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浩瀚的氣息如海嘯一般狂湧而來,頃刻之間淹沒了這片天地,明明還是青天白日,須臾之間便黯淡了下來,太陽像是被一層黑紗蓋住了,失去了光和熱。曠野忽然颳起了颶風,參天大樹也被吹彎了腰,半人高的荒草匍匐於地,瑟瑟發抖。
營地之中所有修為低下者盡皆跪倒在地,被這股駭人的氣息壓得抬不起頭,心慌膽顫。
謝雪臣與其他三位門主同時掠出門外,張開防護結界,將整座營地籠罩其中,護住門下弟子。他們神色凝重而戒備地看向兩界山方向——這股氣怎會如何磅礴浩瀚,讓人彷彿面對著無垠宇宙,心中升起恐懼與顫慄,窒息與敬畏。
一個熟悉的黑色身影於半空緩緩浮現,繡著金線的玄色長袍,翻飛的衣角似有金龍游動,銀色長髮於風中飛揚,肆意而張狂。那人緩緩抬起頭來,上挑的眼角微紅,劍眉凌厲,薄唇如染血一般紅得刺眼,更顯得肌膚蒼白不似活人。
是半妖桑岐,但也不似半妖桑岐。他放任自己的力量傾瀉而出,摻雜了魔氣與妖氣的雄渾靈力令大地為之震動。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唯有被困於營帳中的暮懸鈴欣喜地抬起頭來,雙目明亮有神:「師父出關了!」
「桑岐……」素凝真握著拂世之塵的手微微顫抖,雙目迸射出仇恨的光芒,這仇恨甚至壓過了對力量的恐懼。
謝雪臣嚴陣以待,鈞天劍列開劍陣,對準了桑岐。今日的桑岐,比夜襲之時更加深不可測,氣息磅礴。一個半妖,怎麼可能修成如此恐怖的力量?
桑岐的銀瞳中流淌著異樣的光芒,他向謝雪臣伸出左手,一股泰山壓頂般的氣息便當頭罩下,謝雪臣神色一凜,神竅大開,墨髮激盪,爆發出雄渾的靈力與之對抗。就在謝雪臣無暇分心之際,桑岐微微一笑,右手輕輕一招,只見一座營帳應聲碎裂,一個紫色的身影自營帳中飛出,如一隻紫蝶輕盈地飄落到桑岐身側。
暮懸鈴站到桑岐身側,一臉敬畏地半跪在桑岐身前:「恭喜師尊獲得至高無上的力量!」
眾人看到暮懸鈴的身影在營地中出現,又被桑岐帶走,面上皆露出愕然之色,看向了前方謝雪臣的背影。
「看樣子,仙盟的人似乎不知道為什麼魔族聖女會在這裡呢。」桑岐的銀瞳似笑非笑地注視謝雪臣,「謝宗主你沒告訴他們嗎?」
「謝宗主,這是怎麼回事?」素凝真厲聲問道,「不是說暮懸鈴在擁雪城時便被桑岐劫走了嗎?」
謝雪臣抿唇不語,冷冷看著桑岐。桑岐哈哈大笑道:「謝宗主不敢說,那就讓本座代為回答吧。自然是因為昨天夜裡,我的好徒兒夜襲營地,被他擒住了。謝宗主舊情難忘,便想留下她,我這個當人師尊的,只好親自來領人了。」
眾人聞言,看著謝雪臣的眼神頓時有些古怪了。
謝雪臣沒有否認,那麼桑岐說的話恐怕是真的。他們這些人曾經親眼見過謝雪臣對暮懸鈴的重視,那分明是有些情意的,至於多少,倒也說不清。
何羨我終於明白方才為何會覺得謝雪臣的回答有些古怪了。傅淵停問謝雪臣是否發現對方身份,謝雪臣並沒有正面回答,話中甚至有解釋維護的意思。
「謝宗主,那個半妖說的可是真的!」素凝真大皺眉頭,質問謝雪臣,「早知妖女在手,我們便應該控制住,以此威脅桑岐!你方才為何不說?」
傅淵停輕輕一嘆,道:「謝宗主,此事便是你的不對了。」
桑岐咧了咧嘴,笑容中滿懷惡意:「本座倒是要感激謝宗主呢,難為人族中還有如此重情重義之人。鈴兒,你說呢?」
桑岐說完,暮懸鈴便領會了他的意思,她轉過頭看向謝雪臣,唇角噙笑,雙眸冰冷:「師尊所言極是,我還未感謝謝宗主將玉闕神功傳給我呢!若非如此,我怎會有今日的修為?」
暮懸鈴說罷,抬手撫上眉間,神竅全開,蘊含著謝雪臣朔雪罡風般的氣息便噴湧而出。在場之人皆是修為高深的法相尊者,一眼便看出暮懸鈴身上的靈力氣息與謝雪臣幾無二致,實力更是直逼法相境!
「謝宗主……」何羨我和傅淵停都愣住了,久久回不過神來,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一般,太可笑了,太荒謬了,堂堂仙盟宗主,居然將至高無上的神功傳給了魔族聖女?而且更為可怕的是,半妖居然能開啟神竅?
一時之間,竟不知道哪個訊息更讓人震撼了。
謝雪臣仰起頭,看著桑岐身旁冷漠絕情的少女,她唇角微翹,冷笑著一手將他推落深淵。
「還有一事,謝宗主恐怕也不知道。」桑岐眯起銀瞳,殘忍的笑意浮上眼底,「鈴兒將玉闕神功傳給了我,我有今日的力量,也得益於謝宗主的無私與多情了。哈哈哈哈哈……」
接連的噩耗讓眾人都麻木了——謝宗主將玉闕神功傳給暮懸鈴,桑岐又從暮懸鈴處得到了神功?
如果說一念尊者通敵,那謝雪臣這麼做又算什麼?
「謝宗主,你應該給我們一個解釋!」素凝真臉色發白,雙目赤紅,憤恨地盯著謝雪臣。
桑岐笑著道:「謝宗主,他們等著你解釋呢,看樣子你也要眾叛親離了,若是仙盟沒有容身之處,不妨投奔魔界,我們不嫌棄你是個人。」
暮懸鈴道:「師尊,您給我的斷念,被謝宗主搶走了。」
桑岐皺了皺眉頭,對謝雪臣道:「謝宗主,鈴兒不喜歡你碰她的東西,你還是還給她吧。」
桑岐說著,黑袍微動,一股雄渾的靈力衝著謝雪臣噴薄而出,鈞天劍掠過一道金光,在身前擋住了桑岐的攻擊。桑岐銀瞳一眯,氣息陡然拔高,施加在謝雪臣身上的壓力頓時沉上一倍。謝雪臣凝神對抗,兩人僵持不下,兩股靈力碰撞,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氣勢,便是旁觀者也難以倖免。其餘法相紛紛張開結界抵擋餘波。
令他們驚駭的是,那股含著黑色魔氣的靈力竟然隱隱佔了上風,難道桑岐真的比謝雪臣還強了?可謝雪臣已經是人族第一劍修了!所有修士,當屬劍修最銳不可當,謝雪臣的玉闕天破所向披靡,而桑岐卻絲毫不懼……
他甚至還有餘地,只見他伸出鐫刻魔紋的右手,五指成爪,在虛空處一抓,謝雪臣的芥子袋便破碎,一道紫色鞭影從中飛出,向暮懸鈴飛去。
暮懸鈴伸手接住了斷念,臉上露出笑容。
「多謝師尊!師尊,你如今吸收了魔尊的魔氣,又開了神竅,能夠吸收天地靈氣,這謝雪臣也不是你的對手了。」暮懸鈴笑吟吟道。
謝雪臣聽到暮懸鈴這話,陡然明白桑岐突然強大的秘密了。
「嗯,謝宗主好像現在才明白過來。」桑岐得意地笑了笑,他好整以暇地對謝雪臣施壓,感受著自己身上源源不斷的雄渾力量,「你們不是也曾疑惑過嗎,為何本座要給鈴兒煉製專門剋制魔族的審判妖藤?自然是因為,本座要對付的,從來不只是人族。」
「修煉魔功,以魔氣為食。」謝雪臣冷聲道,「你萬仙陣設伏,自己卻隱藏實力,引魔尊與我生死相拼,坐收漁翁之利。」
「本座修煉已到了瓶頸,尋常魔氣再難增進修為,只有煉化吞食魔尊,這世上能對付得了魔尊的劍,也只有謝宗主的鈞天劍了。」桑岐笑道,「魔尊的魔氣,謝宗主的神功,皆我所欲也。魔氣易得,神功難得,本座也想不到,謝宗主寧死不屈,最後卻敗在美人計下,被魔族聖女所騙,將玉闕神功傳於半妖。」
桑岐譏誚地看著謝雪臣:「本座想看看,世人敬仰的謝宗主,一世英名喪盡,千夫所指,舉世皆敵,是否會道心崩毀,散功入魔呢?哈哈哈哈……若真如此,我們魔界,可就多了一員大將了!」
謝雪臣緊緊握著鈞天劍,眉宇深鎖。
桑岐的樂趣從來不是殺人,他最喜歡的,便是玩弄人心,看那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顏面掃地,墮落入魔。
暮懸鈴不理解桑岐的樂趣,但對她來說,謝雪臣是死是活,是人是魔,與她沒有一絲干係。她冷冷地掃過仙盟眾人,連一個眼神也沒有留給謝雪臣。
桑岐噙著笑看了暮懸鈴一眼——鈴兒,你該感謝為師,沒有愛,便不會再感覺到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