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
「媽媽你怎麼老是嗯啊!」
她笑了笑,理了理孩子的衣領:「到時候天天要聽話,不要惹老師生氣。」
「去幼兒園我怎麼回家呢?」
「媽媽晚上就去接你啊。」
「要在幼兒園吃晚飯嗎?」
「要在幼兒園吃晚飯,反正你乖乖聽話,媽媽下班了就去接你。」
趁著孩子吃東西,她把孩子託付給麥當勞的服務生,然後匆忙出去,就在外邊的公用電話亭打了個電話。隔著大玻璃,遠遠看著天天老實的坐在那裡,聽著麥當勞的大姐姐在唱什麼歌,一邊聽一邊拍手,很是歡喜的樣子。她只覺得哽咽:「你來接孩子吧,我想通了。」
樂意安鬆了口氣:「就是,為了孩子好,你也別鑽牛角尖了。」
勵夜回來的時候眼圈紅紅的,天天看出來了:「媽媽,你怎麼又哭了?我腳不疼了,真的。」
勵夜勉強笑了笑:「媽媽沒哭。」
天天認真的看著她:「媽媽是錢不夠嗎?我不上幼兒園了,我等媽媽發工資。」
「傻話。」勵夜笑了笑:「媽媽都和幼兒園說好了,媽媽發工資了,媽媽有錢了。」
樂意安這次帶了司機來,一起來的還有保姆,她說:「別瞅我哥那大老粗,連保姆都找好了,你就放心吧。」
勵夜卻一直低著頭,看也沒看那保姆一眼,只是說:「孩子腳上的燙傷,醫生昨天說要住院,我沒錢沒有住,你最好帶他去好點的醫院看看。」
「我知道。」
「天天怕黑,要是晚上他一個人待著,一定要開燈。你別嚇唬他,他會害怕的。」
「好。」
「他喜歡吃瘦肉,扁桃體老發炎,要是他說嗓子疼,你給他燉點排骨湯,不然他吃不下飯的。」
「好。」
「要是他哭,你們哄哄他,就說我下班了就來接他。」
「我知道。」
「我本來想給他買套新衣服,可是錢不夠了。這外頭的棉衣是新的,你們先讓他穿兩天,別就這麼扔了。」
「行。」
勵夜抬起頭來,目光似乎有些遲鈍:「意安,你以前那樣幫過我,我什麼都不能給你。我欠你的多,再多欠一份也無妨。麻煩你跟樂先生說,我不好,但別怨在孩子頭上。別因為我的緣故,不喜歡這孩子。孩子沒媽媽了,凡事請他多擔待些。」
「你說這些幹嘛呀?」樂意安嗔怪:「我哥還會對他不好嗎?你放心吧。」
勵夜狠了狠心,轉身去抱了天天,把他交到樂意安懷裡:「跟著阿姨去幼兒園,媽媽過會兒再去接你。」
天天有些倉促的對著樂意安笑了笑,又有些擔憂的看著勵夜:「媽媽你下班就來?」
「媽媽下班就來。」
車窗慢慢的升起來,天天的臉貼在車窗上,彷彿突兀的猜到了什麼似的,帶了哭意,張著嘴在喊著什麼。隔著密閉的車窗玻璃,什麼都聽不到。勵夜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兒子在車內哭喊。孩子蒼白的小手拍在車窗玻璃上,徒勞的像是在掙扎。
「天天別怕,媽媽下班來接你。」她喃喃的站在那裡,像是在對孩子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天天別怕,媽媽每天都會想你……」
車子早就走的沒了影子,她慢慢的在馬路邊蹲下來,終於哭出聲來。
樂意安迷迷糊糊剛睡著沒多大會兒,忽然有人砰砰的似乎在用力捶門,她一下子被吵醒了,正想要發脾氣,卻聽到傭人在房外輕聲叫她:「樂小姐!」
天天折騰了大半夜,一直哭著要媽媽,她和保姆輪流抱著,怎麼哄都哄不好,孩子最後終於哭得筋疲力盡的睡著了。她在旁邊守了大半個鐘頭,確定天天睡沉了,這才回自己房裡,才剛躺下沒多久,沒想到傭人又來叫。
樂意安掙扎的爬起來,一臉疲憊的開啟房門:「孩子又怎麼了?」
傭人卻怯怯的告訴:「不是小少爺……是樂先生回來了……」
「回來了就回來了,他哪天不是三更半夜才回來。」樂意安打個哈欠:「管他做什麼。」
正在此時,又聽到樓上「砰」得一聲巨響,跟著「嘩啦」一聲,像是什麼東西倒下來,重重砸在地板上。樂意安嚇了一跳,這才想起孩子房間也在樓上,這樣大的動靜不會把孩子吵醒吧,如果吵醒了再重新哄他睡著,自己可沒那本事。!
她怒氣衝衝跑上樓,阿炳站在走廓裡,有點尷尬的對她說:「三哥喝醉了。」
樂意安怔了怔:「他不是早戒酒了嗎?」
阿炳臉色更尷尬:「今天幾位大哥作東,說是恭喜三哥添了個兒子,結果就喝高了。
樂意安懶得再生氣,問:「那他人呢?」
阿炳遠遠指了指房門,樂意安這才發現客臥的門被踹開了,門扇耷拉在一旁。裡頭燈火通明,樂俊凱整個人大剌剌橫在床上,渾身酒氣熏天,竟然已經睡著了。
樂意安看了看那扇壞掉的門,還有搖搖欲墜的鎖頭,嘆了口氣:「就讓他在這兒睡吧。」
樂俊凱這一覺足足睡到天大亮才醒。醒來的時候只覺得頭痛欲裂,手腳都發麻。這才發現自己連西服外套都沒脫,腳上還穿著皮鞋,就這樣直挺挺睡了一晚上。到底不像當年了,當年蜷在水泥管裡,也能睡得香甜。
房間窗簾沒拉上,太陽正好照在他臉上,更加難受。他一邊揉著酸漲欲裂的太陽穴,一邊掙扎著坐起來。
或許因為陽光太燦爛,一剎那他都有點恍惚,彷彿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床罩被他睡得皺了,大半個枕頭從底下斜斜的露出來。紅緞子繡著金線鴛鴦,很俗氣的花樣。這枕頭本來是一對,是勵夜帶過來的嫁妝。本地的規矩,結婚的時候床上的東西都是新娘準備的嫁妝。
他還記得那天她的臉色,煞白煞白的像沒了半分血色,根本沒有看他懷裡摟著的女人,而是站在主臥那扇華麗的雕花門前,整個人呆呆的看著他,就像真的不認識他似的。
她聲音很小,彷彿是企求,又彷彿是絕望:「別帶回家裡來。」
他冷笑:「這是老子的家,你不樂意就滾。」
她緊緊抿著嘴唇,站了大約有一兩秒鐘的樣子,終於轉身,慢慢走到床邊,抽出她平日睡的那一邊的枕頭。
他這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等她反應過來,他已經把另一邊的枕頭抽出來,就往露臺外頭一扔。
她還緊緊攥著她自己那個枕頭,像是受驚的傻子一樣站在那裡,紅緞子繡鴛鴦,那樣俗氣又喜氣的花樣,映得她的臉色更顯得蒼白。他以為她又會哭,只要她敢哭,他會有更難聽的話開罵。結果她並沒有哭,只是慢慢的低下頭,悄無聲息的走到客臥去了
一直到離婚,她都把她自己關在客臥的房間裡,靜悄悄的,彷彿一縷幽魂般安靜。
離婚之後客臥就被鎖起來了,再沒人進來,底下人都知道他嫌棄,她住過的房間,她用過的東西,他都嫌棄。
自從離婚後,他也沒進過這間屋子,沒想到昨天喝得酩酊大醉,醒來卻會是在這裡。d3
陽光太好了,無數金色的細塵在陽光中打著旋。他爬起來在床前站了一會兒,走到窗子邊想抽支菸,卻看到窗下梳妝檯上落了一層灰,被人用手指寫著兩行字。
不知寫了有多久,想必還是幾年前她住在這屋子裡時寫的。字跡上也落了薄薄的一層灰,只是比其它的地方稍淡。
他認出她的筆跡,像她的人一樣纖細娟巧。
「棄捐□□中,恩情中道絕」
一共才十個字,前面一句就有兩個字他不認識。但後面一句五個字他全認識,湊在一起的意思他也明白。
一時間只覺得怒不可抑,他伸手就將灰上的字全抹掉了,惡狠狠的想,恩情,她有什麼資格要求恩情?
誰都知道他有起床氣,早上的時候脾氣最大。所以在餐廳吃早餐的時候,一幫人大氣也不敢出,全都站得老遠。等他把一盅參湯喝完,卻聽見外頭玄關處一陣鬧鬨鬨。傭人過來告訴他:「小姐帶小少爺回來了。」
樂意安抱著孩子,後頭跟著保姆拿著一堆東西,見著他了也沒好氣:「你怎麼不乾脆醉死了?」
他連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樂意安偏偏就在他對面坐下來:「瞅瞅你兒子,真是可憐,一隻腳都腫了。醫院說不住院也可以,就是每天都得去打針換藥。」然後又低著頭哄孩子:「天天最乖,今天打針都沒哭。」
他這才抬眼看了眼孩子,其實照片中已經看過,比照片裡顯得更瘦,小臉瘦得彷彿就剩一雙眼睛了,睫毛很長,像女孩子一樣秀氣,有點呆呆的看著他。
他面無表情看著孩子,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長得一點都不像我。」
「誰說不像你了?」樂意安更生氣,把天天的小腦袋轉過來:「你看看這後腦勺,這倆旋,就跟你一個模子裡出來似的。」
「這世上兩個旋的多了,過兩天去做個親子鑑定,省得替別人養兒子。」
樂意安真的生氣了,抱著孩子站起來,大聲說:「你神經病啊你!非要把孩子搶過來,搶過來了又在這裡說三道四。就算勵家一千一萬個對不起你,你折騰勵夜也折騰夠了。她從這家裡出去的時候,可沒有拿一分錢。她帶著孩子過的什麼日子,受的什麼罪你知不知道?如今要不是你逼著她,她會把孩子給你嗎?」
他怒極了,語氣反倒冷靜得可怕:「那是她活該。父債子還,勵家欠我的,就該她還。」
樂意安氣得把孩子往他膝蓋上一扔:「行,父債子還!你這麼混蛋,活該你兒子命苦!」說著就曲起手指,用力在天天額頭上狠狠一敲。
她大怒之下下手沒有分寸,只聽「咚」得一聲,天天腦門往後一仰,孩子疼得眼淚都快流出來,卻睜大了眼睛看著她,咬著嘴唇沒有吭聲。
「怎麼不哭?」樂意安看著孩子的額頭漸漸發紅,又氣又急:「你就跟你媽一樣,沒半點出息,捱打也忍著,捱罵也忍著!」
天天像只剛出殼的雛鳥,淚眼汪汪,倉惶的揪著自己的手指,看著這兩個劍拔弩張的大人。
樂俊凱把孩子往餐桌上一放,徑直走了。
樂意安倒心裡過意不去,連忙把孩子又抱起來,揉著他額角剛才被自己敲紅的地方,滿心歉疚:「姑姑不好,姑姑不是故意的,天天還疼嗎?」
天天搖了搖頭,最後終於忍不住,眼巴巴的看著她:「姑姑,我媽媽什麼時候下班?她說下班就來接我。」
樂意安勉強笑了笑:「再等一會兒,等會兒媽媽就下班了。」
天天慢慢的把頭低下去,小心的問:「媽媽是不是沒有錢,不能來接我了?」
「瞎說!你乖乖聽話,過會兒你媽媽就來了。」
「嗯,我聽話。」天天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安慰樂意安:「我不疼,真的,姑姑。」
樂俊凱站在隔扇後面,花木扶疏,從這裡看出去,只能看到樂意安似乎揉了揉眼睛,又重新堆起滿臉笑來敷衍孩子。孩子皮膚很白,從衣領後面看,越發顯得脖子那裡細細地。或者是因為腦袋大,圓圓的小腦袋,頭髮很黑很密,在頭頂正中有兩個旋,真的很像他。
但脖子還是像他媽媽,在他面前,她低頭的時候多。有時候就看到衣領後面,雪白一截脖子,肌膚細膩,不像是真的,倒像是什麼瓷器。只要輕輕一觸,就會碎裂不可收拾似的。
其實她沒他想的那麼嬌弱,雖然自幼是千金大小姐,什麼事情都不會做。大一那年就被迫輟學嫁給他,她也沒有過多怨言。哪怕他成心羞辱她,在外面花天酒地,夜不歸宿,她還是學著理家,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他什麼時候回來,總是十分整潔。
連每天早上預備的那一盅參湯,也還是她在的時候教廚房立下的規矩。他從小過的都是苦日子,後來又忙著掙錢,哪懂得什麼參湯。
家裡傭人們叫她「太太」,他手底下的那些人都懂得看他的眼色,只叫她「勵小姐」,她也沒有計較過。跟他結婚的時候她還一團孩子氣,成天跟意安在一塊鬧喳喳,後來就漸漸安靜了。每次他回家,她總是一個人蜷在沙發裡看dvd。那套片子不知道她看了多少遍,而且翻來覆去,總是那幾集,連他都撞見了不止一次。
是個古代的片子,一個挺可愛的小姑娘,一邊哭一邊揭開一個面具。面具後那個男人倒是挺帥的,每次都是那句臺詞:「小姐,你認錯人了吧?」
連他都快把這段背熟了,也不知道這套連續劇有什麼好看的,值得她一遍一遍的看。有一回他半夜才回來,影碟機還開著,偌大的螢幕上滿是被風吹拂的紅紗,而她已經歪在沙發裡睡著了。
音晌裡還回蕩著少女柔嫩嬌悅的嗓音,娓娓說著:「他有弘哥哥的鼻子,高高的,直直的,像山脊一樣。眼睛像賢哥哥,長長的,大大的,像一潭深水。他眉毛可漂亮了,是那種劍眉,透著英氣。他的嘴像顯,不,像旦,厚厚的,嘴角還微微往上翹。下巴上還有一道兒,就在這兒,很威武的樣子。噢,對了,他的牙齒像顯,雪白整齊,泛著輕輕的品色……他笑起來的樣子啊,好像春天裡最明媚的一束陽光……」.
只有她這樣傻不啦嘰的女人,才會成天在家看這種傻不啦嘰的電視劇。
他第一次提離婚,她還是那樣傻不啦嘰的看著他:「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膩了。」他無所謂的坐在沙發裡,帶著幾分愜意的痛快:「所以不玩了。」
那時候她的樣子,就好像剛才捱打的天天,猶帶孩子氣的大眼睛裡飽含著眼淚,可是並沒有哭,咬著嘴角看著他。
他最討厭女人哭哭啼啼的樣子,所以她都很少哭。
她死活不肯離婚,直到他帶女人回家來。
他還以為是這個原因,她終於鬆口答應離婚。現在才知道不是,是因為她發現懷孕了,所以跑了。_
想到這個他就怒不可抑,進了辦公室還藉機發作罵哭了秘書,連阿炳都溜到一邊去躲起來了。人人都知道他宿醉後的起床氣厲害,所以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剛簽了兩份檔案,樂意安卻來了,抱著天天氣沖沖一直走進來,秘書也不敢攔她。她把孩子往他辦公桌上一放,大聲說:「父債子還,我可不欠你什麼,你的兒子你自己管!」
說完扭頭就走了。'
樂俊凱被她氣得不輕,兄妹倆自幼相依為命,這個妹妹他寵慣了,但沒想到會來這麼一著。他氣得發抖,秘書在外頭也不敢進來,就不出聲替他把門關上了。他看著辦公桌上的那個小人兒,才三歲的孩子,卻顯得格外懂事,帶著怯意似的看著他。孩子一隻腳上穿了拖鞋,另一隻腳卻沒穿,露出包紮的紗布,早上樂意安剛帶他去醫院換過藥,所以孩子身上還有一股燙傷藥的味道。
看著他皺眉盯著自己的腳,天天似乎有點不安,很短促又似乎很期盼的問:「叔叔,我媽媽什麼時候下班?」
他冷笑了一聲:「你媽死了。」
孩子的臉色都變了,抿著嘴忍了好久,終於沒忍住,豆大的眼淚噼叭噼叭就那樣砸下來,掉在紫檀的桌面上,一個接一個圓圓的水印。
他覺得頭疼欲裂,太陽穴裡突突直跳,像是宿醉之後剛醒的那一剎那,四肢百骸都發硬,彷彿身不由己。而心裡空洞洞的,彷彿有個地方被鑽子鑽著,酸涼酸涼地疼得發緊,就像撕心裂肺。
上次有這樣的感覺,還是在醫院裡頭,主治醫生跟他講了很長很長一段話,長得他似乎都沒聽懂醫生到底說了些什麼。1
最後是他親手撥的氧氣管,他的小採,和他一起長大的小採,陪他捱過苦受過窮,卻沒有陪他享過福的小採。他早就決定要愛一輩子的女人,就那樣在他懷裡嚥下最後一口氣。
小採死的時候已經懷孕三個月了,他沒能看到他和小採的孩子。沒有人知道心愛的人死在自己懷裡是什麼滋味,沒有人知道眼睜睜看著最愛的女人離開這人世是什麼滋味,沒有人知道他留不住自己和小採的孩子是什麼滋味。在撥掉小採的氧氣管那一剎那,他就發誓要報仇。
他用了八年,不惜一切把整個勵家逼到走投無路。只是太便宜他們,他不會太便宜他們。他受過的一切,他會讓整個勵家以十倍來償還。他還記得勵冒輝在自己面前強自鎮定的樣子,而他氣定神閒:「聽說勵先生有個獨生女兒,長得很漂亮,今年剛剛考上了大學。」.
勵冒輝慍怒的看著他,他從容的說:「我雖然是個大老粗,可是一直想娶個大學生做老婆。要是勵先生您肯答應這門婚事,我想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令千金。」
勵冒輝怒斥:「你痴心妄想!」
「別那麼大火氣。」他輕描淡寫拿起雪茄煙,身後有人上前來替他點燃:「我手下有一幫兄弟,也很仰慕令千金的才貌雙全。當然了,現在他們是礙著我的面子,不敢去跟令千金交往,要是勵先生你看不上我這個女婿,我想他們肯定會去找令千金交朋友的。」-
勵冒輝明知道他打的是什麼算盤,卻再不敢翻臉回絕。
他反正也不急,貓逮到了耗子,都不會馬上吃掉,逗一下,玩一下,再逗一下,不急。
沒想到卻是勵夜主動來找他,連阿炳都被嚇了一跳,吞吞吐吐告訴他:「三哥……那個……底下的前臺說……勵小姐想見見您。」
膽子還挺大的,這丫頭,
其實他之前根本沒見過勵夜,照片也沒找過一張,什麼才貌雙全都是他在隨口胡扯,等勵夜真的走進來,才覺得還真是個挺漂亮的小丫頭。
小丫頭眼睛亮晶晶的,臉上甚至還有嬰兒肥,紅嘟嘟的臉頰更顯得孩子氣,很單刀直入的問:「你為什麼要跟我結婚?」'
他故意說:「我看中你們家碼頭了。」
「我爸爸可以把碼頭給你。」小丫頭果然天真,笑起來還有點孩子氣:「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但是如果我們家真的欠了你很多錢,你想要什麼,我爸爸都會給你的。」
真是一朵溫室的小花兒,他正好閒著,於是逗她:「我什麼都不要,就想要你。」
他還記得她臉紅的樣子,像是熟透了的桃子,粉粉的紅慢慢的從桃尖洇開來。她被他這句話噎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後來紅著臉就走了。"
勵冒輝最後還是被迫把女兒嫁給他。小丫頭還是一團孩子氣,他堅持不允許她繼續讀書,她只得輟學回來結婚,可是也並沒有對他說過什麼怨言。
樂意安對此很不以為然:「就算當年是勵家害死了小採,你也不該這樣對勵夜。」
而他只是笑笑:「我對勵夜不好嗎?」
有很多事情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新婚之夜他就藉著酒勁,換著花樣把勵夜折騰得差點沒進醫院。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只要他晚上一進臥室,勵夜都會發抖。樂意安就只知道勵夜早上起來的遲,有時候要睡到下午,一般都不吃早餐。
後來他覺得膩了,就開始在外頭玩,寵得一些女人很囂張,誰都知道他不把勵夜當一回事。心裡不痛快的時候他就把勵夜叫到辦公室去罵一頓,拿她出氣,回家就更沒好臉色對她。那時候勵夜不過十八九歲,這樣的日子也不覺得難過,有時候還很高興的跟樂意安一起去上街,買東西看電影。他在外頭玩得再兇,她似乎也沒覺得有什麼。
直到勵夜意外懷孕,他從來不用套子,都是安排勵夜吃藥,勵夜太年輕,做什麼事都粗枝大葉,有時候吃有時候忘,懷孕都快四個月了才發現。勵夜還不敢跟他說,最後是求了樂意安,支支唔唔的來跟他講,他連眉毛都沒抬:「叫她去打掉。」
樂意安當時就發火:「你神經病啊,自己孩子都不要!」
「我的孩子跟小採一起死了。」他安然又冷漠的看著自己的妹妹:「你忘了嗎?」
樂意安氣沖沖的走了,他從書房出來,卻撞見勵夜躲在樓梯欄杆的後面,偷聽他們兄妹的談話。
雪白的大理石欄杆,她的臉色卻比大理石還白,他轉身下樓梯,她卻站起來,哀求似的叫他:「俊凱……」
他連頭都沒有回,冷淡的糾正:「我沒允許過你這樣叫我。」
她垂著頭站在那裡:「我不想去醫院……我害怕……」
他走上來,重新打量她。那時候她也還沒有二十歲,穿著睡衣拖鞋,一直很瘦,所以腰身那裡根本都不明顯。他伸手將她拉到樓梯口,輕描淡寫的對她說:「你要是不願意去醫院,就在這兒站好,我只要把你往下一推,效果是一樣的。」"
她驚恐萬狀的抱住了攔杆,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他,全身都在發抖,就像根本不相信他在說什麼。
後來是樂意安陪她去的醫院,因為月份太大,折騰了幾天還要住院。樂意安從醫院回來後就大罵:「你到底還是不是人,勵夜疼得死去活來,昏過去好幾次,孩子都成形了,還逼著硬打下來。你這是殺人害命!」
他冷靜的反駁:「他們殺了小採和我的孩子,一報還一報。」
勵夜住了一個多月的醫院才回家,臉上那點嘟嘟地嬰兒肥早就不見了,連臉頰的那點紅暈都失去了,從那之後她就非常安靜。安靜得不再讓他覺得煩,她也不再和樂意安說笑上街了,總是一個人呆在家裡看電視。那套dvd她翻來覆去的看,也不知道為什麼不厭煩。
他卻覺得厭煩了,不管他怎麼給她難堪,不管他怎麼折磨她,她不僅不會笑,連哭都很少了。所以他越發不回家,就有一次,他喝醉了,被阿炳自作主張送了回去。睡到半夜他口渴醒了,下樓去喝水,才發現她又坐在沙發裡看dvd。
音晌的聲音調的很低,迴盪著少女柔嫩嬌悅的嗓音,螢幕的光線映在她的臉上,一會兒明,一會兒亮。他聽見她的聲音,慢慢的伴著音響裡的臺詞一起娓娓:「他有弘哥哥的鼻子,高高的,直直的,像山脊一樣。眼睛像賢哥哥,長長的,大大的,像一潭深水。他眉毛可漂亮了,是那種劍眉,透著英氣。他的嘴像顯,不,像旦,厚厚的,嘴角還微微往上翹。下巴上還有一道兒,就在這兒,很威武的樣子。噢,對了,他的牙齒像顯,雪白整齊,泛著輕輕的品色……他笑起來的樣子啊,好像春天裡最明媚的一束陽光……」
他站的很遠,晦暗的光影裡只能看見她嘴角彎彎,彷彿小孩子吃到糖,歡天喜地的模樣。她明明是笑著的,臉頰上卻有很大的眼淚,一顆接一顆無聲的滾落下去。:
第二天早上醒了,就看到她站在露臺上,只穿了一件睡袍,孤伶伶看著湖面上的水霧。晨風把她寬大的衣袖都吹得飛揚起來,就像每次她看的那個電視劇裡,那個古代的小姑娘。她一定是覺得冷,站在那裡還縮著脖子,像只可憐兮兮的貓。
沒等他自己明白過來,他已經做了他後來一直覺得可恥的事情,他從後面抱住她,把她摟進自己懷裡。後來他一直想,在那恍惚的一剎那,他是把她當成小採了,所以才覺得她可憐。當他俯身親吻她的時候,她驚怯的緊閉著眼睛,連換氣都不會,他這才想起來,自己從來沒有吻過她。
一瞬間彷彿慾望賁然,難以抑制。他覺得可恥,為什麼會吻她,為什麼會覺得她可憐,他明明就只愛小採,這麼多年來,他從來沒有忘記過小採,他娶她也不過是為了給小採報仇。
他卻像中了邪似的,驚豔於她異樣的溫柔,無法停止這種吸引的沉溺。他在猶豫和矛盾間徘徊,每天晚上總是在回家與不回家之間拿不定主意,阿炳卻像猜透了什麼似的,從來都不問他,總是一聲不吭就把車開回家。
因為他常常回家吃飯,勵夜彷彿回到新婚時代,重新活潑起來,她漸漸敢對著他笑,甚至笨拙的想在床第間討好他。
他很快就驚覺的醒悟,決定中止了這一切。
他逼著她離婚,他帶女人回家,他走的每一步都又準又狠,不給她任何機會,更不給自己機會。而她總是怔怔的看著他,就像不明白為什麼他一轉身一切就變了。
他最後逼著她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一分錢也沒有給她,就將她趕出了家門。
他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應該做的,他替小採報了仇,清明節他去給小採掃墓,墓碑照片上的小採笑得很燦爛,就像從未從他身邊離去過一般。
這輩子他都會只愛小採,永遠。
天天哭了大半天,最後終於哭累了。時不時總是閉住了氣,小小的身子會抖一下,他大約明白哭也沒有用處了,所以隔一會兒,總是仰起臉來,嚶嚶的哀求:「叔叔,我想回家。」
樂俊凱不理他,只是一支接一支抽雪茄,把一盒雪茄煙都抽完了。天天還在那裡嚶嚶的像蚊子哼哼:「我想回家。」
連他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格外討厭這個孩子,或許是因為勵夜偷偷摸摸把他生下來,讓他覺得憤怒。或許就是因為這孩子跟勵夜簡直是一個德性,動不動就淚眼汪汪的看著人,一幅委曲求全的樣子。"
他不要,他什麼都不要,這個世上關於姓勵的一切最好都灰飛煙滅。他發過的誓,他把整個勵家都趕盡殺絕,他把勵夜玩夠了又拋開,他不要自己和勵家的血脈相融,硬生生再多出這麼個小人來。
他看著孩子額角上紅彤彤的那一塊,還是早上樂意安敲的,突兀出現在孩子雪白的皮膚上,令人恨不得揉一揉。他冷冷的說:「以後不準說要回家,不準要媽媽。」.
孩子淚眼汪汪的看著他,只讓他覺得憤怒,又來了!母子兩個都是這德性!
他全身的汗毛都乍了,忍不住咆哮:「聽到沒有?不然我把你從窗子裡扔出去!」
孩子嚇得幾乎閉住了氣,一直躲在外頭的樂意安終於忍不住衝進來,抱著孩子就衝他大罵:「你簡直沒人性!這麼小的孩子他懂什麼?你這樣吼他。你不喜歡他,不喜歡他為什麼非要把他弄回來?我還指望你是真想要這孩子,我還幫你去找勵夜。你不就是逼勵夜,你不就是想讓她難受。你折騰她還不夠嗎?你吼孩子算什麼?勵夜欠你什麼了?就算當年勵家欠著小採一屍兩命,勵夜也早就還夠了!我再也不幫你這大混蛋了,你不喜歡這孩子,行!我把孩子還給勵夜,你願意怎麼著怎麼著吧!」
他怒不可抑:「你敢!」
樂意安看著他,同樣怒不可抑:「就算你拿槍抵著我的腦門子,我也要把孩子還給勵夜!」
他氣得急了,甩手就是一巴掌,「啪」一聲打在樂意安臉上。把樂意安和他自己都打怔住了。這麼多年來兄妹相依為命,不管他做什麼,樂意安哪怕不贊成,最後卻總還是站在他那一邊。他寵這個妹妹更是眾所周知,許多時候旁人不敢說的話,都央求她來跟他說。沒想到今天就為這個,他打了她一巴掌。
他滿懷歉疚看著妹妹:「小安……」
樂意安臉上青白不定,最後竟然笑了笑。樂俊凱以為自己都把她打傻了,越發覺得難過,又叫了一聲:「小安。」
樂意安卻像是慢慢平靜下來了:「哥,你在急什麼?我要把孩子還給勵夜,你為什麼急。當時你為什麼非逼著夜子和你離婚?你根本沒把她當回事,你為什麼非逼著她走,她在家裡礙著你什麼了?她從來不管你在外頭玩,外頭都沒人知道她是你老婆。她礙著你什麼了,你非把她逼走了你才安心?昨天晚上你喝多了,為什麼把客臥的門給踹開,鎖了四年你為什麼把它踹開了?酒壯慫人膽,你終於敢進去了是不是?當初她把她自己關那屋子裡的時候,你怎麼連樓都不上去?你怕什麼?你到底在怕什麼啊?你這個膽小鬼!」
她用盡力氣對著樂俊凱吼:「你就是怕你自己喜歡夜子,你就是怕你自己喜歡她!你拼了命折騰她,你就是心裡害怕!你就是怕她看出來,你就是怕別人看出來!別以為我不知道,夜子走了之後,你天天在家看那套《大明宮詞》。你看了這麼多遍,你都沒明白你自己在想什麼?你把夜子往絕路上逼,你把你自己往絕路上逼,你這個膽小鬼!我告訴你,哪天要是夜子死了,你才知道後悔!」
她眼睛紅紅的,抱著孩子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你是我哥哥,我什麼事都站在你這邊,可是這次我不了。因為你錯得太厲害,我不能再幫著你。夜子恨你是你活該,你就等著後悔一輩子吧。」
她昂著頭往外走,孩子伏在她肩頭,睜大眼睛看著原地一動不動的他。門被她反手狠狠的摔上,砰得一響。
周圍的一切重新寂靜下來,他站在那裡仍舊沒有動彈,面前桌子上還有淺淺的水痕,是剛才孩子哭的眼淚。
薛紹迎著太平的劍撞上去,劍鋒深深的透過他的身體,他就覺得,那一劍彷彿早已經透過了他,將他五肺六髒都刺透了過去,然後,就不覺得疼了。
他記得那個幽幽的嗓音,帶著少女嬌嗔的歡喜,彷彿冬夜的細雨,慢慢在沙沙的背景中迴響起來。
「他有弘哥哥的鼻子,高高的,直直的,像山脊一樣。眼睛像賢哥哥,長長的,大大的,像一潭深水。他眉毛可漂亮了,是那種劍眉,透著英氣。他的嘴像顯,不,像旦,厚厚的,嘴角還微微往上翹。下巴上還有一道兒,就在這兒,很威武的樣子。噢,對了,他的牙齒像顯,雪白整齊,泛著輕輕的品色……他笑起來的樣子啊,好像春天裡最明媚的一束陽光……」/
他還記得她淚光盈然的雙眼,她纖細白晰的手指,慢慢摩挲著照片中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