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著轉過了身,裙襬揚起,撩過謝雪臣的衣角,口中輕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謝雪臣緩緩跟了上去,看著她纖瘦單薄的背影。
「我忽然想起還有一件事沒做。」暮懸鈴忽地頓住了腳步,回頭看謝雪臣,「我還沒喝過酒呢,你有喝過嗎?」
謝雪臣搖了搖頭。
「小時候聽說,喝完酒會很快樂,所以很多人都愛喝,我一直好奇,後來遇到大哥哥,想讓他帶我喝,他說我年紀小,不能喝。」暮懸鈴眼中流露出一絲懷念,「到了魔界之後,就更加沒有機會了。謝雪臣……」她抬起眼,期盼地看著謝雪臣,「你那裡有酒嗎?」
謝雪臣原是不該答應她這個過分的要求的,她重傷未愈,不適合飲酒,但她眼中的期盼讓他難以拒絕。
擁雪城自然是有數不清的好酒,哪怕他從來不喝,也能憑著嗅覺從酒窖中找出最好的酒來。
「你帶我去問雪崖吧。」她想一齣是一齣,「我在幻境裡看過,那是你練劍的地方對不對?」
於是謝雪臣便又抱著她來到了問雪崖。
一輪圓月懸於清朗的夜空,此夜無雲,月明星稀,天空像是用雪團細細擦拭過了一樣,乾淨而寥廓。
暮懸鈴抱著酒罈,痴痴地看著問雪崖邊的那棵的雪松,它比幻境中看起來的更加粗壯。也對,畢竟過去了二十一年了。但是她知道,這鬆軟的雪地之下,有著深深淺淺的千溝萬壑,她依稀看到了小小的謝雪臣,舉著比自己更重更長的劍,日復一日地練劍,問心。他的劍道越來越精深,但那雙眼也越來越冷清。
暮懸鈴在魔界的時候,便時常聽身旁的妖魔說起謝雪臣這個名字,說他天縱奇才,冷若冰霜,她從來沒有想到,擁雪城的謝雪臣,會是當年那個溫柔待她,拼死相護的神仙哥哥。他們有著一模一樣的長相,卻是截然不同的性情。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曾經遇到過那樣一個人,抑或是自己在痛苦之時做了一場夢,將夢境當成了真實?
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碗中緩緩盪開,濃郁的酒香撲鼻而來。暮懸鈴雙手捧著酒碗,試探著輕輕抿了一口,感覺到一絲辣和甜。她皺起了眉頭。
「好像不好喝。」暮懸鈴嘟囔道。
謝雪臣輕輕晃動瓷碗,碗中亦有一輪明月,還有一雙冰冷的鳳眸。以他的修為,這世間沒有酒能讓他喝醉,如果喝不醉,那喝酒又有什麼意義?
唯一的意義,大概就是陪著身邊人共飲吧。
淡色的薄唇微張,凜冽香醇的酒液沾溼了雙唇,謝雪臣微微蹙眉,品味口中滋味——確實說不上哪裡好。
暮懸鈴卻不死心,小口小口地喝著酒,一邊喝一邊皺眉。「可能多喝點才能喝出滋味呢……」她咕噥道。
謝雪臣偏過頭看她,只見微翹的雙唇像是被露水打溼的花瓣,色澤與顏色都極為誘人,讓他不由自主想起之前嘗過的滋味,眼神便暗了幾分。
小半碗酒很快便被她喝了乾淨,白淨的小臉也浮起了紅暈,但眼睛卻越發明亮,好像把月光都吸入了瞳孔之中,波光瀲灩,熠熠生輝。
「好像有點品出味道了。」暮懸鈴舔了舔唇角,眯了眯眼,向謝雪臣伸出手,「再給我倒點。」
謝雪臣按住了酒罈,聲音有絲低沉暗啞:「不許再喝了。」
暮懸鈴伸手要搶,但哪裡比得上劍神的手快,也不見他如何動作,酒罈子便收進了芥子袋裡了,暮懸鈴只得撲了個空,又把目光投向了謝雪臣尚存半碗的酒,眼裡發出綠光。
謝雪臣一手抵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將碗舉到唇邊,仰起頭一飲而盡,喉結滾動,一絲琥珀色的酒液順著唇角溢位,劃過線條優美的下頷,沿著修長的脖頸沒入衣襟之間。
暮懸鈴呆呆看著,不自覺地吞了吞口水,有種撲上去喝掉的衝動。
謝雪臣放下酒碗,低頭便看到了她的痴樣,還以為她是貪那點杯中之物,不禁無奈失笑。只是他這人冷情,縱是笑也是淡得難以分辨,酒喝得猛了,一股熱意自喉間湧了上來,聲音更是沙啞了幾分:「鈴兒,坐好了。」
暮懸鈴心底酥酥麻麻的,有些不甘不願地放下了酒碗,挨著謝雪臣坐了下來。
謝雪臣感受到左臂上傳遞而來的溫度與重量,微微一僵,卻沒有推開。
「唉……」暮懸鈴將腦袋靠在謝雪臣的手臂上,輕輕嘆了一聲,千迴百轉,愁腸百結。「謝雪臣,你今天對我有些太好了。」
謝雪臣微微低頭,看到她纖長濃密的睫毛,他恍惚想道,這就是很好了嗎?只是帶她吃了一碗麵,喝了半碗酒,她便心滿意足?
她倒沒騙他,她確實極好哄,一點點的溫暖,便被人連哄帶騙賣了。
而他傷過她的那些舉動,她卻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思及此,謝雪臣的喉頭便像給哽住了一般,有些難以開口。
「身上還疼嗎?」他輕聲問道。
「沒什麼力氣,但是不怎麼疼了。」暮懸鈴百無聊賴地抓起他的袖子,懶懶地望著天上明月,「你對我這麼好,是不是因為心存愧疚?」
暮懸鈴等了一會兒,謝雪臣卻沒有回答,她又自言自語道:「你不必如此,我早就說過,只要能待在你身邊,散功也無所謂。囚禁三百年,對我來說也不是懲罰,不過是換個地方當妖奴罷了。我現在已經能很好地控制妖力了,所以鎖靈環也傷不到我。」她說著伸長了腳丫,露出腳踝上的法器,那個催動法力時便會發出勾魂鈴聲的腳環。
「我原先也有一個鎖靈環,留下的傷太深了,有一圈靈力留下的傷痕始終去不掉,桑岐就給我煉製了這個法器,擋住了那道傷疤。」她足尖輕輕一踢,腳環便掉了下來,白皙纖細的腳踝上露出了一圈黑褐色的傷疤,猙獰恐怖,可以想象她曾經有多疼。
「你可以給我戴一個好看一點的鎖靈環嗎?」暮懸鈴仰起頭看謝雪臣,明亮的雙眸閃爍著期待與歡喜,「我會很乖的。」
謝雪臣忽然俯身抱住了她。
暮懸鈴愣了一下,才伸出手回應他的懷抱,她枕在他心口處,欣喜又傲嬌地說:「你沒有喝醉,我也沒有逼你,是你自己要抱我的哦。」
謝雪臣的身體有絲難以察覺的輕顫,像是有一把劍狠狠地在他心尖上來回鋸著,逼著他捨棄最珍視的東西。
「鈴兒……」他的聲音彷彿在壓抑著什麼,低啞地響起,「你不必為奴。」
「嗯?」暮懸鈴依偎在他懷裡,悶聲道,「那……你要把我關起來嗎?像痴魔那樣?」
「你去蘊秀山莊,南胥月會保護你。」謝雪臣說。
暮懸鈴恍惚了許久,才聽明白了謝雪臣的話,她雙手撐在他胸前,推開他的懷抱,仰起頭疑惑地看向謝雪臣:「什麼意思?」
謝雪臣道:「你成為蘊秀山莊的女主人,仙盟也不會難為你。」
暮懸鈴靜靜看著他的眼睛,許久之後,眼眶微微泛紅,她笑了一下,聲音卻藏不住一絲哽咽:「原來,這頓飯,這碗酒,是你給我送行的。」
她收回了手,環抱住自己,轉頭看向了荒涼而綿延的雪山,沒有再看謝雪臣。
「其實,我早就想過了。」她的聲音有絲意興闌珊,勾了勾唇角,也沒有笑意,「你讓我看那個人狐,就是想讓我知道,半妖和人在一起,不會有好下場吧。」
「我早知道了啊,我又不在乎,不過是斷了一雙手,不過是散去一身魔功,我不是還活著嘛。」
「但是我也知道,是我太自私了,只想著自己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沒考慮過,你願不願意。」
「我明明感覺到了,你是有一絲喜歡我的,至少,我親你的時候,你不會躲開,甚至在剛才,你還主動抱了我。」
「謝雪臣,我很好很好哄的,你只要有一絲絲的喜歡我就夠了,我就很幸福了。」
「只是對你來說,那一絲絲的喜歡,還不夠吧,不夠讓你決定留我在你身邊,哪怕只是當一個小小的妖奴。」
「唉……」
暮懸鈴長長地嘆了口氣,眼中瑩瑩地閃著淚意,卻倔強地沒有流下。她伸出手去,撿回了腳環,仔仔細細地戴上了。
「謝雪臣,你還是把我關起來吧,反正仙盟判我囚禁三百年,我若是去了蘊秀山莊,你為難,南胥月也會為難。」暮懸鈴自嘲地笑了笑,「你不必對我感到愧疚,因為一直以來,都是我欠你的,你不欠我什麼。」
暮懸鈴掙扎著從雪地上起來,腳下有些不穩,踉蹌了兩下,被謝雪臣扶住了。
暮懸鈴輕輕推開他。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可能也是因為我剛剛才想明白。」暮懸鈴衝他笑了笑,「我覺得,我好像認錯人了,雖然你和他很像,但你不是他。」
「謝宗主,抱歉,是我給你添麻煩了。」
她獨自一個人向前走去,口中輕輕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沒有回頭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