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視窗,看著樹梢的那一片葉子飛落下來,落在窗臺上,伸手去取,腹中的孩子突然狠狠地踢了我一腳,吃痛地皺起眉頭。
撫上高高隆起的肚子,卻是不覺笑了。
等著他出來,已經等了好久了。連著我自己都有些迫不及待。
阿蠻進來的時候,見我皺著眉,忙上前問:「娘娘怎麼了?」
搖著頭:「孩子調皮,踢了本宮一腳。」
阿蠻這才笑了:「都說不安分的孩子日後生出來才聰明呢。皇上如今不管多忙,每日也都會過馨禾宮來看看娘娘,可見皇上也是多喜歡這個孩子呢。」
我抿唇笑著。
阿蠻端了燕窩給我,聽話地吃了,沒過多久,瞧見蘅兒自外頭跑進來,喘著氣道:「娘娘,小姐……小姐在外頭說要見您。」
吃了一驚,問她:「可有問她何事?」
蘅兒搖著頭:「不曾,小姐只說要見您。」
自那次元承灝撂下了話後,姐姐還不曾進過我的馨禾宮,也不會來馨禾宮找我,這一次,莫不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我忙起了身道:「去請她進來。」都過去那麼久的事情了,元承灝若還記在心上那就真小氣了。
蘅兒應了聲下去了。
姐姐終是進來了,我看她的臉色很是不好。忙拉她過來,問:「發生了何事?」
她突然哭了,取出袖中的信遞給我,開口道:「娘來信說爹病重,說是……是……」她哽咽著,再說不下去。
我怔了下,這樣的訊息對我來說無疑是驚愕不已的。渝州的訊息,在我出雲滇郡的時候彷彿已經離開我很遠,只在偶爾的時候,才會讓我想起遠在那裡的,所謂的親人。
開啟了她給我的信,信中說,老爺希望我回渝州一趟。
他想聽我叫他一聲,爹。
我知道,他是希望我原諒他。從渝州走的時候,我都沒有原諒過他。
其實,不知道他是我爹的時候,我對他的態度還要好一些。沒有血緣關係,他對我好,我自然感激他的。只是,當我知道他對我好是因為我是他的女兒時,心裡是有恨的。
十五年,他一直不敢認我。
「嫵妡,你去求皇上,皇上一定會讓我們回去見爹最後一面的。」姐姐哭著說。
我才回了神,將信擱在桌上,轉了身道:「我會求皇上讓你回去的。」
「嫵妡?」姐姐吃驚地看著我,「難道你不回去麼?爹他心心念唸的,不就是聽你回去叫他一聲麼?」
「他不是我爹,我只有娘和姐姐。」
「嫵妡!」姐姐拉著我,「爹是負了你娘,可是這麼多年,爹都在你身上彌補了啊。」
「彌補?他對我好就能讓我娘活過來麼?」姐姐怔住了,我才發覺自己的語氣重了,忙低聲道了句,「對不起。」
她搖著頭:「我不是要聽你的一句對不起,是爹想聽你的一句原諒。」
我原諒了他,不就原諒了他當年背棄我孃的事情麼?
「嫵妡,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你為什麼就不能原諒他?從小爹就疼愛你的,他不過是臨終想見你一面,難道就這麼難麼?」她哽咽地說著,突然朝我跪下了。
我嚇了一跳,忙伸手去扶她,她不肯起,只哭道:「就當姐姐求你了,爹他一輩子也就這點遺憾了,你就原諒他吧。」
「姐姐,你起來。」
「你不答應我是不會起來的,嫵妡,我這不是全為了爹,也為了你。難道你不去,心裡就好受?你不去,日後就不會後悔麼?」她含淚看著我。
直直地看著她。姐姐她想得真周到,是的,我若不去,又怎知日後會否後悔?
若然真的後悔,這世上能有後悔藥麼?
外頭,卻聽得常公公叫著「皇上駕到」,我一怔,抬眸的時候見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已經入內。他見了裡頭的一切,皺眉開口:「朕不是說過……」
我打斷了他的話:「皇上,臣妾的爹病重,請皇上恩准臣妾與姐姐回去見他最後一面。」
他一怔,目光隨即看向姐姐,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信,這才上前來,拉過我道:「你懷著孩子,朕不會讓你去的。至於宮傾月,朕看在你的面子上,倒還可以法外開恩。」
我就知道他會不同意,他不同意,我是否就有「足夠」的理由不去渝州?
卻不想,姐姐俯身開口:「還望皇上開恩,讓娘娘和奴婢一起回去見爹最後一面。」
「大膽。」他低低喝斥著。
我吃了一驚,怕他責罰姐姐,忙拉住他,卻聽姐姐又道:「奴婢大膽也就此一次了,皇上,人死不能復生,娘娘就一個爹,死了,就沒了,皇上難道忍心看她見不到親人最後一面麼?」
男子的手明顯微微一顫,他的臉色略沉了下去。
人死了,就沒了。
姐姐,原來她也這麼會說話。他的祖母和孃親死的時候,他亦不在身邊。從此,唯有思念,卻再不能見面。姐姐的話,觸及了他內心深處最哀傷的地方。
我原本,還想借元承灝的極力阻止來安慰自己不能去的緣由,而如今,我不得不說,很多事情真的很奇怪的,不是你想當然就可以確定一切的。
一如這一次的姐姐與元承灝。
姐姐在他面前從來都不佔上風,卻不包括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