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雪臣眼神微動,心中生出一個近乎荒謬的猜測,難道是……
月上中天,曠野之上輕風拂過,野花盛開之際,有幽香浮動。
謝雪臣負手而立,雙目微闔,眉心硃砂溢位光彩,神竅吞吐靈氣恢復傷勢。
「謝宗主。」南胥月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在一丈處停了下來。
謝雪臣早已察覺他的靠近,只是沒有聲張,他睜開眼,徐徐轉過身來,朝南胥月微微頷首:「南莊主,深夜還未休息?」
南胥月面上含著淡淡的笑意,只是雙眸稍顯清冷。
「準備佈陣之事,方才想起一事,到營帳中找謝宗主,卻沒有看到人,便來這裡瞧瞧。」南胥月挪動腳步,上前了一步,「謝宗主,今日與桑岐交手,似乎受了傷?」
謝雪臣知道南胥月心思縝密細膩,瞞不過他,也沒有打算隱瞞。
「桑岐的力量不容小覷,我確實受了點傷。」謝雪臣道,「不過無礙,調息片刻便好。」
「謝宗主屢次重傷,修為卻越來越強,這大概就是玉闕經的玄妙之處吧。」南胥月眼神微動,心有所感,「不破不立,死而後生?」
謝雪臣點了點頭:「你雖不能修道,悟性卻是無人能及。」
「謬讚了,誰敢在謝宗主面前自誇。」南胥月微微一笑,「桑岐今日退去,短期內應是不敢再戰了。」
謝雪臣蹙眉,沉聲道:「他極能隱忍,拖得越久,便會越強,只怕到時候我也不是他的對手。」
沒有人知道,一個同時修煉魔功和靈力的半妖,上限在哪裡,他能強到什麼地步。
南胥月品出了謝雪臣的言外之意:「謝宗主想逼他出手?」
「雖有此意,但並非易事,此人極擅長隱忍。」謝雪臣道,「南莊主,你非仙盟之人,此番願意竭力相助,我感激不盡。」
南胥月沉默良久。
他手中仍是握著一柄摺扇,折風被桑岐所破,他細細修補完善,原本雪白的扇面上有了星點殘紅——那是暮懸鈴的血跡。
他本可以換一把法器,但他沒有,折風本輕如無物,卻因這幾滴血,而有千鈞之重。每個夜裡他閉上眼,看到的都是暮懸鈴推開他,受下那一掌的畫面。溫熱的鮮血燙得他從夢中驚醒。
攥著折風的手不自覺地用力,修長的指節微微發白,南胥月微低著頭,薄唇微翹,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謝宗主,我來此,只為鈴兒。」
謝雪臣微一錯愕,點了點頭道:「我明白。」
「我雖答應協助仙盟,但也有一個條件,絕對不能傷了她。」南胥月溫柔的聲音透著堅定與果決。
「我也明白。」謝雪臣低聲道。
「仙盟五派對她亦恨之入骨,桑岐也不懷好意。」南胥月抬起頭,直視謝雪臣,「我實言相告,相助仙盟,只是為了除去桑岐,而宗主是唯一有能力做到這件事的人。」
謝雪臣道:「我自會全力以赴。」
南胥月道:「但桑岐若死,她便沒了倚仗。」
謝雪臣道:「我會成為她的倚仗。」
南胥月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含笑:「不,你不會,也不能。你外洩神功,釀成大禍,仙盟早已背棄了你,他們不過是還想利用你對付桑岐,桑岐若死,旁人不說,傅淵停與素凝真便不會再賣你面子。謝宗主你為人光明磊落,言出必行,到時候辭去宗主之位,身受永珍雷劫,即便不死,又憑什麼成為她的倚仗?」
南胥月看得透徹,想得明白,謝雪臣何嘗不知道這一點,但他若不死,便能為她擋去那些惡意與殺意。
「而且,她恐怕也不願意再倚仗你。」南胥月眼中掠過一絲輕嘲,「想必你也發現了,鈴兒對你已經沒了眷戀。」
她變得更強了,卻也冷漠無情,全然不似過往。
南胥月道:「我原以為她是失憶了,但她並沒有,甚至還有些記仇。」南胥月說著微微失笑,又嘆了口氣,「高秋旻身上的兩劍,便是證明。原來她心裡是有些怨氣的,不過無人替她抱屈,便是我,也只記得她的傷,卻忘了她的痛。」
謝雪臣薄唇微動,鳳眸閃過一絲黯然,卻無言以對。
南胥月說得沒錯,他明知道她受了委屈,卻從未想過替她報仇。他們是人族,總是下意識地站在人族的立場,維護人族的利益,而忘了她受過的委屈。
「這世上讓人失去記憶的毒和藥有不下二十種,讓人忘情絕愛的也有三種,分別是無相丹、了塵散和悟心水。」南胥月娓娓說道,「服下無相丹者,看世人皆為無相,不辨彼此,無我無相。服下了塵散,則大徹大悟,無喜無悲,無慾無求。服下悟心水,仍記得世間人事,但心入空門,不再貪戀世間之情。」
「不是無相丹,也不像了塵散。」謝雪臣回想暮懸鈴所為,道,「是悟心水?」
南胥月看了他一眼,道:「我本也猜是如此,但喝了悟心水,對世間所有人都斷情絕念,再無一絲愛恨,可她對高秋旻有恨,對我……仍有一絲情意。」
南胥月說得委婉,就是暮懸鈴只對你謝雪臣無情無愛,無恨無仇。
謝雪臣也聽得明白,就是暮懸鈴只對你死心了。
「也許是魔族的手段。」謝雪臣說。
南胥月搖了搖扇子,微微笑道:「也有一種可能,就是她單純地想通了,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謝雪臣廣袖之下的手緩緩攥緊。
南胥月微笑道:「謝宗主似乎並不樂意,可她若真能放下對你的執念,於你於我,於她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南胥月向來是個溫潤如玉,清風朗月般的公子,然而此時卻露出了他尖銳的一面,哪怕他仍是面上含笑,卻沒有一絲暖意。
從一開始,他叫的就是謝宗主。
謝雪臣並不在意南胥月的敵意,他知道南胥月介意他傷了暮懸鈴,但做的任何事,都不是為天下人的眼光,只是為心中的道。
但他仍還是會在意暮懸鈴的想法。
也許她真的放下了,但他似乎……並沒有放下。
「所以,謝宗主,我願成為她的倚仗。」南胥月微微笑道,「只是,你該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