警車揚長而去。福朵光著兩隻腳站在那裡號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