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見到素凝真不過是兩個多月前,她看起來不過是三十出頭的模樣,此時竟似有五六十歲,眼中的銳利也少了許多,顯得黯淡無光。
「見過謝宗主。」素凝真朝謝雪臣見禮,又向南胥月和傅瀾生頷了頷首。
傅瀾生口沒遮攔,關切問道:「素谷主可是身體不適?」
素凝真淡淡道:「無事,有勞少宮主關心。」
素凝真在高秋旻的攙扶下落了座,才問道:「不知道謝宗主幾位前來鏡花谷有何要事,可是魔界有了變故?」
謝雪臣道:「此事或許與桑岐有關,還請素谷主屏退無關之人。」
素凝真眉頭一皺,右手猛地攥了一下,垂下眼略一思忖,道:「秋旻,讓其他人都退下。」
高秋旻猶豫不決:「師父……」
「退下。」素凝真冷淡地重複了一遍,高秋旻臉上一白,點了點頭,對在場的鏡花谷弟子一揮手,眾人便魚貫而出。
傅瀾生還想待著,卻被南胥月拉住了手臂往外帶。
高秋旻走到暮懸鈴身側頓住了腳步,眼神冰冷地看著對方:「你不走嗎?」
暮懸鈴卻神色複雜地看著前者,想到對方可能和自己有血緣關係,她就覺得渾身不對勁……
「我必須留在這裡,此事與我有關。」暮懸鈴道。
素凝真狐疑地掃了暮懸鈴一眼,又看向謝雪臣,見謝雪臣微微頷首,她便道:「那就留下吧。」
高秋旻抿了抿僵硬的唇角,惱恨地轉過頭,大步朝外走去。
謝雪臣揮手佈下結界,開門見山問道:「素谷主,素凝曦有過幾個孩子?」
素凝真頓時臉色黑沉了下來:「謝宗主,問這話是什麼意思?世人皆知,我姐姐嫁給高鳳栩,十月懷胎生下一女便與世長辭。」
謝雪臣道:「我無意冒犯,只是此前得了一件法器,查證出鈴兒與高秋旻或有血脈聯絡。」
素凝真聞言一怔,隨即大笑了起來,眼中盡是荒謬可笑之意:「謝宗主這話屬實可笑了,你的意思是她們兩個是姐妹?我姐姐只生育過一個孩子,那就是秋旻!」
「分娩之時,你親眼所見嗎?」謝雪臣追問道。
素凝真呼吸一窒,心跳驟然亂了,謝雪臣緊緊盯著她,從她的心跳中聽出了痛苦與慌亂,還有……恐懼?
「自然是親眼所見。」素凝真緊緊抓著桌角,指節泛白,臉色難看,「秋旻出生之時,天生異象,滿室華光流轉,令人不能直視……」
「不能直視?」謝雪臣皺了下眉頭,「所以說,你並沒有親眼看到。」
「秋旻是我親手抱出來的,這樣還不算親眼所見嗎!」素凝真煩躁地抓碎了桌角,心中湧起憤怒與不滿,「謝宗主,你這是懷疑我姐姐的清白嗎!她是與桑岐有過一段糾葛,但桑岐是半妖,不可能有孩子,而且凝曦當時已經……」
她話說到這裡便戛然而止,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忽地捂住了嘴劇烈咳嗽。
暮懸鈴始終沉默聽著,觀察著,她不似謝雪臣能聽到對方的心跳,判斷她的情緒,但她也從察言觀色中聽出了異常。
素凝曦分娩之時,一定發生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讓素凝真眼中露出驚懼和痛苦。她的情緒和理智瀕臨失控,但那個秘密卻被封在了口中,她險些說了出來,卻又生生頓住了。
素凝曦當時已經……怎麼了……
高秋旻出生之時的異象又是怎麼回事?
暮懸鈴見素凝真止住了咳嗽,才緩緩道:「素谷主,恕我直言,高秋旻的資質,配不上這天生異象。就連謝宗主天生十竅,出生之時也沒有這異象吧。」
素凝真臉色一僵。
她何嘗不知道,又何嘗沒有疑惑過。天生九竅,雖也是不凡,但她見多了超凡之人,謝雪臣、南胥月、素凝曦,他們這些人才是真正的天之驕子,誕生之時也未見什麼異象。高秋旻出生之時的滿室華光讓高鳳栩對這個女兒充滿了期待,然而竟只是天生九竅,他懷揣一絲希望,或許日後能展現更多的不凡,或者繼承素凝曦的元陰玄女之體,可是到如今二十年了,素凝真並未從高秋旻身上看到更多的驚喜。高秋旻的資質、心性,也不過是中上而已……
難道那異象與高秋旻無關,而是……
素凝真斂眸思索,眉心緊皺。
「素谷主,若想驗證鈴兒與高秋旻的血緣親疏並不難,我知道你不希望素凝曦的過往為人所知,才私下徵求你的意見,難道你真的不想知道,素凝曦是否還有過另一個女兒嗎?」謝雪臣沉聲問道。
素凝真神色變幻莫測,良久之後,她沙啞著嗓音開口道:「你們容我考慮一下,我……明日給你們答覆,只是此事千萬不可讓其他人知曉,包括秋旻。」
謝雪臣和暮懸鈴鄭重點頭應允,便見素凝真神色匆匆地離開了宴月廳,似乎十分急切。
暮懸鈴看著素凝真匆匆離去的背影,沉聲道:「素凝真竟會答應驗血,可見素凝曦分娩之時一定發生了什麼古怪之事,讓素凝真也產生懷疑了,看她神色疑惑而急切,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之事,想要求證。」
「明日便會有結果,你無須過多思慮。」謝雪臣見暮懸鈴眼眸之中隱含憂色,不禁握住了她微涼的小手,攏在掌心,十指交扣,「無論是什麼結果,我都會陪著你。」
素凝真獨自一人在昏暗的密室中急切地摸索著,書架上密密麻麻擺滿了古籍,她顫抖著手一本本將那些書翻找出來,想要尋找一個答案。
地上已經散落了很多古籍了,終於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本,哆嗦著將書翻開迅速地一頁頁翻看。
「五大仙品天資之三,元陰玄女,三千年一現世,傳聞為神族玄女轉世,執掌生之權柄,內蘊無限生機,生來千年之壽,死後千年不腐,可治癒一切傷病,恢復所有生機,活死人肉白骨,化腐朽為神奇……」
素凝真的眼白泛起血絲,抓著古籍的手顫抖而泛白,她死死盯著那一頁紙,電光火石之間,似乎想通了許多事,她軟倒在地,胸腔之中發出風箱似的喘鳴聲。
「難道是她……」她不敢置信地顫聲說。
忽然,身後響起了敲門聲,高秋旻擔憂地喚了一聲「師父」,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看到素凝真臉色慘白渾身顫抖地跌坐在地,她急忙上前蹲下扶住她。
「師父,您怎麼了,可是身體不舒服?」高秋旻急切問道。
素凝真忽地攥緊了她的手腕,目光緊緊盯著她的臉,似乎想從她的臉上找到什麼答案。
高秋旻心中莫名慌了一下。
「師父……」
素凝真又緩緩垂下眼,聲音似乎又蒼老了許多。「你怎麼來了?」
高秋旻道:「我擔心您的身體……還有……師父,我剛才忽然想起暮懸鈴的身份了。」
「嗯?」素凝真眉眼一抬,閃過精光,「什麼身份?」
高秋旻道:「她原來是明月山莊的一個妖奴,桑岐血洗明月山莊的那一夜,莊裡的長老將我們兩人對換了衣服,遮掩了氣息,帶著她引開妖魔的追兵。我猜測,她就是因此被魔族祭司帶走收為徒弟,不過她原來不長這個樣子。」
「她原來不長這樣?」素凝真狐疑地皺起眉頭,「你說仔細點!」
高秋旻想起事發那夜,那個妖奴因為盜竊了莊上貴客的衣服,被她下令責打五十鞭。後來妖魔大軍夜襲明月山莊,長老便抓了個替死鬼來,正好那個妖奴的身高體型與她相仿,她便讓奴僕剝了她的衣服與她對換。她還記得當時妖奴的面具掉了下來,露出一張纖瘦蒼白的小臉。
「那時她左臉之上長著詭異的妖紋,看起來像是符咒一般,金色的紋路,我多看了兩眼便覺得心慌。」高秋旻道。
素凝真問道:「你還記得那妖紋長什麼模樣?」
高秋旻點了點頭:「我不記得她的長相,卻莫名對那妖紋印象深刻。」
「你畫下來給我看看。」素凝真急忙道。
高秋旻沒有取來紙筆,她將靈力凝於指尖,在虛空之中勾畫出那道妖紋的模樣。
素凝真赤紅的雙眼映著那妖紋的模樣,森森綠光在空中浮動,她像見鬼了一般被扼住了咽喉,極度驚恐卻又說不出話。
「師父,您沒事吧!」高秋旻見她神態有異,急忙問道。
素凝真露出似哭似笑的瘋癲模樣,聲音嘶啞破碎:「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那道光……是這麼回事……我們都錯了,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