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尖輕點,身子朝後滑過去。
曲子的最後一個音符滑過夜空,我已經立足於堰湖中心,此刻,足尖亦是不再用力,在那聲絲竹之音淹沒下去的時候,我的身子也漸漸沒入水中。
銀光粉是特製的,待我再從水中出來之時,我身上所有的粉末皆已經洗去,只在堰湖的水面上,漂浮著一層幽幽泛著光的粉末。
我依舊從對岸上去,暮色之中,那邊之人誰都看不見我。
七月的夜裡,將自己浸入水中,還是好冷的。
樂師們見我起來,個個都還沉浸在驚愕之中,竟無人上前來。我抿唇一笑,只撿了一旁玄色的披風裹在身上,鑽入一側的馬車之中。
老爺還在馬車邊上,並沒有過那邊去,此刻見我過去,他才似猛地反應過來,顫聲道:「阿袖,你娘說的沒錯,這個世上,真的有人可以跳得出《凌波》。」
我一怔,急著問:「您認識我娘?」
老爺釋然地鬆了口氣:「何止是認識。」他倒是不多言,只吩咐了車伕回府。
我與他坐在馬車之中,目光直直地落在老爺的臉上,他騙了我。
他說那一年,雪下得好大,管家開門的時候,瞧見門口尚在襁褓中的我。而我娘,倒在我的身邊,早已經嚥了氣。
他說,他不知道我從哪裡來,亦不知道我爹是誰。
而今日,他卻說,他認識我娘。
我其實,有好多好多話想問的。只是雙手止不住顫抖起來,連著身子跟著一起。
老爺伸手攏了攏我的披風,輕聲問:「可是冷了?一會兒回府,趕緊換了衣裳,用暖爐烤烤。」
我有些驚異不定,老爺對我的好,似乎已經超過了常情。
「老爺,到了。」外頭,傳來車伕的聲音。
老爺拉著我下車道:「先進去再說,將溼了的衣服換下來。」
我怔怔地,被他拉著進去。
夫人急急迎出來,她並不曾看我一眼,只問老爺:「如何?」
老爺愣了下,才點頭:「很完美,可惜了夫人沒有親眼見見。」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側臉朝我瞧來,那雙眸子裡,漸漸地溢位了慈愛的色彩。
我不禁驚退了半步。
夫人卻好似並不曾聽見他後面半句,只緊握著雙手道:「菩薩保佑,皇上可一定要喜歡《凌波》啊,豔絕天下的《凌波》,他會記住傾月的。」
這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顫抖著雙唇,瞧著夫人,原來,是她想小姐進宮。也難怪,方才有人會以為我是宮傾月。我想,老爺在外,便是如此說的。
今夜,跳此舞者,是宮傾月。
是以,他才會要我輕紗遮面。
夜裡,又是蒙了臉,誰能知道我不是宮傾月?
原來,這才是今夜宮傾月沒有出現的原因。
老爺不說話,他是預設了。
我咬著唇,那麼,可有人問過宮傾月,問問她願不願意?
第廿六章無心
低下頭,瞧著腳下的水印,我忽然覺得一陣暈眩。
老爺急忙扶住我,叫著:「來人,扶二小姐回房!」
雖然,他之前便在我的面前透露過,不過此刻聽他如此稱呼我,我亦是覺得愕然的。
那感覺,彷彿從腳底板油然升起。
夫人近乎是脫口問出:「老爺,她……」
「從今晚起,她就是我宮府的二小姐,夫人忘了麼?」這是我第一次,聽得老爺用這樣堅決的語氣對夫人說話。
我是二小姐,他說得毋容置疑。
咬著唇,從夫人的神色裡,我其實已經猜中幾許了。
丫頭上前來,瞧見他二人的神色,亦是不敢說話,只小心地扶住我的身子。
「先回房。」老爺小聲勸著,我動了唇,才發現這個時候,我居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唯有,那滾動在眼眶中的晶瑩,一瞬間,從臉頰滑落。
丫頭扶我回房的時候,我渾身顫抖得越發厲害了。
宮府二小姐,這,意味著什麼,難道我還不明白麼?
溼了的衣服被換下了,暖爐也取了進來,可我還是覺得很冷。徹骨的寒。
丫頭侷促地站在我的床邊,那句「二小姐」彷彿是極盡尷尬。
我不說話,想笑,又笑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