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後也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
只是有些話,總不能說。
比如,畹町連線著中國內陸,是中緬和中印的主要通道,那裡最有名的並非是地上的什麼集散市場,而是地下東南亞的最大黑市。
以軍火、翡翠、紅木、野生動物和毒品為主。
所有人都以為南家是中越邊境不可碰的姓氏,可當真正走進這個市場,會發現南家覆蓋的邊境不只是中越,還有緬甸和寮國,甚至是印度。
真正意義上,他們也是生意人。只不過政治色彩更濃烈些。
以紅木為例,收藏界近十年最熱的海南黃花梨、東南亞紫檀木,在流通的過程中,都要經過南家的手。海南黃花梨,在清末接近絕跡,世上存留的傢俬數量不會超過萬件。
而如今那些正在生長期的黃花梨,還要等待數百年生長,才有可用的大料。
數百年?哪個收藏家能等待數百年?
比起那些被十幾個國家聯手炒高的血鑽,這才是真正的「有價無貨」。
敢於收藏這些的人,大多是為了填充自己的私人博物館。限量的商品,絕非財力可達,而是身份。所以,與其說南家做的是生意,倒不如說他們做的是政治。
可即便如此,她也有過顛沛流離。
當一個家族動盪時,任何光鮮亮麗的姓氏都是無用的,想要真正得到安全,就需要出現一個強大的人,站在這個家族的最高處,鐵腕統治。
南淮做到了。否則她永遠都要遠離畹町,不能重返故土。
所以,她才能像個遊客,孤身一人來到台州。單單這個姓氏,就足以保她平安無事。
今晚的事,讓她想起了曾經的哥哥。
究竟是什麼人,能有膽量挑釁程牧陽?
早晨醒來,是因為哥哥遲來的電話。
大意就是問她的行程,何時回到雲南。她輕描淡寫地說了沈公忽然改變行程,要從海上返臺的意思,南淮意外沉默了幾秒,忽然問她:「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她想了想,沒有刻意去提程牧陽。
不過倒是記起自己給沈家敗出去的那個玉鐲,軟著聲音撒嬌說:「小哥哥,最近有沒有看到什麼好的翡翠?」
南淮笑了:「怎麼忽然喜歡老女人的東西了?」
這是她曾經不屑一顧時說的話,那時南淮特意給她請了師傅,學鑑別翡翠玉器,她學得痛苦,就這麼抱怨了句,沒想到平素大度的南淮,偏就記得這件小事。
她不得已坦白:「我把沈家一個值錢的玉鐲送人了,想要補上謝罪。」
電話另外一端的男人應了,替她還這個人情。
南淮結束通話前,告訴她:「沈家之行,背後是一筆很誘人的生意,記得我的話,你只需健健康康回來,餘下的任何事情都不要參與。」h23/h2結束通話的時間,是五點十七分。
天即將亮起來的時間。她推開自己睡房的玻璃門,走出去。
遠處的湖面上,星星點點有未熄的漁火,空氣還有些潮溼的味道,像是剛才有過陣雨。幸好這裡露臺避雨措施不錯,不會有積水弄髒衣褲。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間,更凸顯壁燈的光線。
而程牧陽就這麼穿著簡單妥帖的休閒衣褲,腳踩白色的拖鞋,坐在高背藤木椅裡,翻看著手裡的報紙。藤木矮桌上,有一壺茶。
他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反倒是嘩啦一聲翻到下個版面:「天還沒亮,怎麼睡醒了?」
「被我哥哥的電話吵醒了,」她和他坐的地方是隔開的,算得上是隔空相望,走不過去,「你一直沒睡?在看什麼報紙?」
「昨天的俄羅斯《新資訊報》。」
她「哦」了聲:「這麼官方的報紙,別告訴我會寫今天哪裡有軍火交易。」
「這些倒是沒有,」他瞧了她一眼,笑得像只老謀深算的狐狸,「純屬消遣。比如莫斯科市長競選,投票,在你的眼睛裡就是一場舞臺劇,簡單來說,忽然有人失了總統的寵愛,或許就是他背後的黑色勢力在內鬥?或者是在某個市場投資失敗?就像你明明知道歷史是這樣的,教科書卻是另外的文字,不覺得很有趣嗎?」
她想了想,笑起來。
程牧陽說的估計十有八九,就是那個倒霉的前莫斯科市市長,在新舊兩任總統間徘徊,最後牆頭草沒做成,反倒成了勢力絞殺下的犧牲品。
坐飛機來的時候,剛好聽到三個同艙的人在議論,沒想到程牧陽也在關注這件事。
兩個人說了會閒話,小風終於晃晃悠悠從搖椅上爬起來,揉了會眼睛,對程牧陽比畫了幾下。程牧陽低聲用俄語對他說著什麼,小風抿起嘴巴,看向南北。
最後的程牧陽曲起手指,狠狠彈了下他的額頭,迅速而低沉地說了句話。
南北完全聽不懂,只能隔著欄杆,等他給自己解釋。
「小風說,你吵醒他睡覺了,」程牧陽把報紙扔到桌上,走過來,「他說,通常女人要給男人道歉,最好的方式就是獻身。」
南北聽得哭笑不得:「這是什麼思想?」
「他從小在俄羅斯長大,你知道,那裡男女比例接近一比三,男人是稀缺物種,自然比較大男子主義,」他笑一笑,把手遞給她,「跳過來。」
南北握住他的手,直接躍過了齊腰的欄杆,對於從小在原始叢林生活的人,這種障礙和距離實在不值一提。
「俄羅斯男人大多沒什麼責任心,愛喝酒,脾氣暴躁,」他扶著她的手臂,直到她安全落地,「而女人都是尤物,人數氾濫,可以說是男人的天堂。」
「所以他就如此被慣壞了?」她聽得有趣。
「差不多,」程牧陽若有似無地笑著,「你知道,大多數時候他和我在莫斯科,都有超模圍著他,獻身也再正常不過。」
她抿唇笑起來:「然後呢?你又說了什麼?」
「我?」程牧陽重複了一遍她聽不懂的俄語,然後,再低聲翻譯給她,「我告訴她,這個女孩,需要先向我道歉。」
她「哦」了聲。
遠處的天空已經有些亮起來,仍舊是陰雲密佈。從這裡看湖面,煙霧嫋嫋,不甚分明。
忽然有隱隱的雷聲響起來,像是被悶在了雲層中,音色低沉。
在雷聲中,她說:「對不起。」
「沒關係。」
「當時有很多原因,我不得不離開。」
如果那時知道他也和自己一樣,是世代生在這樣的家庭,或許她會做不同的選擇。起碼,她會告訴他為什麼自己必須回到畹町。
「沒關係。」他再次重複。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曾在昨夜很嫻熟地退彈、上膛、扣動扳機的手此時只是敲打著木質的欄杆。
輕叩木頭的聲響,緩慢,而不失節奏。
程牧陽忽然說了句話,又是她不懂的語言。
她問他:「你說什麼?」
「沒什麼,」他將手肘撐在身側的圍欄上,倚靠在那裡,「我在和小風說話。」
話沒說完,小風已經從藤木搖椅上站起身,拉開了露臺的玻璃門。湖面有潮溼的風吹過來,在玻璃門開的瞬間,將兩側的窗簾吹得瑟瑟作響。
她望著少年的背影,猜想他剛才說了什麼。
程牧陽像是感覺到她的好奇心:「想知道我剛才說了什麼?」
她笑一笑,不置可否。
「我說,」他撩起她額頭的劉海兒,看著她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說,「小風,你最好換個地方去睡覺,我現在,想要吻這個小姑娘了。」
他說完,手已經滑到她的臉側,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皮膚。而那雙眼睛,也不再是深夜裡濃郁的褐色,反倒有著半透明的光澤,漂亮得讓人側目。
她笑著避開他的手,努力打破這太曖昧的氛圍:「所以,在莫斯科,你就是這麼邀請女人的?」
「我?」他也笑一笑,收回手,「在莫斯科,我通常都是被邀請的人。」
南北抿起嘴角,推了推他:「醒醒吧,程小老闆,這裡是浙江省。」
程牧陽就勢退了開,回到藤椅邊坐下,把報紙扔回到竹編的小筐子裡。
雷聲已經越來越大。
南北依舊靠著欄杆,掩飾仍舊難以平穩的心跳。
「最近這裡都是梅雨季,我已經一個多星期沒有看過初升的太陽了,」她舒展開四肢,「你知道,一天中只有日出的時候,你可以直視太陽,不傷眼睛,反倒可以增強目力。」
程牧陽從桌上的瓷碟裡拿起一枚薄荷葉:「你說的是‘望日功’?」
她笑:「你懂泰拳?」
「懂一些。」他把葉子咬在齒間,若有似無地笑了笑。
「我也懂一點點,是我小哥哥教的,」她提到南淮,總會笑得很柔軟,像個被寵壞、被溺愛的小女孩,「他從七八歲開始,就會每天盯著初升的太陽,做‘望日功’。」
「這樣長久練出來的人,目力都極強,」他接著她的話,繼續說,「不只適合近身肉搏,也同樣精於射擊,對嗎?」他饒有興致地反問她,因為咀嚼著薄荷葉,話語略有不清,可就如同他那次深夜在講電話時候的聲音。
略有懶散,毫不在意,可話中的內容卻讓人難以忽視。
南北轉過身,從上到下看他。程牧陽任由她打量,他的腿很長,如此坐在那裡,手搭在自己的膝蓋上看她,就足夠有強大的存在感。
可是她要看的,其實是他的手。
背部關節極平滑,彎曲起來,弧度漂亮極了。這是練拳留下的痕跡,沒有十年以上絕不會有這種體徵。如果當初稍微懷疑過他的身份,就不會忽略這樣明顯的痕跡。
不過這種事也不好計較。
套用南淮的話說:被騙?不要怪別人,那是你自己太笨。
七點半結束早餐,南北以為程牧陽必然會同前兩天一樣消失。沒想到他倒是很閒,在她坐在樓下客廳陪兩個阿姨閒聊時,他始終就在玻璃門外,坐著逗貓。
兩個老阿姨都是一直未嫁,倒是養了七八隻貓。
天氣好的時候大多看不到影子,倒是這種陰雨天都懶得再跑出去,或坐,或臥,或是索性趴在程牧陽的腿上,安靜極了。
「程程說你們曾經是同學,在比利時的時候?」黑旗袍的老阿姨笑著給懷中的白貓搔癢,隨口問她,「當初是學什麼的?」
「數學,」南北提到自己學到中途放棄的專業,仍舊太陽穴發緊,「不好學,非常磨人。」
「數學?程程好像是學的物理?」老阿姨覺得有趣,想了想,點點頭,「這樣好,這樣好,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這種20世紀80年代的口號,從老阿姨口裡說出來,真是讓人想不笑都難。她真是發現,這兩個老阿姨可愛得不行,只不過總是喜歡追問程牧陽和她在比利時的生活。她避開了兩個人真正相識的那場槍戰,揀了些有趣的事情說。
等到兩個老阿姨終於肯放過她,南北發現程牧陽竟然還在逗貓。
真是好興致。
她拉開玻璃門,雨聲瞬間就大起來:「剛才阿姨和我說,你是為了她們才買了這裡的房子,翻新改造的?」她問他的時候,最小的那隻黑貓已經悄無聲息地蹭過來,貼著她的腿不斷打滾撒嬌。
對於太嬌憨可愛的動物,她素來沒什麼抵擋能力。
她索性就蹲下身子,摸摸它的頭,以資寵愛。
「我小孩子的時候,她們總會說起千山鄉,」程牧陽也把手指遞過來,那隻幼貓很快就張嘴,半咬半含住他的食指,「可惜這裡後來被淹了,她們無家可歸,無土可葬。最後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千島湖邊給她們蓋棟房子。等到她們去世了,再葬到這裡某座山上,算是落葉歸根了。」
幼貓咬得很是愜意,他想抽回手,卻沒想到貓兒兩隻前爪抱著他的手,生生被他提了起來。兩個人看著這頑固的貓,對視一眼,忍不住都笑起來。
「程牧陽?」
「嗯?」
「問你個小問題?」
他「嗯」了一聲,繼續慢悠悠和那隻固執的貓玩鬧。
「沈家之行,有沒有什麼別的目的?」
她語氣輕鬆,如同在問這雨究竟何時會停。
「你想知道?」他沉默了會兒,忽然就壓低了聲音說,「不如我們打個賭,如果你贏了我就告訴你答案。如果你輸了……就要學我說句俄語。」
她倒是沒想到,他能答應得這麼痛快:「好,不過要先告訴我,你想要我說什麼?」
程牧陽很慢地把這句話說給她聽,因為說得慢,凸顯了語調的冰冷柔軟。
南北憑著記憶去回憶當初無聊,向喀秋莎問過的諸如「我愛你」之類的話,完全不同。當然,她也相信程牧陽沒有這麼無聊,於是只當作是個遊戲,同意了。
兩個人的賭注是,貓能堅持幾秒。
她看小貓依舊堅挺,很篤定地壓了寶:「應該還能堅持一分鐘。」
程牧陽看向自己的手錶,說:「三十秒之內。」
「這麼肯定?」
他高深莫測地笑了笑,很快抖了抖手,貓兒抱怨似的喵嗚了聲,從他的手臂上滑了下來:「二十三秒。」
……
南北先是一愣,後又哭笑不得地抱怨:「你還能再無恥些嗎?」
可是這個賭注本身就漏洞百出,怪也只怪她輕易就接受了,怨不得他。願賭自然就要服輸,她很乖地跟著程牧陽學著那句俄語,重複了三四遍之後,終於記住了每個發音。
然後,再對著他一板一眼說了出來。
等到說完,她才想起問他:「剛才你教我的話是什麼意思?」
「第一個詞cолhцe,是我的名字。」
她「哦」了聲,很簡短,容易記住。
「這句話完整的意思是,」他笑裡有著幾分調侃,「程牧陽是個好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