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發了話,我朝床上之人看了一眼,見他只緩緩闔了雙眸,依舊是不說一句話。常公公似猛地回了神,忙點了頭道:「是是,奴才這就去。」
太皇太后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心疼地開口:「皇上還小,有些事還不懂。別想得太多,好好養好身子才是正經。這一病,又是這麼多天。還天天上朝,哀家心疼皇上。」
他的睫毛微微抖動著,半晌,才嘶啞著聲音道了句:「皇祖母……」
「哎,皇祖母在這兒。」她抬手,撫上他的臉,低語道,「皇上心裡難受就說出來。」
我微微別過臉,不忍去看他的樣子。
片刻,聽得絲衣姑姑道:「太皇太后別難過,皇上沒事的。」
我心裡亦是難受得說不出一句話,在一呼一吸之間,很多東西都已經在一點一點地潛移默化了。只是,我們,誰都不曾發覺。
隋太醫來的時候已經很晚,我想,在蘇衍過行館去將他換回來的時候,元非錦亦是知道發生了何事。
太皇太后起身讓了隋太醫過去,他的臉色沉沉的,急忙上前替他把了脈。
「皇上如何?」太皇太后急急問著。
隋太醫起了身道:「回太皇太后,皇上的病未好,這幾日,又操勞……」
「隋華元。」太皇太后打斷了他的話,看著床上之人道,「皇上真的只是因為病了?」
我吃了一驚,卻聽隋太醫從容地開口:「太皇太后英明,皇上是……是心病。」舒了口氣,他是不可能告訴太皇太后元承灝身有隱疾的。
如今這個時候,一句心病最好推脫不過了。
太皇太后怔了下,才回身道:「知道了,開了藥給皇上調理身子。」
「是,臣這就去。」
隋太醫轉了身,聽太皇太后又問:「景王那邊如何?」
他一怔,朝元承灝看了一眼,似是房間壓低了聲音,道:「今晚,醒了。」
太皇太后冷聲道:「醒了就好,也該回瓊郡去了。」
隋太醫沒有再說話,只行了禮出去。
我扶著一側的軟榻緩緩坐下,心裡祈禱的,不知是元非錦快些離京,還是慢些走。
太皇太后又回至床邊坐了,朝常公公道:「傳令下去,就說皇上龍體不適,需歇朝幾日。」
常公公應了聲,卻聽元承灝開口:「如此,不是叫他們看朕的笑話麼?歇朝就不必了,朕沒事。」他坐了起來。
太皇太后忙按住他的身子:「皇上何苦還要逞強!」
「皇祖母總說朕還小,說朕不懂事,呵,朕是否該懷疑自己的能力?」
他的話,叫太皇太后一時間愣住了。
他卻突然又問:「先帝登基之時,比朕大不了幾歲。比起先帝,朕是否真的差了好多?」
「皇上……」太皇太后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我亦是訝然。
「先帝聽您的話,您給他做了很多正確的決定。」他蒼白著臉說著。
太皇太后的臉色亦是難看了起來,他的那句「很多正確的決定」指的什麼,想來這屋子裡許多人,都想入非非。
可我知道,他說這些,不是為了氣太皇太后。
他是替自己悲哀。自元非錦的那一句「親爹」開始,我越發能理解元承灝心裡的痛。
子欲養而親不在。
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讓人覺得悲哀呢?
元非錦不管怎麼樣,還有親人在身邊。可元承灝呢?
血濃於水,此話說得真好,好得讓人覺得生恨。
他拂開太皇太后的手,突然起了身:「朕回乾元宮去。」朝前走了幾步,卻見他猛地倒了下去。
「皇上!」
滿屋子的人都驚得衝過去。
絲衣姑姑抱他在懷裡,我見她哭了。這個在我看來一直平淡地旁觀著幾十年宮斗的女人,在這一刻,也哭了。
我捂著嘴,也忍不住哭起來。
只太皇太后紅著眼睛,沒有哭出來。
她不會明白,我們都感同身受的,他心裡的苦。
元非錦,這一刻,我是怪他的,怪他不理解他。
扶了他上床,常公公急急去宣太醫。阿蠻顫抖地拉著我的身子,不讓我過去。我知道,此刻我上前也幫不了什麼,反而會添亂。
可是,我真的好擔心。
隋太醫來了,太皇太后吩咐他給元承灝看了,又讓他候在外頭。
眾人終是都散了。
太皇太后臨走又吩咐了我要好好照顧元承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