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年前……」鳳襄瞳孔一縮,猛地攥緊了拳頭,臉色驟然變冷,「我進落烏山不到三日,怎地就成了六千年前了?」
暮懸鈴攥著謝雪臣的袖子,喃喃道:「她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她是六千年前的人?可人族不可能活到六千歲的……」
暮懸鈴的低語被鳳襄聽在耳中,她厲聲問道:「你們是誰派來的,說這些話誆我是何居心?」
謝雪臣心中一沉,他忽然想起來鳳襄是誰了……
鳳襄,是六千年前,與潛光君一個時代的大能,法相巔峰尊者,靈雎島的創派祖師之一。她亦曾參與過萬仙陣的佈陣,但靈雎島創派之前她就已經不知所蹤。
他初聽這個名字,只覺得耳熟,或有同名同姓之人,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是六千年前的人。而且聽鳳襄之言,她並不是在此處生活了六千年,對她來說,她只是進入了落烏山三日,世間就已過了六千年……
謝雪臣心中所想,亦是暮懸鈴所想,她臉色微微發白,低聲道:「這裡難道有古怪?是我們回到了六千年前,還是她來到了六千年後?」
鳳襄心中亦湧起強烈的不安,因為她明白,眼前兩人並沒有故意說謊騙她。她想起方才侵入謝雪臣的靈識看到的畫面……那些人都喊他宗主,還有,這世間的一切似乎與她認知的有許多不同之處。
腦中彷彿炸開了無數驚雷,讓她猛地一顫,臉色刷地變得慘白:「怎會如此……」
謝雪臣拱手,恭敬道:「前輩想必是靈雎島創派祖師,鳳襄尊者。」
鳳襄眉頭緊皺,她扶著額頭,呼吸急促紊亂,口中喃喃念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對,這一切都不對……」
暮懸鈴心上一緊,顫聲道:「她好像要發狂了。」
話音剛落,便見鳳襄周身發出奪目的金紅光芒,身後法相發出鳳鳴清音,似乎神竅受到了極大的震盪。謝雪臣神色一凜,立刻攬住了暮懸鈴的腰身,向後疾退,飛速離開了此地。
——那是法相崩毀之兆……
二人似疾風穿林,不敢停歇地離開山谷,回到紫竹林中。
就在他們離開不久,山谷中便爆發出了恐怖的氣息,大地頓時震顫起來。
謝雪臣神色凝重地望著山谷方向:「是法相崩毀引起的爆炸。」
暮懸鈴驚魂未定,心中惴惴不安:「謝雪臣,那人究竟是誰?」
「聽她所言,她是鳳襄,是靈雎島的創派祖師之一。」謝雪臣心中亦是沉重不安,「她的實力在我之上,絕對不是尋常人可以冒充的,而且火鳳法相,也是靈雎島獨有功法才能修煉出來的法相。」
暮懸鈴道:「人族最長也只有千年之壽,她再強也是個人,怎麼可能活了六千年?難道山谷中的時間與外界不一樣?十日便是六千年……」這個猜測讓她不寒而慄,「所以那些進入落烏山的人,沒有人能看到他們離開,因為他們哪怕在山中待一日,世上也已千年……那我們……」
「未必如此。」謝雪臣沉穩有力的手按住她微顫的肩膀,「落烏山確有古怪之處,但僅聽鳳襄幾句話,還不足以做出這個推斷。聽方才的動靜,鳳襄或許已經隕落,此時天色已晚,我們在紫竹林中暫歇一晚,明日再去查探一下。」
暮懸鈴皺了皺眉:「落烏山太詭異了,你有非得到長生蓮不可的理由嗎,若是我們也葬身此處怎麼辦?你看那個鳳襄比你更強,竟落得隕落的下場……」
「我必須得到蓮心子。」謝雪臣語氣堅定,「性命攸關。」
「你自己要的,還是給別人的?」暮懸鈴問道。
謝雪臣沉默了片刻才道:「給別人的。」
暮懸鈴冷笑道:「多重要的人啊,值得你捨命去拼。不過這關我什麼事,你把我拉進這渾水裡,左右你是要死了,乾脆現在放了我吧。」
謝雪臣心中始終抱著一線希望,若是僥倖得到了長生蓮,便能儘快讓暮懸鈴服下,是以始終留著一線牽沒有解開。他不能告訴暮懸鈴長生蓮是為她去取,是擔心她生出警惕和逆反之心,反而誤事。
「你剛才……為何去找我?」謝雪臣問道,「是不是遇上了什麼危險?」
暮懸鈴抿了抿嘴,眉頭皺了起來,卻不吭聲。
她哪裡是遇到了什麼危險,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裡出了錯,兩條腿不聽使喚了,好像有一股莫名的力量牽引著她奔向謝雪臣。剛一靠近便感覺到那駭人的氣息,她看到風刃卷向謝雪臣,沒有多想便從芥子袋裡取出一件天階法器幫他擋了一下。等回過神來,立刻掉頭便跑……
這種奇怪的話自然是不能告訴謝雪臣,她對自己也有些生氣,幸好逃脫了,萬一陪葬在那裡,她真是做鬼都意難平。
謝雪臣見她臉上帶著慍色卻不說話,也猜不出她心中所想,唯有輕嘆了一聲,揉了揉她的腦袋,沉聲道:「明日一早我再去那裡看看,長生蓮不知道會不會受到波及被摧毀。」
暮懸鈴別過臉,躲開他的手,冷聲道:「你愛去就去,關我什麼事。」
她扭頭朝另一邊走去,找了根竹子坐下靠著,一臉的不快。
謝雪臣怔怔地看著她,眉眼又漸漸柔和了下來,他徐徐走到她身旁挨著坐下,後者一臉嫌棄地挪了挪地,拍了拍被他碰到的肩膀,惡聲惡氣道:「滾開!」
謝雪臣低笑一聲,沒有滾開,反而跟著靠了過去。
「鈴兒,你是不是擔心我?」
暮懸鈴噎了一下,冷冷掃了他一眼:「你倒是會自作多情,你我勢不兩立,我巴不得趕快擺脫你。」
謝雪臣心裡本也是這麼想,她喝下悟心水,應是對他斬斷了情思,她嘴上也是不饒人,從未說過一句好聽的話,身體卻不然,似乎眷戀著他的親近而不自知。
他心口忽地痠軟了下來,執起她的手握在掌心,溫聲道:「放心,我沒有那麼容易死。」
暮懸鈴掙了一下,沒掙脫,別過臉嘟囔道:「那就更不放心了。」
她心中憋得慌,卻不知道是為何。她皺著眉頭看著地上依靠在一起的影子,忽見謝雪臣抬起手撫上她的雲鬢,將一根髮簪輕輕插入髮間。
暮懸鈴微微一怔,抬起手便摸到了一根尚帶著體溫的玉簪,她抽了出來,見是自己當日抵在麵館的那一根,在鏡花谷的時候被她打碎成了兩段,此時卻又被鑲嵌連線起來了。
「昨天晚上我接上了。」謝雪臣道。
暮懸鈴立刻意識到,是在她睡著之後,謝雪臣偷偷接上了斷簪。她緩緩握緊了斷簪,不明白謝雪臣什麼意思。
「那天晚上你離開之後,我又去麵館贖回了這根髮簪。」謝雪臣的手覆上了她的,溫度一點點地滲透入她的血液之中,「當時我就明白了自己真實的心意,我想讓你留下來,不只是以妖奴的身份。蘊秀山莊能給你的,南胥月能給你的,我也可以。」
暮懸鈴心口一震,又酸又疼。
「但是魔蛟攻襲擁雪城,我只能以擁雪城為先,害你落入桑岐手中……」他低低嘆了一聲,含著悔恨與自責。
暮懸鈴攥著髮簪,木然道:「我只是個卑賤的半妖,配不上謝宗主厚愛。」
謝雪臣苦澀道:「是我配不上你一片真心。」
「我沒有真心。」暮懸鈴斷然否認。
「你還記得貪慾牢籠中發生的事嗎?」謝雪臣忽地提起舊事,暮懸鈴微微一怔,輕輕搖頭。
謝雪臣說:「你我同處其中,那是因為,我們是彼此的貪慾。鈴兒,我本沒有貪慾,直到遇見你。你也一樣,只是你心裡忘了。」
暮懸鈴訝然睜大了眼,腦海中掠過一個清晰的畫面,那是風雪中擁吻的兩人……
難道那不是夢?
謝雪臣在她唇畔輕輕印下一吻:「但你的身體沒有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