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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磊落離歌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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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很饞,成天不是想吃這個就是想吃那個,我想是因為妹妹要吃奶的緣故,她才這麼能吃。

沒想到她竟然把妹妹交給我:「抱著妹妹一起去吧。」

我不肯:「妹妹這麼小,吹了風會著涼的。」

她說:「呼吸一點新鮮空氣,才不會著涼,你抱她一起去。」

我罵她懶,說:「沒見過你這樣當孃的!孩子離不了娘,過會兒妹妹醒了,見不著你一定會哭。」

她怔了怔,忽然慢慢嘆了口氣,說:「是啊,孩子離不了娘,讓妹妹留下來陪我,你先去吧。」

有時候她就是這樣奇奇怪怪,我換了草鞋出門。她照例叮囑我不要招惹漂亮女人,不要貪便宜,還有走路的時候別東張西望,上山時要留神腳下,別又磕傷了膝蓋。我覺得她很煩,一點小事都這麼羅嗦,不過看在妹妹的份上,我還是拿著銅板去替她買鯽魚。

隔壁鎮子很遠,要下山走很久,才能走到河邊。

河邊其實就是個碼頭,所以市集上才會有鮮魚賣,賣魚的小販用柳條將兩條魚串好,我將魚拎在手裡,一路小跑回家。

活鯽魚煮湯才好吃,我一路飛快的跑著,只盼到家之前魚不要死掉。

上山有條很隱秘的小路,連那個女人都不知道,如果她知道她肯定不會讓我走了,因為那條路在懸崖邊,而且時常還有蛇出沒,那個女人平常見著蚯蚓都要大呼小叫,更別提蛇了。有很多事她都不讓我去做,她老說小孩子要遠離危險,可是說實話,只是抄個近路,有什麼危險?再說我七歲了,早不是小孩子了。

我從小路爬上山,比平日回家可以節省大半個時辰,兩條魚還在柳條下掙扎擺動,遠遠已經可以見著山坳裡升起的炊煙。

山坳裡只住了我們一戶人家。

我心裡很高興,尋思待會兒她要是問我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我就說山下的大叔正好也在隔壁鎮上趕集,讓我順便搭了他的大車。

我手裡的魚掙斷了柳條,啪一聲落在地上,我也顧不得去拾,因為我已經看到那不是炊煙,而是屋頂上冒出的火光,山坳底下整個屋子都燒著了。我跌跌撞撞狂奔著,被樹根絆得摔了一跤,尖利的石頭狠狠硌著了我的膝蓋,我也不覺得疼,爬起來又朝著家裡狂奔。等我奔到山坳中,整個房子已經燒塌架了。屋前的穀場上死了很多人,都是被箭射死的,地上橫七豎八的丟著好些刀劍,血水浸潤了穀場,連稻草垛都落滿了箭。我不明白為什麼突然會有這麼多的人死在這裡,那個女人呢?她難道也死了?還有妹妹,我的小妹妹……我的眼淚噼裡叭啦的往下掉,就在這時一隻大手拎起了我,我看到原來還有好多人活著,他們都揹著弓箭,個個凶神惡煞。

我聽到有人喚我:「寶寶……」

我回過頭來,才發現她原來躺在青石下,胸口插著一柄劍,一個陌生的男人抱著她,她正對著我笑。

謝天謝地她沒有被燒死,可是血正順著那柄劍緩緩滲出來,那個男人一手抱著她,一手抱著小妹妹。看著我的時候他神色黯然,似是對我說,又似是對自己說:「我來得太遲了。」

抓著我的人放開了手,我不知道怎麼才撲到她面前,她伸手握著我的手,說:「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她的聲音和平常一樣,帶著責備的語氣,可是氣息微弱,我路上想好的那篇謊話一句也說不出來,因為我忽然明白過來,原來山下那群人是衝著她來的,她把我支開了,她騙我。

她沒理會我的指控,只是很開心的笑了笑,然後指了指抱著她的那個男人:「這是乾媽的大哥,快叫舅舅。」

她一直要我叫她乾媽,我總是不肯。

我這才看了那個男人一眼,我壓根都沒心思聽她說話,我要到鎮上去,請潘大夫來給她看傷。可是她搖了搖頭,說不必了。

我大聲的罵她不聽話,上次我傷風不肯喝草藥,她就是這樣罵我的。

她笑眯眯的聽我罵,小妹妹也醒了,一直在哭,因為那個男人抱小妹妹的姿勢一點也不對,我把小妹妹接過去,哄了一會兒,小妹妹就不哭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她對那個男人說:「我把兩個孩子託付給你了,你帶他們走吧。」

我大聲說:「我哪兒也不去,我和小妹妹就在這兒,和你在一起。」

她先是笑,然後就咳起來,嘴裡有血流出來,我伸手去替她拭,卻有更多的血從她嘴角湧出來,怎麼拭也拭不完,我忽然恐慌起來,可是她還在笑:「我是不成啦,你帶著妹妹,跟舅舅去吧。」

我哪兒也不肯去,我傷心到了極點,大聲叫了她一聲:「娘!」

我娘死後,我本來是不想再叫任何人為娘,可是她待我比親孃更好,我怎麼能不認她。

可是她不再理我,那個男人也攔著我,他只是對她說:「我帶你去治傷。」

可是她搖頭不肯:「不成啦,就算是胡青牛在這裡,他也救不了我的傷,你把孩子們帶走……」

那個男人緊緊咬著牙,可是他抱著她,她柔聲說道:「大哥,我真的很快活,沒想到你還會趕來救我,是我對不起你,你別這樣傷心。」

她一說話就急促的喘氣,然後更多的血從傷口裡流出來。那個男人聲音暗啞:「別說傻話了,我說過了,這一世我要護你周全,是我沒有做到。」

日已黃昏,她望著天上漫天的紫霞:「可是你是被我騙了,從前的事我都是騙你的,我騙了你很多次啊,結拜的時候我就是騙你,連同那次放楊逍走,我也是騙你的。」

「別提這些事了。」

她笑了笑,然後劇烈的咳嗽起來,很多血從她嘴裡湧出來,她指了指我懷裡的小妹妹,對那個男人說:「大哥,你替我把她好好養大……要是你真把她當成你自己的女兒看待……千萬要記得,讓她提防張無忌……提防張無忌那小賊……」

她的眼神漸漸渙散,精神也委靡下去:「她要是長大了,要教她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文韜武略……這樣才不會被她所愛的人瞧不起……」說到這裡她忽然又笑了笑:「大哥,他從來瞧不起我,可是他不知道,在我們那個地方,我可是高考的狀元……一直唸到了博士……」

他緊緊抱著她,她的氣息漸漸微弱,精神撒漫,似乎已經神色恍惚:「我要回去啦,說不定還能見著我的爸爸媽媽……大哥,你一直問我俗家的名字,我都不肯告訴你,因為我叫趙敏,我不樂意你佔我便宜,雖然你不會知道……好巧是不是,我姓趙,我出生的時候爸爸翻《論語》,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所以給我取名叫趙敏……我爸爸他可從來沒有看過《倚天屠龍記》……」

我根本不知道她最後說的這段話是什麼意思,那個男人只是緊緊抱著她,她眼睛微閉,喃喃的說:「這裡真黑,我好怕……」

「敏敏別怕,大哥在這裡,」他緊緊抱著她,喃喃的說:「我在這裡……」

她的手落在血泊的泥濘裡,一動再也不動。

過了很久很久之後,他才又輕聲的喚她:「敏敏……」

她不應聲,神色安詳,似乎是睡著了。

「敏敏……」他抱著她,只是一遍遍喚她:「敏敏……」可是她不應聲,而那個男人抱著她,一直沒有撒手。

天色漸漸黑下來,小妹妹餓得哭起來,我怎麼哄也哄不好了,我終於走過去牽動他的衣袖:「舅舅,妹妹餓了。」

有兩顆眼淚噗的落在我的手背上,原來是他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哭,也是最後一次。

舅舅帶著我和小妹妹回到大都,我才知道原來他是蒙古人,而且是朝廷很大的一個官。鎮上也有蒙古人,總是兇巴巴的,但是從前她教過我:「別岐視少數民族,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朵花。」

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牢牢記得。

府中錦衣玉食,什麼都有,奶孃將小妹妹照顧得很好,舅舅每天都會來看我們。

小妹妹抓周的時候,府裡來了很多客人,都是達官顯貴,舅舅和很多漢官都十分要好,大家湧出來看小妹妹,還有人問舅舅:「不知郡主有了漢名沒有?」

舅舅微笑:「趙敏。」

我驀然睜大了眼睛,看著舅舅。

他也回過頭來看我,只有我知道這名字原來是屬於誰的,舅舅對著我笑。

後來朝廷敕封妹妹為紹敏郡主,據說就是從這個乳名上來的。

舅舅一直沒有自己的孩子,他將我和妹妹視若己出。我十二歲時他上書朝廷,將我立為世子,從此我不再叫他舅舅,改口稱他為阿爹。

其實阿爹更疼妹妹,尤其他喚妹妹乳名的時候,總是那般寵溺:「敏敏……敏敏……」

每次我都想,阿爹一定是想起妹妹的娘了。

說實話,我也真的很想她。

雖然她說話老是奇奇怪怪,做事又懶懶散散,可是在最危險的時候她將我騙出去買魚。

妹妹漸漸長大了,她生得眉目如畫,真是個美人,可是長得並不甚像她娘,而且特別聰明,只是十分淘氣。有時候我偶爾逗她玩,她總會用陰謀詭計找回場子,還讓我抓不著把柄。

果然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會騙人。

我走過去跟妹妹說話,問她:「你怎麼把綠楊山莊燒了?」

妹妹手裡折了一支垂柳,她把楊柳葉子都揉碎了,忽然對我說:「哥哥,我見著張無忌了。」

我嚇了一跳,忙問她:「他有沒有欺負你?你有沒有受傷?」

妹妹搖了搖頭,她轉過臉去望著湖水:「原來就是個尋常小賊而己。」

我知道妹妹在撒謊,她平常撒謊我都看不出來,可是今天她臉頰暈紅,眼波微微閃動,我覺得一定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才會教她這樣心神不寧。

我也心神不寧,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只會哭的嬰兒就長這麼大了,原來她成天煩我,跟我打架,欺負我,騙我,可是現在她有了心事,都不對我說了。

晚間的時候我去向阿爹請安,我告訴阿爹妹妹遇上張無忌的事情,我打算暫且不回到軍中去,我要留在妹妹身邊保護她。

阿爹看著我好久沒有說話。

我忽然覺得心虛。

最後,阿爹嘆了口氣,對我說:「她只拿你當哥哥,你就只能是她的哥哥。」

我捏緊了拳頭,忽然覺得心底有個地方隱隱作痛。

阿爹說:「她和你本來就不是一樣的人,勉強不來。」

我大聲說:「總要試一試!我要在她身邊,照顧她,保護她!」

阿爹看著我,似是憐憫,又似是嘆息:「再大的本事,再多的榮華富貴,又怎能護她一世周全?」

他的臉色黯然,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漫天紫霞的黃昏,他抱著那個趙敏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裡,當時他的神色悲慟,就像是現在一般。

我忽然就覺得氣餒了。

阿爹那樣厲害,比我能幹一萬倍,他都沒能做到的事情,我怎麼可能做得到?

我去看妹妹,她果然還沒有睡,坐在涵碧樓頭的一角飛簷上,看著月亮。

她就愛爬高上房,簡直和阿爹一樣。

我坐到她身邊,陪著她。

湖中倒映著月光,水面月色閃動,彷彿有萬千條銀蛇。妹妹不說話,我也不說話,從這麼高望下去,只見琉璃鱗鱗,一片迭著一片。

妹妹忽然對我說:「哥哥,小時候你常常唱的那首曲子,你說是我娘教給你的?」

「嗯。」

「那你再唱一遍給我聽好不好?」

我轉過頭來看著她,她也正看著我,目光竟似湖水般溫柔,我忽然有點不敢正視她的眼睛。其實那首曲子根本不是她娘教的,只是原來我總聽見她娘唱,所以偷偷學會了。小時候我常常唱給妹妹聽,長大後我覺得那詞不太好,所以再沒有在人前唱過。

但在這世上,無論妹妹要我做什麼事,我都會答允的。

我開始唱那首曲子,這麼多年沒有唱過,我還是沒有忘了那古怪的調子和詞。

「走在你的面前

回頭看看你低垂的臉

笑意淡淡倦倦

僅覺有種女人的怨

想起了很久沒有告訴你

對你牽掛的心從未改變

外面世界若使我疲倦

總是最想飛奔到你的身邊

是你給我一片天

是你給了我一片天

放任我五湖四海都遊遍

從來都沒有一句埋怨

是你給我一片天

是你給了我一片天

就算整個人間開始在下雪

走近你的身旁就看到春天。」

我唱了一遍又一遍,歌聲迴盪在偌大的湖面,妹妹聽得入神,她託著腮的樣子真美,銀色的月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舞,我知道她肯定是想起了那個叫做張無忌的小賊。

或許我永遠也不會告訴妹妹,我是心甘情願讓她來煩我,跟我打架,欺負我,騙我。

我永遠也不會告訴妹妹,走近她的身旁就看到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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