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相識以來,暮懸鈴對他說了不下百次的喜歡,只有這一刻,謝雪臣忽地有些動搖了。
他從未信過暮懸鈴看似輕浮隨意的喜歡,妖精狡猾,魔族重欲,她們怎會知道何為情愛?
謝雪臣醉心劍道,清心寡慾,他也不知,只是覺得不該如此。
法力盡失,仍出手相抗,不過是因為他堅守自己的道,為護人族,捨生忘死罷了。他做不到親眼看到人族修士慘死妖魔之手而無動於衷,若是因此觸怒暮懸鈴,被她斬殺,他自也是無怨無悔。
只是碰觸到暮懸鈴眼中的委屈時,他有了一瞬的動搖與迷茫,竟懷疑她是真的對他有了一絲感情。
可很快便又否定了自己荒唐的猜想。
因為暮懸鈴殺過來了。
她從芥子袋中抽出一把法器長劍,銀光閃過,劍芒刺向謝雪臣。
謝雪臣乃當世第一劍道高手,一眼便看出了暮懸鈴劍法中無數的破綻,但他還是凝神以對,畢竟對方奇詭手段層出不窮,防不勝防。暮懸鈴氣息遠強過謝雪臣,若真要使出神通,不消片刻便能打敗謝雪臣,但她似乎並無此意,出劍全無章法,洩憤似的和謝雪臣纏鬥在一塊。
高秋旻看了一眼謝雪臣的背影,明白這是人族劍修,她模模糊糊覺得這個背影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那張臉長得屬實太過普通,他一轉過身,她就已經忘了對方長什麼樣。
另外三個修士此時緩了過來,見高秋旻有些發怔,他們急忙拉住她的手臂壓低聲音道:「師姐,我們快跑!」
「可那個人……」高秋旻猶豫了一下。對方挺身而出,難道自己見死不救?
那個劍修不知何故沒有靈力,絕對不是魔修的對手。聽那對話,好像那個魔修對劍修有意?
「師姐,我們在這裡也救不了人。那個人既然敢對魔修出手,定然是有幾分把握,我們還是趕快回師門通報吧!」
高秋旻聞言狠了狠心腸,也不再耽擱了,當即和三個同門飛速離去。
暮懸鈴根本沒有去追的興致,那幾個人是死是活她也不在乎,她只是覺得自己滿腹的委屈和憤怒,一通發洩之後,終於回過神,撤了劍。
謝雪臣踉蹌兩步,半跪在地,唇角溢位一絲鮮血。
暮懸鈴見狀急忙上前,想要查探謝雪臣的情況,然而她剛走一步,便發現狀況有異。
眼前迷迷濛濛的,彷彿突然之間降下了大霧,讓人什麼都看不清,看不透。
暮懸鈴靜了下來,也冷了下來。
「血劍是假,迷陣才是真。」她深吸了口氣,輕笑了一聲,垂下長睫掩住眸中的苦澀,「你假借與我周旋,其實以血為引,佈下迷陣。法相修士的血本就是至純的靈物,你想必是將血畫在石頭上然後丟擲,逐步形成這個迷陣。」
迷霧外傳來謝雪臣有些虛弱而清冷的聲音:「這個陣法,名為玲瓏枷,並不傷人,只能困住你十二個時辰。」
謝雪臣在陣法之外,可以清晰地看到暮懸鈴面上的神情。然而她卻看不見謝雪臣,甚至無法分清聲音傳來的方向,眼神有些迷茫無措。
「你完全可以佈一個殺陣殺了我。」暮懸鈴有些黯然說道。
謝雪臣老實道:「殺陣需要的靈力太多,我不足以支撐。」
暮懸鈴譏諷地笑了笑:「那倒是我運氣好了。」
謝雪臣沉默了片刻,又問道:「你方才為何用劍?劍法並非你所長,若是用魔功……」
「那你便死了。」暮懸鈴打斷了他的話,意興闌珊道,「你受傷那麼重,又沒有靈力護體,擋不住我的魔功。」
謝雪臣心口輕輕一震,黑白分明的鳳眸中掠過一絲異色,有種陌生的情緒自心尖掃過,快得讓他來不及回味和思量。
「姐姐,我們出不去了嗎?」嗅寶鼠抬起腦袋,鼻子朝四周嗅了嗅,有些詫異地瞪大了圓溜溜的眼睛。它的嗅覺和視覺都是極強的,尋常法陣和禁制都阻絕不了它的感知,但此刻在玲瓏枷中,它的五感彷彿都鈍化了,沉浸在濃稠的水中,聽不清,聞不到。
「沒用的。」暮懸鈴輕輕搖頭,「法陣有四象之力,分為守、困、殺、奇。一個法陣四象越全,則單象之力越弱。如六芒摧花陣全力以殺,反而易破。而玲瓏枷乃當世第一困陣,因為它只有困敵之力,反而更加難破。」
暮懸鈴深吸一口氣,凝神運功,魔氣溢散,向四周迸射而出,卻沒入白霧之中,彷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按照玲瓏枷的破陣方式去破,便只能被它困在陣中十二個時辰。
世人只知道謝雪臣劍法天下無雙,以為他不會用陣法,其實,只是沒必要。他精通陣法,然而世上諸多困難,一劍可破,又何必那麼麻煩去佈陣。
暮懸鈴也忘了,所以著了此道。
「謝雪臣!」暮懸鈴煩躁地喊了一聲,卻沒有等到回應。
嗅寶鼠用鼻尖拱了拱暮懸鈴,奶聲奶氣道:「姐姐,哥哥好像走了。」
「走那麼快做什麼!」暮懸鈴氣惱地跺了跺腳,「我……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沒告訴他呢……」
她沮喪地嘆了口氣,緩緩蹲了下去,雙手抱膝,雙目無神地盯著自己的腳尖。千絲履無色無形,無垢無味,卻可變幻成一切鞋履的模樣,在魔界的時候,她常常赤足示人,到了人界,便變幻成一雙小巧的繡花鞋。
高秋旻說床底下沒有鞋,哼,她的鞋子是高階法器,才不需要脫呢。
那個女人又笨又壞,謝雪臣還幫她,不就是因為她是個人嗎……
暮懸鈴有些委屈地抱了抱自己——我也想當個人啊……
謝雪臣走出許久,才想明白一件事。
他又欠了暮懸鈴一條命。
第一次,是她把他從熔淵救出。第二次,是方才的不殺之恩。
但是她是半妖,修煉魔功,正邪不兩立,他所能想到的報恩方式,也不過就是不殺她罷了。
謝雪臣輕輕嘆息,他沒意識到,這是他二十幾年來第一次嘆息。
他遇到了生平第一件無法一劍解決的難題。
策馬向反方向疾行許久之後,天便亮了。謝雪臣找了個驛站,讓坐騎休息了一會兒,便又繼續上路。
驛站的人說有看到鏡花谷的修士急匆匆策馬經過,謝雪臣料想那四人是要徑直回鏡花谷報信,十二個時辰之內應該不會折返,不禁暗自鬆了口氣。
他的目的是以最快的速度趕回擁雪城,若日夜兼程,四日之內可至,有暮懸鈴的鬼影簪,也無須擔心行跡洩露。
思及此,謝雪臣忍不住有些發怔。
清晨的陽光和煦地落在面上,謝雪臣微微仰起頭,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修煉魔功的半妖,在烈日灼射下,會有烈火焚身之痛……
靜謐的森林裡,帶著一絲涼意的晨曦輕輕落在大地上。
林中空地上有一個鼓鼓的黑色布包,忽地發出輕輕的顫動。
「阿寶,你娘怎麼去了這麼久啊。」暮懸鈴嘟囔了一聲。
兩個時辰前,有一隻成年嗅寶鼠跑來和她懷裡這隻母女相認了。小嗅寶鼠叫阿寶,大嗅寶鼠叫秀秀。
阿寶不怎麼聰明,顯然是受母親的影響。修煉了五百年的秀秀化成人形,是一個可愛得近乎憨厚的少女。她焦急地在玲瓏枷外跑來跑去,想救自己的孩子卻束手無策。
暮懸鈴看了一眼她笨笨的樣子,嘆了口氣說:「沒辦法,玲瓏枷是六十四卦組成,一共一千六百多萬種走法,除了佈陣之人,大概只有精通八卦而且絕頂聰明的修士才能找出破解之法。」
暮懸鈴滿打滿算才修煉了七年,尚沒有學過這些在師父看來不重要的東西。
秀秀聽了卻眼睛一亮,說她知道附近有一個絕頂聰明的人,要去把那人請來。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