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懸鈴緩緩停下了動作,仰著腦袋看謝雪臣,遲鈍地問道:「你剛才說什麼?我中了毒?」
謝雪臣垂下眼看她,溫聲道:「是,蓮心子,是為你而取的。」
暮懸鈴臉色一變,更加用力地掙扎起來:「你亂說,我才不吃那種東西!」
蓮心子乃是眾生苦,憑什麼叫她吃苦頭!
南胥月神色晦暗,猶疑不定,只聽謝雪臣道:「若不解毒,會有性命之虞。我會讓她服下解藥,為她護住心脈。南莊主,你若真是為她著想,便該知道如何取捨。」
南胥月終究還是放棄了阻攔。
若是鈴兒解了毒,她的眼裡心裡,都只會存在一個謝雪臣。
可若是不解毒,又會危及性命……
他寧願看她好好活著,而他可以等……
暮懸鈴被謝雪臣打橫抱著回到房中。身後房門自行關閉,一道結界隨即形成。
謝雪臣將半醉半醒的人放在高床軟枕香衾錦被之上,坐在床畔堵住了她逃跑的路。
暮懸鈴手腳並用掙扎了起來,謝雪臣不忍心動用靈力護體,擔心震傷她,便生受著她的攻擊。憤怒又喝醉的人沒有分寸,每一次都是用盡了力氣打在他胸腹之間,謝雪臣眉頭一皺,唇角溢位一絲鮮血,染紅了顏色淺淡的薄唇。
暮懸鈴愣了一下,頓住了動作,啞聲道:「你為什麼不躲?」
「你說呢……」謝雪臣苦澀一笑,「你如此聰慧,不該不明白。」
「我該明白什麼?」暮懸鈴腦中嗡嗡響著,一片混亂。
「一線牽,是姻緣紅線。」謝雪臣扣住了她的掌心,修長的五指與她交纏相握,低沉沙啞的聲音在她耳邊迴響,「執子之手,是望與子偕老。」
暮懸鈴呆了呆,感受到掌心逐漸升起的溫度,她輕顫一下,用一種恍然又迷惑的語氣說道:「你當真……喜歡我?」
「喜歡二字,未免輕了些。」謝雪臣低低一嘆,他伸手勾住她的腰,微微傾身抵著她的額頭,鳳眸深深凝望著她懵懂的雙眼。
「那是愛嗎?」暮懸鈴問道。
謝雪臣眼中漫上柔軟而沉重的情意,輕聲而鄭重地說道:「是愛,會妒忌懷疑,會患得患失,會身不由己的愛。」
她從未想過,這樣的話會從謝雪臣口中說出,胸腔之中的跳動劇烈了起來,讓她的呼吸也亂了節奏。她垂下眼不敢看謝雪臣,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被褥。
「我知道,你現在無法回應我,是因為悟心草的毒性作祟。我取來蓮心子,是為救你性命,也有我的私心。」謝雪臣低頭輕吻她眼角的淚痣,啞聲道,「我盼著你能重新愛上我。」
眼角的癢意讓她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羽睫沾染了淚意,顯得愈發濃密烏黑,如蝴蝶振翅。
「也許你弄錯了……如果服下蓮心子,我還是不喜歡你呢?」她不由得問道。
謝雪臣心上一緊,隨即苦笑道:「那我……也不能放手。」
赤紅的蓮子浮於空中,散發著略顯苦澀的清香,暮懸鈴遲疑地看著,想到這是天下至苦之物,便不禁瑟縮了一下。
謝雪臣堅定有力的手掌貼著她的後背,聲音溫柔而堅定:「我會陪你一起承受。鈴兒……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謝雪臣張口含住了蓮子,濃烈的苦意勝過世間最烈的酒,霎時間席捲了口腔直達心扉,他一聲不吭,傾身吻住她豐潤鮮豔的紅唇,舌尖撬開了緊閉的雙唇,將蓮子渡入她口中。
掌心的嬌軀猛地一震,她下意識地要將蓮子吐出,卻被他堵在唇邊,靈巧而柔軟的長舌抵著她的舌尖,伴隨著溼軟的纏綿,一絲鮮血的腥甜侵入口中,他的手在她下頷處輕輕一點,喉嚨便不由自主地吞嚥,蓮子落入腹中,那苦意便如一把尖刀刺入心臟,劇烈的苦痛之意吞噬了她所有的意識。
何為眾生苦?
是愛別離,是怨憎會,是五蘊熾。
是得不到,和已失去。
與心間的苦相比,舌尖的苦又算得了什麼?
暮懸鈴的心臟劇烈地抽痛起來,像是被人反覆用最尖銳的利刃刺穿,又毫不留情地來回攪動。那種痛是無形的痛,是失去至親至愛後的心如刀割,是遭人背棄,眾叛親離的絕望無助。是她眼看著謝雪臣在她面前斷了氣息,她抱著他冰涼的身體,萬念俱灰,生不如死……
眼淚洶湧而出,自眼角滑落,打溼了長髮與枕榻,她抽搐著痛哭。謝雪臣將她緊緊抱在懷中,掌心貼著她的後背肩胛,磅礴的靈力源源不斷地湧入她體內,裹住了劇烈跳動的心臟,護住了她的心脈。
眾生苦的藥性在她心口處擴散開來,層層疊疊的苦痛像一波波的浪潮拍擊著她的心房,衝撞著悟心草毒性的封鎖。兩股霸道的力量在她脆弱的心口處拉鋸對峙,此消彼長,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直達靈魂深處的劇痛,讓她冷汗直流,渾身發顫。
暮懸鈴臉色慘白,嗚咽一聲,一口咬上了謝雪臣的左肩。謝雪臣沒有抵禦,他只怕她咬傷了自己。鮮血的腥甜衝散了舌尖的苦意,溼熱的淚水灑落在他頸間,燙在他心口。
「鈴兒,鈴兒……」他清啞的聲音低低呼喚她的名字,
記憶中的畫面緩緩地變得清晰,那些失了顏色的蒼白一點一點地恢復了本來的顏色。她想起與他初遇的心動,與他重逢的狂喜,想起失去他的悲痛欲絕,想起被他拒絕的難過委屈……
「謝雪臣……」沙啞的聲音無力地喚著他,「謝雪臣……」
謝雪臣一震,一隻手撫上她淚溼的臉頰,顫聲道:「鈴兒,你想起來了?」
她伸開雙臂緊緊抱著他的脖子,像落水的人攀住唯一的浮木,顫抖地將自己貼入他懷中,失聲痛哭。
她都想起來了,被桑岐灌下的悟心水,還有她對謝雪臣說過的那些無情的話,做過的那些決絕的事。
被抽空的心又被緩緩地填滿了因他而起的或喜或悲的情緒,劇痛因此緩緩平息,被另一種酥麻的充盈所代替。那是苦盡甘來之意,是看破紅塵,卻依然愛你。
她收緊了雙臂,眼淚不斷在他領口處堆積,溼透了重衣,單薄的背脊因難以自抑地痛哭而輕輕抽搐,謝雪臣一手輕撫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始終輸出著靈力為她守護心脈,疏通經絡。
「鈴兒,還疼嗎?」他的聲音沙啞輕顫,憐惜地輕吻她汗溼的鬢角。
心跳終於緩緩趨於平穩,但她的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對不起……」哭啞的聲音軟軟地道歉,「我傷了你好多次……」
謝雪臣輕柔地擁抱著她的身體,清冷的聲音裡含著沉重的情意:「你知道,我想聽的,不是這三個字。」
暮懸鈴從他頸間抬起頭來,漂亮的桃花眼哭得通紅,眼角的淚痣已然消失了,他鬆了口氣,便看到她揚起臉,珍重地吻住他的唇。
「謝雪臣,我愛你。」
從七年前開始就是。
他抬手扣住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人生最大的幸事,莫過於失而復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