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昇平:「不是半小時,是十分鐘就能趕到現場。」
「這麼快!離總局遠的怎麼辦?」
「他把分局也指揮起來了,美其名曰全城聯動。只要知道了發報點,最近的分局警員幾分鐘就能趕到。所以說這十分鐘,指的就是從定位到抓捕。」
顧耀東裝作大開眼界的樣子,不動聲色地聽他們說話。
「哎喲,這麼大陣仗,警局這回是要立大功了呀!」
齊昇平有點不是滋味:「那也是鍾副局長的大功。總署特批他建這個電訊室,他現在權力大了呀。」
「現在真是亂啦,到處奇聞怪事,抓人不靠人,變成靠機器了!」
「譁眾取寵而已。機器能和人比嗎?人,可比機器鬼多了。」
牌桌上二人獻媚著,齊昇平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回家路上,說起牌桌上的談話,顧耀東和沈青禾心裡都有些忐忑。從發現訊號到警察趕到只要十分鐘,這意味著如果繼續發報,一定還會有更多發報點像明香裁縫鋪一樣暴露。
「保險起見,最近幾天還是暫停發報吧。等他們對新機器的興頭過去再說。」顧耀東有些無奈地說,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辦法了。
「明天我就把情況告訴老董。對了,今天牌桌上輸贏如何?」
「按照你交代的,該贏的贏,該輸的都輸了。」
「齊昇平願意把你帶上這個牌桌,就意味著你能進入警局的核心圈子了。夏處長離開以後,警委一直在等這一天,從現在開始,你就算是正式接替他了。」
沈青禾說得很淡然,似乎這是一件很久之前就已經預料到的事,於是這一刻真正來臨時,便也應該是波瀾不驚的。
然而兩人還是沉默了很久。
「雖然今天在牌桌上,我坐了他的位置。但是在我心裡,處長的位置沒有人能替代。」
「如果他知道坐上這個位置的人是你,他會很高興的。」
這天晚上,沈青禾交給了顧耀東一個牛皮紙袋。顧耀東開啟一看,袋子裡是一把手槍和一些子彈。
「那天你在戶籍科被搜查,我想起來就後怕。今後在警局,恐怕會經常出現這種突發情況了。這些東西是必須準備的。只是……希望你能用上,又希望你用不上。」
顧耀東輕輕抱住了她:「我會安全的。」
「那天你問我,你會不會也有像‘白樺’一樣的代號?」
「會有嗎?」
「夏處長說過,‘白樺’從來不是他一個人。是我,也是老董。但從現在開始,是你。」
顧耀東怔怔地望了她片刻,感慨萬千地笑了。
米店夥計打電話報信的那間雜貨鋪,提前打烊了,因為店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鍾百鳴。
趙志勇關上門後,把店老闆、老闆娘和他們十來歲的兒子叫到內屋坐著。鍾百鳴穿了一身便衣,笑盈盈地坐到一旁,摘下圓帽放在桌上。老闆兒子貪玩好動,伸手去拿他的帽子,被老闆娘一把拉了回去,低聲訓斥道:「不要亂拿東西呀!」
鍾百鳴將帽子頂在一根手指上,像玩玩具一樣轉動起來:「二位再好好回想回想,打電話的是什麼人?」
老闆很是委屈:「您手下已經來問過一次了,要是認識,我早就告訴你們了。這又不是什麼秘密,我沒必要撒謊啊!」
鍾百鳴笑而不語。男孩一直看著他手上轉動的帽子,「你喜歡這個帽子?」他問道。
「嗯。」
鍾百鳴笑呵呵地示意他過來,然後把帽子遞給了他,教他在手指上轉動。男孩歡喜地玩了起來。
「我實在是有要緊事找那個人。二位幫幫忙,再仔細想想。」鍾百鳴一邊說話,一邊示意男孩把帽子扔給自己。於是男孩拿起帽子,像扔飛盤一樣朝他扔來。鍾百鳴接住帽子,又扔還給男孩,似乎他來雜貨鋪只是為了跟孩子玩遊戲,現在問的這些問題,都不是什麼要緊事。兩個人來回扔著帽子,鍾百鳴不時還哈哈笑著,儼然是個充滿親和力的男人。
看著這一幕,老闆娘漸漸不那麼緊張了,話匣子也就開啟了:「哎喲……這個嘛,之前我是怕惹麻煩,所以沒講。看你們也不是什麼壞人,其實我看那個年輕人是有點眼熟的,好像買什麼東西的時候見過一面。」
趙志勇:「能想起來在什麼地方嗎?」
「那肯定想不起來了。」
鍾百鳴從內兜掏出一個信封,示意趙志勇交給二人。老闆娘開啟一看,是幾張美金。
「耽誤二位做生意了,這是誤工費。來這裡打電話,應該不會住太遠。只要能把他找出來,我們會再付雙倍美金作為酬勞的。」
老闆和老闆娘滿臉驚喜:「好好好,明天我們就到附近,一條街一條街挨著找。」
男孩又一次把帽子飛回給鍾百鳴。
「好玩嗎?」
「好玩!」
於是鍾百鳴走過去,和善地把帽子戴在了男孩頭上,朝他笑了笑:「真好啊,無憂無慮,一看就是父母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幸福孩子。」
從雜貨鋪出來時,守在外面的兩名便衣警員迎了上來。鍾百鳴一邊拍著身上的灰塵,一邊交代:「把孩子帶走。什麼時候把人找出來,什麼時候讓他們見面。趙警官,明天你到新新百貨給他買點玩具。小孩子嘛,有玩具就會開心。」
直到上車,鍾百鳴臉上始終是與人無害的笑容。趙志勇錯愕地看著他,第一次覺得他的笑容讓人背後有些發涼。
幾天之後,一個平常的星期二。所有人都一如往常地來了警局,沒有誰覺得這一天會有什麼不同。然而就是從這一天開始,所有事情都變得不一樣了。
下午臨近下班的時候,刑一處突然集合,不僅如此,趙志勇還領進去了一個陌生男人。男人拎著一隻手提箱,看起來幹練強壯,桀驁不馴。顧耀東不禁多打量了幾眼。
很快,他就從方秘書口中打聽到了情況,電訊室監測到鳳陽路以北有人發報。青禾明明已經向老董彙報過了關於新機器的情況,怎麼會出現這樣的紕漏?他憂心忡忡地離開警局,去了附近一家澡堂。澡堂更衣室的一個櫃子裡,放著他常備的兩套便裝,以及沈青禾給的手槍。他迅速換好衣服揣好槍,然後去了附近的電話亭,給福安弄外的公共電話亭響了五聲,這是他和沈青禾之間約定的緊急聯絡暗號。兩三分鐘後,青禾便從亭子間趕到電話亭撥了回來。顧耀東一邊接電話,一邊緊盯著遠處警局大門的情況。
「鳳陽路以北有人發報,具體地點不清楚。老董跟你聯絡過嗎?怎麼突然有人發報?」
電話裡的沈青禾也很詫異:「我沒接到任何訊息啊。而且近期暫停發報的訊息,老董已經傳達到各個點了。」
「我現在也判斷不了是出了紕漏,還是有意外情況,所以必須冒險。一處很快要過去抓人,我打算偷偷跟過去,想辦法帶我們的人撤離。」
「我先跟老董彙報,派幾個行動隊的同志支援你!你一個人去太不安全了!」
就在這時,鍾百鳴的警車隊伍從遠處警局大門開了出來。
「來不及了。他們已經出發了。」顧耀東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晚上六點半,「你開車到鳳陽路電車站接應。如果過了七點半我還不到,你馬上離開,別回家,找個地方避一避。」
他結束通話電話,跳上了停在一旁的腳踏車。
太陽已經落山,光線漸漸變暗了。鳳陽路以北的同德醫院已經有提前趕到的分局警員在布控。鍾百鳴的車隊停在醫院外,刑一處隊員們魚貫下車。
「報告!我們是靜安分局警員。已經派人去住院樓搜查了!」
鍾百鳴:「裡面什麼情況?」
「兩棟住院樓,病房密集,人員數量很大,我們的人正在搜查。另外醫院西邊院子裡還有一棟老式住院樓,打算重新翻修,目前是荒廢的。」
鍾百鳴想了想,對趙志勇說:「去老樓。」
顧耀東躲在暗處,一邊觀察敵人動靜,一邊將子彈上膛。他的視線停留在最後下車的那個陌生男人身上。當看到對方揹著步槍時,顧耀東很震驚。鍾百鳴對那個男人耳語了幾句什麼,男人提前朝裡面走去。顧耀東死死盯著他的身影,但對方還是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顧耀東猜得沒錯,這個陌生男人是鍾百鳴剛調來的狙擊手。他叫鄭新,在武漢城防司令部待過,參加過武漢會戰,後來去了南京衛戍司令部警衛大隊,實戰經驗很豐富。鍾百鳴一直考慮要給刑一處增配一名槍手,正好和警衛大隊隊長私下熟識,便向他借了鄭新來一用。
醫院老樓三樓,有一間光線昏暗的病房,視窗掛著破爛的窗簾,床板早已經落滿灰塵,輸液架和椅子都歪在牆邊,看得出這裡已經廢棄很久了。房間內不斷響起「嗒嗒」的發報聲,桌上放著明香裁縫鋪的那隻皮箱。一名男發報員正在專注地發報。另一個男人站在窗簾後,一邊觀察外面的情況,一邊低聲口述情報。
「第2、第13、第7、第16共4個兵團和第3、第4、第1、第9共4個綏靖區部隊於月中開始收縮兵力,25個軍,共約60萬人。」說完最後這一條,他看了眼手錶,「今天就發這麼多。警察應該馬上到了,撤吧。」
男發報員立刻關掉機器,拆解裝箱。就在這時,窗外一道不太亮的光束晃過。窗邊的男人朝遠處望去,只見兩隊警員晃著手電筒朝廢棄的住院樓跑來。他摸出了手槍。
「按原計劃,他們進樓以後,你從消防通道撤,我掩護你。」
三名荷槍實彈的警員守門,其他警員快速進入老樓內部,兵分兩路,跟著鍾百鳴和趙志勇從東西兩側開始搜查。
老樓附近有一座與它高度相當的水塔。鄭新趴在塔頂,架好了步槍,正用望遠鏡觀察情況。很快,鏡頭就鎖定了樓外的消防通道——那名男發報員正拎著皮箱匆匆下樓,他儘可能減輕腳步聲,以免引起樓內敵人的主意,卻絲毫不知自己的面孔已經在敵人的望遠鏡裡暴露無遺。
顧耀東一路從門口跟到老樓附近,當他躲在暗處看見那名發報員從消防通道撤離時,心裡忽然一緊。鍾百鳴讓那名狙擊手先行進入,很可能是讓他尋找制高點,提前做狙擊準備。而此刻,他現在應該就無聲地藏在某個地方,和自己一樣盯著消防通道上的發報員……老樓附近,只有一處制高點,就是水塔。
鄭新放下望遠鏡,拿起步槍,用機械瞄準器瞄準了發報員。消防樓梯在樓外側面,呈螺旋式下降。由於角度問題,鄭新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機會開槍。他試圖調整位置……
顧耀東的目光正在水塔頂端徘徊時,一個黑影忽然晃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果然躲在那裡。他死死盯著黑影出沒的地方,從腰間抽出手電筒,猛然照了過去。
病房裡還剩下那個口述情報的男人。時間差不多了,他正準備撤離,窗外忽然有亮光晃了一下。他立刻回到窗邊,警惕地朝外望去。只見一個光團,從對面水塔頂上一晃而過。
鄭新原本已經瞄準了發報員,卻沒想到忽然憑空冒出一個光團從他頭頂晃過,他下意識地趴下隱蔽了起來。
與此同時,發報員也被光團警醒,立刻貼身到牆上停止了行動。當鄭新再次翻身起來試圖瞄準時,從他所在的角度已經看不見目標了。
彷彿有一種心靈感應,病房裡的男人迅速將子彈上膛,用槍口對準了對面的水塔。
為了製造手電筒是無意識照到塔頂的假象,顧耀東又朝周圍隨意晃了晃,然後才又照在了水塔上。如果樓內還有其他同志,他希望能用這個無聲的辦法發出警示。光團沿著水塔外牆一點一點上移……
病房裡的那支槍口,也順著光團一點一點上移。冥冥之中,那個光團似乎在給他指明危險所在。終於,他看見了趴在對面樓頂只露出一小部分身體的槍手,以及伸出來的步槍槍口。
男發報員躲在消防通道上等了片刻,不見動靜,於是當機立斷朝下衝去。
鄭新迅速瞄準目標,就在他要扣下扳機的一瞬間,病房裡的男人乾脆地開了槍。鄭新猛地側身隱蔽,臉部被子彈擦傷,而那名男發報員也從消防通道安全撤離,消失在了夜色中。
樓裡果然還有同志!顧耀東立刻關掉手電筒,從一樓窗戶翻進了樓內。
「槍聲在樓上,靠西的方向!」一名警員大喊著。
鍾百鳴和趙志勇兩路人馬會合,從西邊樓梯衝上樓去。等他們離開後,顧耀東從相反方向的東邊樓梯跑了上去。也來不及多想了,他一口氣衝到三樓一間病房,朝窗外開了一槍。
「好像跑到東邊去了!」趙志勇大喊道。
果然,槍聲吸引著敵人掉轉方向追來,西邊恢復了安靜。顧耀東的槍聲給病房裡的男人制造了機會,他迅速從西邊樓梯撤離了。
顧耀東開完槍,迅速離開病房朝樓梯跑去,但他還是慢了一步,前面已經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警局的人已經包圍過來了。他趕緊回頭朝另一個方向跑去。走廊兩側是一間又一間的病房,卻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不覺間他的腳步有些慌亂了。就在這時,身後一扇房門忽然開啟,有人從背後捂住他的嘴將他拽進了房間。
顧耀東只覺得心臟咚咚狂跳,他奮力掙脫猛地轉身用槍指向對方,面前的男人竟然是夏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