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暮懸鈴身上的傷口漸漸止住了流血,南胥月才稍稍舒了口氣,回頭看向高秋旻。
「高修士,謝宗主有令,將暮姑娘暫時關押,在眾議結果出來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動私刑。」南胥月冷冷道,「你違背宗主之令,是鏡花谷想叛出仙盟了嗎?」
高秋旻冷哼一聲:「南莊主,蘊秀山莊早已被仙盟除名,這裡還輪不到你來發號施令。」
「早聽聞高修士眼高於頂,誰也不放在眼裡,不過你們明月山莊也與蘊秀山莊一樣同被仙盟除名,明月山莊蕩然無存,你又何來的底氣在我面前擺譜?」南胥月淡淡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蘊秀山莊雖不在仙盟之中,卻也不是一個小小金丹可以放肆的物件。」
高秋旻臉色微微發白,她知道謝雪臣說的是事實。蘊秀山莊的莊主雖然不能修行,但南胥月結交廣闊,精通法陣醫術,修道界不少人受他恩情,便是五大門主也要對他禮讓三分。她一時氣急對南胥月出言不敬,此時已經有些後悔了,卻不願在暮懸鈴面前示弱。
高秋旻咬牙道:「我便看在蘊秀山莊的面子上不與這個妖女計較,南莊主也別忘了自己的身份,與妖魔為伍!」
高秋旻說罷轉身快步離開。
暮懸鈴聽著她的腳步聲,便知道她心慌氣弱了,不禁調侃了一句:「又狠又慫。」
南胥月偏過頭看她毫無血色的臉,嘆了口氣道:「對別人狠,總好過對自己狠。」
他說著從芥子袋中取出幾個藥瓶和白紗布,道:「你肯定是說話不饒人,她本就恨你,經不起激,這才出手傷你,好在你兩處傷口都未傷及要害,我幫你上點藥,過些日子便看不到疤痕了,只是會有些痛。」
「應該不會比魔氣入體和魔氣溢散更痛吧。」暮懸鈴開玩笑說了一句,南胥月輕輕倒了白色的粉末在她手臂的傷口上,她臉色頓時變了,咬住唇忍著沒喊出聲。
南胥月一手託著她的手臂,看似輕柔,卻緊緊固定住不讓她亂動,另一隻手慢條斯理地倒著藥,還悠悠解釋道:「這是生肌散,能加速傷口癒合,只是會又痛又癢,像蟲蟻噬咬一般。」
暮懸鈴眉頭緊皺,虛弱著顫聲道:「不然別治了吧……傷疤是半妖的勳章……」
南胥月輕笑一聲:「哦?要不試試腐肌散,能讓你的勳章更好看。」
暮懸鈴苦著臉道:「南公子你這麼光風霽月、高潔如蓮的人,怎麼能有這麼邪惡的毒藥。」
南胥月低頭看著暮懸鈴手臂上緩緩癒合中的傷口,緩緩道:「那自然是因為我並非高潔如蓮之人。」
暮懸鈴並未將南胥月的話當真,她的注意力全在傷口之上,痛並不難受,難受的是癢,癢到了骨髓裡,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抓,卻被南胥月眼明手快抓住了手腕。
「再等了二十息便好了。」南胥月溫聲道。
暮懸鈴嗚咽了一聲,呼吸急促而紊亂,她聽到南胥月輕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二十,十九,十八……」
他的聲音好像有魔力,讓她的心稍稍平靜了下來,好不容易熬到了最後一聲,傷口上的麻癢之意頓時盡數散去,她緊繃的神經也鬆弛了下來。南胥月又從一個小巧的藥罐之中取出少許淺綠色的膏藥,用指腹溫熱了劃開,一股沁人心脾的藥香頓時散開,他輕輕將藥膏抹於傷處,陣陣涼意撫平了灼痛,讓她不禁長長舒了口氣。
南胥月最後用紗布將傷處仔細包紮好,才抬起頭看向一臉輕鬆的暮懸鈴,用溫柔的語氣說:「還有頸上的傷。」
暮懸鈴:「……」
南胥月一把抓住暮懸鈴的肩膀,無奈失笑道:「你又能逃到哪去?」
暮懸鈴泫然欲泣:「你想必是有讓人昏迷之後人事不知的藥吧。」
生肌散簡直是酷刑,痛好忍,癢才難忍!
南胥月笑道:「頸上傷得不深,不需要用生肌散。」
暮懸鈴這才鬆了口氣,笑道:「你早說嘛。」
暮懸鈴坐在稻草垛上,撩起長髮撥於一邊,露出修長纖細如天鵝一般的脖頸,左側有一道寸長的劍傷,先前流了不少血,領口周圍都染上了鮮紅之色。
南胥月眉頭微蹙,小心翼翼地擦拭傷口處的血汙,暮懸鈴看著牢房外的幽幽火光,不知想到了什麼,眼中緩緩盪開溫柔之色。
她經常受傷,但從來都是自己舔舐傷口,就像那些獨自生活在荒郊野嶺的小獸,可是後來有一天,她遇到了一個白衣少年,少年也是這樣用心地幫她擦拭傷口,輕柔地上藥。
當時她竟生出了荒唐的想法——我若是天天受傷,他就會天天給我擦藥了。
他聽了,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說:「我在你身邊的每一天,都不會讓你受傷。」
南胥月的指腹輕按在她頸間搏動之處,纖細而優美,脆弱而迷人。
「你又想起他了。」南胥月輕聲道。
「又是我的心跳出賣了我。」暮懸鈴彎了彎眉眼,沒有否認。
南胥月幽深的目光落在她頸上,若有若無的鼻息撩過她耳畔,耳廓不自覺便泛起了淺淺的粉色,耳尖也不由自主地動了動,像只敏感的小獸一樣。
聽說,獸最是忠貞認主,反而是人心多變。
耳畔的癢意讓暮懸鈴忍不住抬手想撓,卻又被南胥月制住了,拉著她的手腕按在了身側。
「剛剛包紮好,過兩日再拆,這之前不要去撓。」南胥月叮囑道。
暮懸鈴訕訕放下手,道:「我知道了。」
「下次忍著眼前虧,否則受傷的只會是自己,若是高秋旻失手殺了你,怎麼辦?」南胥月皺眉教訓她。
暮懸鈴狡黠一笑:「不是有你在嘛。」
南胥月失笑搖頭:「若我擋不住她呢?」
「那我們只能一起死在她劍下了。」暮懸鈴脫口而出。
南胥月微微一怔,卻道:「好。」
「不好不好。」暮懸鈴急忙擺手道,「還是不要拖累你。」
「我並不在意。」南胥月認真道。
「我不願意拖累你。」暮懸鈴嘆了口氣,託著腮幽幽道,「我也不願意在高秋旻面前認慫低頭。」
「我明白。」南胥月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是想撫摸她的鬢髮,卻又放了下來,「你在她手下吃過不少苦頭吧。」
長睫扇了扇,暮懸鈴淡淡一笑,不願回想不開心的往事。
「南公子,你見過謝雪臣了嗎?」暮懸鈴問道。
南胥月道:「他閉門不出,應是在調息修養,我不便打擾。」
「他以元神承受了法相自爆之力,受傷恐怕不輕。」暮懸鈴回想謝雪臣攔下素凝真的那一劍,皺眉道,「鈞天劍幾乎被拂世之塵打碎,他當時已是強弩之末,不過硬撐著,若是素凝真不依不饒非要殺我,他……是攔不住的。」
南胥月眼波微動:「所以,你不怨他將你關在這裡。」
「他只是在拖延時間保護我。」暮懸鈴眼中盈著淺笑,卻又暗含悲傷,「南公子,我不懂人間情愛,你是世上第一聰明之人,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南胥月道:「不敢當,但你若問,我必盡力回答。」
「很愛很愛一個人的話,應該怎麼做呢?」暮懸鈴臉上滿是迷茫之色,「我原想陪在他左右,可是發現,他並不需要我的陪伴。我想以自己的性命護他周全,可如今……他也不需要我的保護,更不需要我的命。我也曾希望他能有一點點想起我,喜歡我,但現在我又猶豫了……我不願意看到他因為喜歡我而為難。」
南胥月問道:「為何如此想?」
暮懸鈴將腦袋輕輕靠於石壁之上,目光恍惚,想起了細雪飄落之夜,她踮起腳尖吻在他唇上。她以為他會躲開,可他沒有,雖然那人總是冷若冰霜,少言寡語,但她知道,他的心腸最是柔軟溫熱。他……是有一點點喜歡她的,那曾是她夢寐以求的,而如今卻又猶豫著不敢接受。
「我既怕他對我無情,棄我不顧,卻也怕他因為護我,而與世為敵。」暮懸鈴漂亮的眸子覆上了一層陰翳,「南公子,若你是我,會怎麼做呢?」
南胥月靜靜看著她精緻柔美的面容,即便是在昏暗之中,也自有瑩潤的光彩,讓人移不開眼。
「我帶你離開,你可願意?」南胥月問。
濃密的長睫掩住了眼簾。
南胥月淡淡一笑:「你捨不得離開他。」
「世間情愛,不過是拿不起、放不下、忘不掉、捨不得,是雖千萬人吾往矣,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強者因此軟弱,智者因此痴愚。」南胥月的聲音在幽暗明寐之間迴響,沉沉落在暮懸鈴心上,猶如一聲沉重的嘆息,「留下來,你可能會死。他縱然是仙盟宗主,也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韙保住你。」
暮懸鈴沉默了許久,才說:「南公子,於我而言,活著本就沒什麼意思。以前我活著,只是想為他復仇,後來知道他沒有死,我又想和他在一起。如果真沒有兩全之法,我便是死了也無妨。若是如此,我倒希望他不要有一絲喜歡我,這樣我死的話,他也不會有一絲難過。」
身畔傳來南胥月無奈苦澀的低笑,他溫暖的掌心落在她的腦袋上,輕輕揉了揉:「鈴兒。」
暮懸鈴還是第一次聽到他在無人之時這樣喚她的名字,她微微詫異地抬起頭看他。
南胥月漆黑幽深的眼眸中隱隱有躍動的火光,清俊秀雅的面容帶著絲悲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