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雪臣一人一騎,策馬疾行半日,終於離開了青山集。
謝雪臣本以為暮懸鈴會強硬要求共乘一騎,沒想到後者並無此意,而是隱於陰影之中,暗中跟隨謝雪臣。妖精和半妖都不懼烈日,但魔族卻十分憎惡害怕驕陽,只因烈日灼射會驅散魔氣。暮懸鈴雖然是半妖,修行卻是魔族功法,吸收魔氣修煉神通,同樣會受到光照的影響,只是相較於魔族程度輕些。不過魔族自有手段,他們隱蔽於陰影之中,在陰影之間跳躍行進,可在一定程度上減輕烈日的影響。
謝雪臣暗中觀察,很快便發現了端倪,知道烈日當頭是暮懸鈴的虛弱期。途中謝雪臣有意掉轉馬頭改變路線,趁機逃脫暮懸鈴的掌控,但那匹馬不知被暮懸鈴以什麼妖魔手段控制了,絲毫不受謝雪臣的支配。
不知是否為了隱藏行跡,暮懸鈴並沒有帶謝雪臣入城,而是在距離驍城數十里的一間驛站住下。驛站的房間不多,很不湊巧,只剩下一間客房。
掌櫃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掃了一圈,沒有看穿兩人的易容,目光落在衣衫華美的暮懸鈴身上,陪著笑道:「我們驛站後面還有一間空房,平日裡是夥計住的,雖然簡陋,倒也算乾淨,客官若是不介意,可以讓僕人住那。」
這掌櫃的迎來送往,向來是先敬羅衣後敬人,見謝雪臣身著粗布麻衣,甚是樸素,只當二人是主僕關係。
謝雪臣清心寡慾,對身外之物向來不在意,更不會將旁人的目光放在心裡,一時之間竟沒想到掌櫃口中的「僕人」指的是自己。
暮懸鈴卻是嫣然一笑,挽住了謝雪臣的手臂,道:「這是我相公。」
謝雪臣面色僵硬,想要掙脫暮懸鈴的雙手,但徒勞無功。
掌櫃暗暗吃驚,見眼前一男一女,一貧一富,一親熱一抗拒,心裡便有了計較,面上表情絲毫未變,極其自然地轉口道:「是小人唐突了,客官莫怪,您的房間上樓左轉第一間便是。」
暮懸鈴挽著謝雪臣的手臂親親熱熱地上了樓梯,剛上二樓,便看到右手邊的房間門開啟,兩個身著修士長袍的男子相繼從房中走出,與暮懸鈴撞了個照面。
兩名修士的目光在暮懸鈴和謝雪臣身上來回轉了幾圈,便又收了回來,若無其事地往下走去。
那兩人議論聲雖小,但謝雪臣和暮懸鈴修為高深,七竅何其靈敏,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中。
「那兩個人看著有些古怪。」
「是有些古怪,親親熱熱像是夫妻,但是看穿著卻又不像。」
「男的好似不甘不願,難道是被挾持了?」
「那男子看似瘦削,但精氣不俗,雖然沒有靈力波動,但應該也是個俗世高手,而女子看起來也只是個普通人,沒有那個能力挾持他人。」
「聽說驍城附近多妖魔,難不成……」
「師弟,你太多疑了,那兩人氣息普通,沒有妖魔之氣。我倒是聽說驍城民風彪悍,常有女子強取豪奪,逼男為夫。那女子一看就是出自富貴之家,男的雖然相貌平平,但腰窄腿長,氣血兩旺,定是有過人之處啊……」
「師兄真不愧是過來人……」
兩個年輕修士發出心照不宣的笑聲。
謝雪臣一張俊臉沉了下來,額角青筋跳了跳,卻忍住沒有發作。
暮懸鈴饒有興味地看著謝雪臣的臉色,意味深長道:「謝宗主確有過人之處。」
謝雪臣掀了掀眼皮,淡淡掃了暮懸鈴一眼,沒有搭話,徑自走到桌邊倒了一杯茶。
暮懸鈴順手在房門上畫下一道封印,阻絕了房中的聲音和氣息,這才走到謝雪臣身旁坐下。
「方才那兩個修士所穿長衫之上繡有紫荊花紋,應該是鏡花谷的修士吧。」暮懸鈴飲了杯微涼的茶水,若有所思道,「觀其氣,不過剛入煉神境,怎麼會不遠千里跑到這裡來?」
鏡花谷距離此地有數千裡之遙,雖然金丹修士御劍飛行一日可達,但煉神期的修士只能騎馬往返,這路途著實有些遠。更何況此地臨近兩界山,常有妖魔滋擾,並不太平,修為低下的宗門弟子,若沒有門中強者帶領,通常不會到這附近。
不單只是修士喜歡斬妖除魔,邪道妖魔同樣以獵殺修士為樂,修士的精血遠勝普通人,對魔物來說是大補之物,而修士身上往往也會有價值不菲的靈丹法器。
暮懸鈴託著腮自言自語道:「難道有鏡花谷的高階修士在此?」
謝雪臣沉默無言,纖長的睫毛掩住了鳳眸,他沒有看暮懸鈴,卻依然感受到了暮懸鈴灼灼的視線正落在他身上。
「謝宗主,是不是很想通風報信?」暮懸鈴笑吟吟問道。
謝雪臣目光一凜,冷然道:「你意欲何為?」
暮懸鈴笑道:「謝宗主可是在想我會殺人滅口?」
謝雪臣道:「難道你不會?」
暮懸鈴道:「也許會,也許不會?」
謝雪臣冷笑了一聲:「呵。」
暮懸鈴道:「但你這麼想倒也沒錯。」
謝雪臣微皺了下眉頭看她。
暮懸鈴一本正經道:「我委實不算什麼好人。」
謝雪臣頓了頓,糾正道:「你本就不是人。」
暮懸鈴自然不是人,謝雪臣不是罵人,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她只是半個人。
謝雪臣觀察了一日,卻也看不出暮懸鈴半個妖身是什麼妖。半妖有兩種,一種是母親是人父親是妖,另一種則相反,父親是妖母親是人。若生母是人,則生下來的半妖為人身,但身上會有一些父親所屬之妖族的特徵,如貓耳,狐尾。若生母是妖,則生下來的半妖為妖身人魂,能口吐人言,直立行走。
如暮懸鈴這般外形,自然是生母為人,只是生父是什麼妖怪,卻全然看不出來,若不是之前謝雪臣從她身上察覺到了微弱的妖氣,尋常人倒是極易被她騙過。
兩人正說話間,忽然聽到外間一樓傳來響動。暮懸鈴支起耳朵,聽到先前兩名修士在喊「師姐」,她眉梢一動,走到窗邊,悄無聲息地開啟了一絲縫隙,偷看外面動靜。
驛站一樓的大堂多了兩名女修,其中一名身形窈窕,面戴薄紗,儼然是眾人之首,其餘三人都向她微微彎腰,口稱師姐。
「師姐,你們總算回來了。」一名男修殷勤道,「我和陸師弟已經查探過東邊了,沒有發現,你們那邊可是遇到了什麼情況?」
那師姐沒有回答,身旁身材稍矮几分的圓臉女修便大著嗓門道:「宋師兄,方才我和高師姐被妖怪偷襲了!」
圓臉女修此言一齣,兩名男修頓時大驚,忙問道:「什麼樣的妖怪,你們可有受傷?」
圓臉女修咯咯笑道:「有高師姐在,當然不會受傷啦,只是一隻不長眼的小妖怪罷了。」
圓臉女修說著扯下腰間一個繡著金線的錦囊,暮懸鈴眼尖,一看金線紋路,便知是一個鎖靈法陣,是修士用來捉妖常用的錦囊,一般妖物被收入囊中便法力盡失。
圓臉女修開啟錦囊,輕輕一抖,便有一團毛球從裡面掉了出來,落地便恢復本來模樣,約莫成年人的巴掌大小,毛絨絨的一團,尾巴短短的一截,通體雪白無暇,兩隻耳朵卻是圓溜溜的金黃色,似乎是因受到驚嚇而微微顫抖。掉在地上時小妖怪吱地叫了一聲,隨即倉皇失措地滿地爬,幾個修士笑嘻嘻地用劍鞘擋著它的去處,小妖怪腦袋撞到了劍鞘便扭頭換個方向,但沒跑幾步又被另一把劍鞘攔住了去路,急得團團轉又無可奈何,金黃色的耳朵瑟瑟發抖,發出細細的悲鳴。
圓臉女修俯身揪住了它的尾巴倒著抓了起來在半空晃,得意洋洋道:「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
兩名男修皺著眉頭端詳,疑惑道:「看起來像是老鼠,又像是兔子。」
圓臉女修道:「師姐說,這是十大異獸之一的嗅寶鼠,你看它的耳朵,像不像兩個銅錢?它的鼻尖和耳朵都是金色的,聽覺和嗅覺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靈敏,哪裡有寶物它們最知曉。我和師姐跟著羅盤四處尋找,找到一個靈氣充沛的地方,卻沒想到是嗅寶鼠的藏寶窟。也不知道小東西哪裡找來那麼多寶物,我們也算不虛此行了。」
被他們尊稱高師姐的女修從袖中取出一個芥子袋扔在了桌上,說道:「裡面都是些適合你們使用的法器法寶,你們分了吧,其餘之物,我須上交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