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900公里的大雪裡,她沒有真正動過心。在多雨的比利時,圖書館與住所間的頻繁接觸中,她也覺得少了些什麼。可現在,在兩個人即將登上這艘遊輪的時候,她卻忽然發現,程牧陽這個名字,真的已經不同了。
這樣的男人,本身的存在就是個誘惑。而她,已受到蠱惑。
兩個人登上游輪時,幾乎引來所有人的圍觀。
無論是從哪個角度,都有人低聲細語,議論紛紛。她見到不遠處的沈公,看了眼程牧陽,程牧陽對她微微笑著點了點頭:「去吧,也該完璧歸趙了。」
這句話,也成為接下來三日,他和她最後說的話。
她以為這是場聲勢浩大的聚會,可是似乎除了這遊輪上每個人都有特定的身份,和尋常的度假遊輪也沒什麼差別。白天大多數時候,她都陪在沈公身邊,陪著老人家聽戲喝茶,到了晚上才偶爾去五層甲板上的泳池游泳。
碧波盪漾的泳池,只有她和沈家明。
這整整一層,都屬於沈家,自然保持著愜意的安靜。
隱隱地,能聽到下層的音樂,還有男男女女的嬉笑怒罵,恍如另一個世界。
她遊了一圈回來,沈家明已經上岸抽菸。
「你知道的程牧陽,是什麼樣子的?」
她手扶著水岸,問岸邊的人。
「你想聽什麼?」沈家明很是回憶了會兒,「我並不太瞭解俄羅斯的事情,不過,曾經在他橫空出世時,拿到了一些調查資料。」
「都說了什麼?」她浮在水面上,仰頭看半蹲在池邊的人。
「資料有四百多頁,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三個特點。第一,這個人智商很高,是個語言天才,精通六個語種,如果在一個地方住到半年以上,就會掌握當地語言。」沈家明笑了笑,「第二,他是個沒有底線的奸商,最常說的是‘只要你出得起價,想買什麼武器,只要世上有,我就能賣給你’。」
南北想起了幾天前和他在遊艇上的對話,不禁莞爾。
的確是個奸商。
沈家明啪嗒一聲,點燃了打火機:「說起做生意,他的確有天分,程家有全球最大的貨運機群,在非洲、南美,甚至是中東的所有流血衝突裡,雙方都會向他求購武器,財源滾滾啊。」
她「嗯」了聲:「還有一個特點呢?」
「還有一個,你絕對想象不到,」沈家明叼著煙,含混不清道,「他經常參與聯合國人道主義救援,曾經在幾場區域性戰爭裡,協助維和部隊運送物資,甚至是士兵。」
她險些嗆到水。
而下一秒,她已經看到有人從扶梯上走下來。
竟然是在這遊輪上消失三天的程牧陽,他只穿著一條白色休閒褲,光著上半身,顯然也是來游泳的。她看見他的同時,他也看見了她。
確切地說,看見她太容易,因為這一汪碧池,只有她在水裡。
沈家明看到她的眼神有變化,回頭看了眼,低聲笑了:「北北,你要當心,他帶著你暢遊千島湖,當眾在碼頭懲治內鬼,又親自帶著你登船。所有這些,都有些高調了,我總覺得這裡邊有什麼是不對的。」
她輕飄飄踩著水,笑了笑:「真的嗎?別忘了,是沈公要我跟他走的。」
「關於這件事,我也很奇怪,不過我爺爺是真的很欣賞他。」
沈家明站起身,拿下嘴邊的煙,和程牧陽笑著頷首算是招呼。兩個人擦肩而過,一個越走越遠,一個卻停駐在岸邊。
程牧陽開始脫下身上的白色休閒褲,把它扔到一側的躺椅上,身上只剩下了黑色的游泳短褲。他有著鍛鍊良好的身體,在游泳池旁的聚光燈下,卻凸顯了腹部幾道淺淺的傷口。
南北竟有些心跳不穩,想要遊走時,卻被他彎下腰,伸手穩穩地扣住了腕子:「怎麼臉這麼紅?是不是在水裡太久,缺氧了?」
她抬起眼睛,程牧陽的手指,剛好就滑到她的脈搏上,輕聲說:「心跳也很快。」
忽然,自四層傳來許多女孩子的尖叫和笑聲。
如此奢靡喧譁,更顯出了這裡的安靜。
「是該上岸了。」她想要抽回手。
程牧陽沒有放開她,人卻已經滑下了水,右手緩緩插入她的長髮裡,把她的頭托起來。
他看著她的眼睛,像是要看出什麼。今晚的他,有些奇怪。在他面前的那雙眼睛,有著東方女孩特有的黑色光澤,眼角還有少見的微揚弧度,非常漂亮。
「小時候,家裡老人常說我有佛緣,會講些佛祖的故事給我聽。那時信的不多,卻記得一個典故:人若想成佛,總需要歷經一百零八場劫難,」他低下頭,從她的眼角開始,一路吻到她的耳側,「我這一生不能向善,是因為你。只你一人,對程牧陽來說,就已經是一百零八劫。」
似懂非懂的話,說得模糊。
可她那顆心,卻已經軟了下來。
餘下的話,都被他壓在了唇齒之間。
這樣的吻,獨一無二,而又專心致志。像是情竇初開的男孩子,在吻著自己長久喜歡的女孩子。
沒有一個女人,可以逃過這樣的男人,將自己如此地溫柔相待。h23/h2程牧陽把她送回房間。
房間門開啟了,她卻轉過身,倒退兩步後,將他堵在了門外。
「我要衝個熱水澡。」她輕聲說。
「去吧,」程牧陽有些想笑,手臂撐在門框上,「我等你。」
「不要在這裡等,」她推了推他,「影響不好。」
「好,」他的聲音也輕下來,「我去沈公房裡等你。」
他們離得很近,她甚至覺得,如果再多說一個字,兩個人的嘴唇就會碰上。而她並沒有很快回答,只是把手搭在他光裸的肩膀上,軟著聲音告訴他:「去三層等我,三層的酒吧,我衝完熱水就來找你。」
他背對著走廊的燈,臉孔被勾出了鮮明的輪廓,那雙褐色的眼睛如同蒙了水霧,琥珀似的:「好,我等你。」
房門被關上的瞬間,透過門縫的光,依舊能看到他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
咔嗒一聲,終於隔絕了門外的一切。
房間裡沒有開燈,她轉過身,只是從浴室拿了條幹淨的浴巾,邊擦著頭髮,邊撥通了一個電話。「你好。」電話那頭的聲音毫無波瀾。
「波東哈。」
「私人?」
「不,我是南北。」
電話裡的接線員終於換了個語氣,非常客氣地告訴她波東哈先生線上上,十秒內他會結束通話電話,接聽南北的電話。實際不用十秒,幾乎是同時,接線員的電話就被切斷了。
「大小姐,聽說你現在在海上。」那邊的笑聲爽朗。
「是啊,在公海,靠近巴士海峽,」她低聲說著,從手邊拿過來抱枕,「幫我一個小忙,我需要查些資料,但是不能讓南淮知道。」
對方沉默了會兒,還是答應了她。
南北只提了兩個問題,一是沈家此行的目的,二是程牧陽的經歷,精準到每一個年份的每個月。
「明早七點,我等你的訊息。」
電話結束通話時,是十點半。
她只用五分鐘衝了熱水澡,在花灑的水流下,她腦中是層層疊疊的片段。那些從相識,到這次相遇的畫面,還有剛才無法逃避的吻。她用手指按住自己的嘴唇,仍舊能記起,程牧陽剛才對自己的溫柔相待。
她的右手,因為自己的出神,撥大了熱水。
迅速上升的水溫,讓她幾乎被燙傷。
從南淮結束了家族長達半個世紀的動盪,從她自比利時返回畹町開始,她就不再是單獨的個體。程牧陽是個什麼樣的人,和他在一起會做出什麼樣的犧牲,她需要有完全的準備。
南北換了件墨綠色的連衣裙去酒吧。
三層的酒吧都是些年輕人,大多也是小輩。除了年輕人和地位低的,其他人不會在此時出現在這裡,所以,她和他在這裡就如同是幽會。
她沒有刻意去找他,只是坐在角落裡,翻著手裡的酒水單。
不一會兒,就有雙手臂攏在她兩側,撐在了圓桌的邊沿:「我以為,要等到天亮。」
程牧陽的聲音裡,難得有些放縱的性感。
她低頭笑著,繼續漫無目的地去掃視那一行行字,兩根手指逐行滑下來,倒像真在認真看著什麼。直到程牧陽握住她那兩根手指,她終於抬起頭來。
他把她的手指貼在唇邊,輕輕碰了碰:「還記得我教你的那句話嗎?」
南北先是一愣,旋即想起了那個不公平的賭注。
她沒有他的語言天賦,但記憶力向來不錯。
當時她是很認真跟著程牧陽學著那句俄語,重複了三四遍之後,基本已經記牢了每個發音。所以此時他再問,她仍舊能很輕鬆地複述出來。
可是這裡實在太吵。
南北只好拉住他襯衫的衣襟,湊在他耳邊,說給他聽。
不算標準的發音,並沒有他說得好聽。
等到說完,她終於又去問他:「現在你可以告訴我真實的意思了?」
「第一個詞cолhцe,是我的名字。」他故意重複著當時的話。
她配合著,「哦」了聲。
cолhцe,cолhцe。這時候再去記,已經大有不同。
「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他也湊近她的耳邊,告訴她,「程牧陽是我的男人。」
南北張了張嘴巴,沒說出話來,反倒在桌子底下狠狠地、深深地,掐了掐他的另一隻手臂。起先只是為了解氣,沒想到他不以為意,到最後她都覺得過分了,鬆開手時,他雪白的手臂已經浮了層青紫。
「疼嗎?」她莫名心疼,伸出手指給他揉了揉。
他「嗯」了一聲,攬住她的肩膀,招手喚來侍應生,要了紅酒。
後來兩個人都喝了些紅酒。這裡沒有人認識他們,層層疊疊變幻的幽暗燈光,午夜的音樂不再震懾人心,漸漸變得舒緩柔軟。她和他在舞池的人群邊緣,開始慢悠悠地跳舞,在有人從身後走過時,他終於適時地將她拉到了懷裡。
「南北?」
「嗯?」因為燈光,她微微眯起眼睛看他。
兩個人因為奢靡的節奏,身體貼得越來越近,手臂的皮膚不時碰觸著,如同舞池內所有的情侶。程牧陽悄無聲息地俯下身子,看著她:「相不相信,我對你是認真的?」
她手搭上他的腰,貼在他身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們跳了很久,久到舞池裡幾乎沒有了人,久到已經有人告訴他們,天快亮了。程牧陽低聲對著那個侍應生說了句話,很快侍應生就躬身退走,徹底清了場。
只有兩個人的空間。
所有都變得讓人迷醉。徹夜不眠的疲倦,在酒精的誘發下,她連眼神都迷離起來。程牧陽始終看著她,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情,甚至是閉著眼睛困頓的樣子。
音樂聲悄然轉換,是一首隻有他們兩個知道的曲調。
她忽然笑起來,輕聲問他:「你還記得?」
「我的記性始終很好,尤其是對於你的事情。」
她無聲笑著,用臉摩挲著他的襯衫,因為徹夜不眠的疲倦,竟然覺得神志有些恍惚。不得不承認,某些時候,程牧陽是個絕對溫柔的男人。
第一次聽這首歌,是某年農曆新年。
他們在布魯塞爾東南80公里處的於伊市政府廣場吃飯。因為不是當地的節日,人並不多,兩個人帶著喀秋莎,最終選了箇中國餐館,叫「紅高粱」。
餐館有三四桌中國人。
後來都湊在了一起,笑著鬧著輕易就到了午夜。
在打烊時,店主就是放著這個曲子。甚至還非常有感覺地哼唱著,她穿上厚重的外衣,聽著這首西班牙風情濃郁的打烊曲子。
那時的她低聲問程牧陽,這是誰的歌,為什麼從來沒聽過。
程牧陽告訴她,這是麥當娜在1986年的歌。
她站在店門口,聽著店主把它唱完。
她問這首歌曲的名字,他說了句西班牙語「laislabonita」,並告訴她翻譯過來是「美麗的小島」。對於「島」這個詞,喀秋莎有格外的癖好,她不停地在計程車上說自己的夢想,就是嫁給擁有一座小島的人。
她聽得啼笑皆非,豈料喀秋莎還摸著她的眼睛說,你有著什麼樣的夢想,就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她更是樂不可支了:「好,夢想要遠大一些,我們都要嫁給擁有一座小島的人。」
喀秋莎聽罷,即刻去拉程牧陽的手臂:「聽到沒有,為此奮鬥吧,少年。」
她記得,那時候的程牧陽只是將視線落在她身上,似假似真地說:「這座島,不會有居民,禁止遊客遊覽,而且,需要有海岸警衛防止外來者進入。島上最好建有粉紅色的房子,同時還有別墅、網球場和配套的豪華花園。而且,」他停頓了會兒,才似是回憶地說,「這個島確實存在,在希臘,市值大概是兩億英鎊,持有人是雅典娜·奧納西斯。」
喀秋莎聽得心神盪漾,頻頻捂嘴尖叫。
她也低頭笑起來,只當程牧陽是在說笑。那時的她尚在流亡之時,這些描述,這種價值數億英鎊的島嶼,只能是窮苦留學生之間的玩笑……
南北迴憶著他當時的話,倦懶地靠在他的身上,舞步已不成步。
抱著她的程牧陽,看了看自己的手錶:「要不要回房間,睡一會兒?」
她「嗯」了聲,抬頭去看他。
程牧陽的手從她的背脊滑下來,托住她的腰,讓她站得更加愜意。兩個人的鼻尖相觸,嘴唇微微摩挲,親暱著,卻沒有更加深入的動作。
過了會兒,她才輕聲問他:「你說的小島,會不會是空頭支票?」
他笑:「隨時隨地,歡迎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