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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群島的隱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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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有些紅,丟開他不規矩的手。

這樣的氣氛,終於讓人能喘口氣。

南北也終於有機會,裝作不經意地關心他:「你的手,怎麼樣了?」

「不是很好,」程牧陽想了想,「以後鍛鍊得好,應該能用勺子,用筷子都有難度。還好,我左手和右手一樣,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影響。」

她「哦」了聲。

過了會兒,她又問他:「穿衣服可以嗎?」

程牧陽忍俊不禁:「可以,生活尚可自理,就是自衛能力,小幅度下降。」

她的視線落在他包紮完好的右手上:「說不定佛祖是覺得你殺生太多,要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呢。」

「屠刀,並不是真正的‘刀’,」程牧陽倒是順著她的話,說下去,「是妄念,迷惑,或是執著。有這些才有惡念,惡語,甚至是惡行。」

南北在他肩頭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好長的話,說簡單些。」

「執迷不悟,」他笑一笑,聲音倦懶,「這才是根源。不管是身份、地位、財富,還是美人,總要付出些代價,比如這隻手。」

他說得坦然。

南北把手輕放在他的那隻手上:「怎麼會傷這麼深?」

「來不及用工具,」程牧陽的聲音,低下來,「再慢一步我們就會被炸死,一隻手換兩條命,很合算。」她抬高視線,端詳躺在自己身邊的人,沒說話。

過了會兒她就縮起身子,鑽到他懷裡。

程牧陽很快就睡著了。

她關上燈,只有月光從頂窗透進來。程牧陽躺在她身邊,把她摟在懷裡,南北半夢半醒的時候,總能感覺他有時會動一動手指,在自己手臂上摩挲片刻,然後再繼續睡下去。

這種動作,像是下意識的。

她靠在他身上,兩個人穿著的都是菲律賓人提供的棉布衣褲,顏色偏深,倒像是情侶裝。雖然在換衣服前,她用熱水給兩個人都擦了擦身上的汙漬,卻沒有徹底清洗過,有些味道並不是很好聞。

她抽抽鼻子,很羨慕他能睡得這麼踏實。

看那袋子藥水快要用完了,她輕輕按住他的左手,把針拔了下來。

她回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在緬甸。他們無論做工,或是農閒,都喜歡穿拖鞋,總有人說是天熱,雨水太多,或是太過貧窮的原因。

其實,只是為了拜佛方便。

就如同出家人會削髮赤足,信佛的人所追求的都是「上可知天,下可會地」,對佛祖坦誠內心。佛堂外,瓷磚地面常因驕陽而滾燙,走上去都落不下腳,可卻沒人違背這個習俗。

這就是他們的信仰。

而她在那裡,從沒拜過任何佛。

不是不信,而是太信。她第一次見到吳成品的時候,就對他說過縱然雙手血腥,但總要有個底線。她還說過,不要瞧不起緬甸這個國家,他們的仰光大金塔,立在那裡兩千多年,肯定會去照應自己的子民。

她一直相信,所謂的因緣果報。

而她也聽得出,程牧陽剛才說的話,也是這個意思。

只不過他是在說他自己。

程牧陽睡了兩個多小時,醒過來了。他以為她睡著了,沒想到在試圖挪動身子的時候,南北忽然就睜開了眼睛:「醒了?」

「你沒睡?」

「你睡,我怎麼敢睡?」她捂著嘴巴,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哈欠,「我怕會有什麼意外發生。不管怎麼說,現在是敏感時期,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她還記得,在緬甸時,那些反政府軍和政府軍的對峙,也非常激烈。

絕不亞於非洲的區域性戰爭。

那時候,她和哥哥談起這些事,總會感慨。自己人和自己人搏殺,在任何一個民族,都是讓人遺憾的。綁架、砍頭、談判,最後的結果都是為了小部分人的利益。

「那些人內鬥時,最恨的,其實是插手的外國人。」南淮半蹲在她面前,用刀給她削甘蔗吃,剛剛才砍下來的甘蔗,汁水甜膩,「如果你以後碰到了這種事情,無論如何,都不要參與。」

她張開嘴巴,吐出嚼碎的甘蔗渣,很聽話地「嗯」了聲。

「如果在我們的勢力以外,不小心捲入了這種區域性戰爭,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人知道你是誰。」當時的南淮,只是把削下來的一塊甘蔗,繼續餵給她,「我不怕花錢換回你,也不怕親自動手,就怕無論花多少錢,流多少血,都換不回你。」

那時候,南淮的話,她真的記在了心裡。

可卻從沒想過,自己真的在陌生的國度碰上了這種事。

就算程牧陽再機關算盡,也沒有料到菲律賓能夠突然內戰。

所以在進入法國領事館之前,他們都是危險的。

「我們現在坐的是政府的救援船,危險會小很多,」程牧陽撐著手臂,從床上坐起來,「而且他們已經和領事館溝通過,保證會把我們安全送達。」

雖然兩個人交流都是用法語,但畢竟是在菲律賓救援船上,還是小心些好。

天亮時,和程牧陽最投機的那個救援人進來,交代了兩句,意思是快靠岸了,兩個人身無長物,就連衣服都是對方友情贈送的,所以不用準備,只等著下船。

那個人把護照還給程牧陽時,說程牧陽的資訊還在和法國領事館核實,需要臨時在附近島上登陸,暫住幾日。程牧陽笑著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用菲律賓語說:「沒問題。」

颱風終於離境,風和日麗。

兩個人走上甲板,南北輕輕吸了口氣。忽然一聲悶響,身側低頭點菸的菲律賓人驟然軟下身子,倒在了地上。眼前的景象,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

程牧陽輕聲說:「別動,有狙擊手。」

他說完,擦著南北走出半步,將她擋在了狙擊範圍外。

沙灘上站著兩個年輕男人,一個仍保持著射擊姿勢,另一個則摘下射擊鏡,對身後說了句話,不遠處樹叢裡馬上走出四十幾個菲律賓人。噴漆偽裝的小口徑步槍,叢林迷彩,標準的作戰裝備。

「內行?」說話的人上半張臉纏著白色繃帶,遮住了右眼,竟能聽得懂他們低聲交流的語言,「這附近有四個狙擊手,你們的勝算不大。」

那個人示意他們雙手抱頭,走下船。

程牧陽沒有答話,用腳翻過那個菲律賓人的身體,看了看他的脖子。同一時間,南北也注意到了那人脖子上的異常,中槍的位置不是子彈,而是一根細針,在陽光下晃著細微的光。

「是麻醉針,」端槍的人,嗓音倒是乾淨,用菲律賓口音的英語說,「藥效三小時。」h23/h2綁架,仇殺?還是反政府組織的活動?

因為程牧陽的那句話,明顯他已經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起碼不會是普通人。那些救援船的工作人員都很配合,馬上扔下槍,雙手抱頭走下來,只有程牧陽和南北坦然走下船。

她每走一步,都在想,會發生什麼。

「華裔?也是做這行的?」那個領頭的男人走過來,用剛才兩個人說話的法語,問程牧陽,眼神頗有些挑釁和趣意,「想想清楚,再回答我的問題。」

南北用餘光看著他。

這些人應該沒有想到,會碰到同樣危險的人。如果按照程牧陽的計劃,他已經死了,而她也應該配合他,同樣消失在爆炸中。

所以,現在的他是誰?

而她,又該是誰?

「華裔,」程牧陽笑一笑,輕聲補了句,「俄羅斯華裔。」

出人意料的答案。

小頭目盯著程牧陽,揚起了手,所有放下槍的人都再次齊齊端槍。黑漆漆的槍口全部都對準了他們兩個。

「俄羅斯華裔?」男人的聲音甚至有些發緊,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問出來,「你姓程?」

程牧陽沒有立刻回答,伸出受傷的右手,在數十道目光中,隨意地搭住男人的肩膀,身子也微微向前傾了傾:「你說得不錯,我姓程。」

小頭目左眼的瞳孔很快收縮了下:「程牧陽?」

這裡,只有南北能聽懂他們的對話。

從剛才他透露自己來自俄羅斯開始,這個小頭目就始終很緊張他的身份,或許是對程家有忌諱,但她卻直覺,程牧陽和這個反政府組織有什麼其他關係。

甚至是不太友好的關係。

短暫的安靜裡,遠近的人都在猜測發生了什麼。包括雙手抱頭的那些俘虜,也不敢相信地看著他們。一個外國人,就能讓反政府組織的小頭目有如此神情?他究竟是誰?

「不是,」程牧陽終於低聲說,「我的名字是程牧雲。」

「程牧雲?」

他頷首,再次確認。

小頭目眼睛裡閃過訝然,疑惑,而後又是恍然的神情,他很快就笑起來,拍了拍程牧陽的手臂:「歡迎你,曾經的程小老闆。」

南北沒想到,在菲律賓北部,能夠碰上南部的反政府解放陣線。這群西班牙殖民時代,熱衷推翻西班牙人,美國殖民時代,又竭力推翻美國人,最後到了菲律賓獨立時,卻將炮火對準了自己獨立政府的人。

絕對是令人忌憚的狂熱武裝組織。

程牧陽倒像是預料到了:「怎麼?這麼歡迎我,不怕現任的程小老闆為難你們?」

「為難我們?」那個小頭目陰陰地咧嘴,笑得很詭異,「他趁著我們和政府宣戰,就抬高了十個點的武器價格,這可都是用兄弟的血換回來的錢。別看我們和他做生意,只要他敢來菲律賓,絕對會被投海喂鯊魚。」

「喂鯊魚?聽起來不錯,」程牧陽也笑得很隱晦,「如果抓到他,一定告訴我。」

「一定!」小頭目儼然已把他當兄弟,「不過他像只狐狸,聽說常年在莫斯科隱匿,根本沒人見過他。」

「他很狡猾,」程牧陽也不無感嘆,「否則,我也不會被逼到這一步。」

南北聽得微微笑起來。

他還真是個渾蛋。

小頭目又罵了幾句,恨不得生啖其肉、剝皮去骨的樣子。她實在聽得想笑,視線移到附近,開始慢慢尋找附近的狙擊手。

那個小頭目竟然沒有說假話,很快,她就找出了四個。

「我記得,你見過他?」程牧陽忽然攬住她的肩。

南北疑惑地看他。

「他在問你,是不是見過程牧陽。」

「見過,」她不置可否,「在莫斯科見過。程牧陽是個渾蛋,徹頭徹尾的渾蛋。」

程牧陽輕輕地揚起眉,笑意浮在眼底。

小頭目卻聽得大笑:「我們在返回棉蘭的途中,有沒有興趣同行?」

他邊說著,邊側身讓出了一條路。說是邀請,倒更像是半強迫的劫持。

「好,」程牧陽倒是坦然,「恰好,我也有些生意,想和你們談談。」

最後,所有政府救援人員,都被押送到另外的船隻,只有程牧陽和南北,坐了小頭目的船。南北在船上睡了幾個小時。

醒來時,程牧陽並沒有在身邊。

接連幾日的折騰,她真是累壞了,可昨晚為了看護他,她幾乎沒有睡過。兩天三夜的不眠不休,讓她這一覺也睡得非常痛苦。夢境一個連著一個,不曾斷過。

醒來時,骨頭如同散了架。

她甚至有些恍惚地看著艙頂,幾秒內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裡。

陌生的潮溼黴味,讓她慢慢地清醒過來。

這兩天三夜,程牧陽的狀況始終不好,她竟然只顧著照顧他,而沒有考慮這件事帶來的影響。程牧陽昨晚曾在救援船上告訴她,這個礦床一開始就是他和沈家的交易,他幫著沈家拿到礦床開採權,而沈家配合他演出這場戲。

難怪,在賭局前,沈家明的父親還親自遞話,讓自己避開程牧陽。

不過,沈家明應該不知道這件事。

而南淮,當然更不知道這件事,這麼意外的消失,縱然有沈家的解釋,他也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到自己。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要找到機會,遞出訊息給小哥哥。

他只含糊地說過,要剔除家族內部的叛徒,可如果只是簡單的叛徒,根本無須他和程牧雲如此地位的人,先後冒險,引出這個人。

他還有什麼在隱瞞?

程牧陽這個人,究竟還有多少的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

南北從船艙出來的時候,程牧陽和那個小頭目在吃烤蝦子,比手肘還要大的蝦,兩個人就著啤酒在吃。甲板上十幾個人端著槍在四處張望著,看上去漫無目的,可她看得出,其中的三四個人的視線,始終都在吃喝的兩人身上。

客氣的軟禁。

姓程的人,無論是在任,或者落魄逃難的人,對這些反政府組織都是寶貝。她忽然推翻了自己剛才的想法,如果有可能,儘量悄無聲息地離開。任何方式遞出訊息,都會有風險,起碼她現在還想不到很巧妙的方法。

南北看著他,程牧陽忽然就有了感覺,抬起眼睛來望向她。

她走過去,被他勾住腰,抱到了右腿上坐著:「餓不餓?」

「有一些。」

「這個蝦,你吃兩隻就飽了。」程牧陽把手裡的半隻蝦,往她嘴巴里喂。

她咬了口,肉質口感極好。

「你知道jollibee嗎?菲律賓最大的本地餐飲連鎖,它的老闆就是個華裔。」那個小頭目喝了口啤酒,有些含混不清地笑著,「你知道嗎?在菲律賓,只要有麥當勞的地方,就有jollibee的連鎖店,絕對不誇張,那個華人,一個人就賺了別人幾十輩子都賺不到的錢。如果我有他的本事,怎麼可能和政府拼命?」

程牧陽笑而不語。

「你們華人,真是太會賺錢了,」小頭目的言語,有些恭維,也有些淡淡的嫉妒,「所以,在東南亞各個國家,最有錢的永遠都是華裔。是不是?程?」

小頭目說完,兀自乾笑了兩聲。

程牧陽依舊沉默著,嘴邊始終浮著很淺的笑,讓人禁不住發冷。

南北拿過他的啤酒,喝了小半口。

船快經過很大的暗礁群。

風景越來越美。

南北走到船尾,看到海里有皮膚黝黑的小孩子不帶任何工具,潛水遊玩。她起先還沒有太注意,後來竟發現,那幾個小孩子都在圍著一隻不大的鯨鯊。而不遠處還有個小女孩,跨坐著獨木舟,笑著往鯨鯊的嘴巴里遞送食物。

她見過這種鯊,卻沒見過這麼多。

「有趣嗎?」

程牧陽忽然伸手,把她橫抱起來,作勢要把她扔到海里。

南北抓住他的衣領,毫不在意:「扔吧,我一定把你也拉下去。可惜它們不喜歡吃人,就喜歡吃吃貝殼什麼的。」

「倒也是,」程牧陽笑著把她放在欄杆上,摟住她的腰,「不太適合殉情。」

她笑。欄杆被曬得有些燙,坐著並不舒服。

剛剛才想要跳下來,程牧陽忽然就說:「我找個機會,把你送回畹町。」

南北怔了怔,摟住他的脖子,輕聲問:「怎麼送?」

「我剛才通過他們,聯絡了阿曼,她會親自送一批軍火來,證明我的身份,」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希望能用程牧雲的名義,和他們結盟,把你送走。」

她恍然。

終於明白他「承認」自己是程牧雲的用意。

在那種環境下,如果說自己是退役的特種兵,是小軍火販,或是毒販,都能遮掩身份,卻不知會被如何處置。唯獨是程牧雲,才能引起這個小頭目的興趣。

在外人眼裡,他這個「程牧雲」,能和家族抗衡四年,絕對會有讓反政府軍饞涎的資產。

比如,軍火。

真是個詭計多端的男人。

早晨那麼危險,他卻在一念間想到了解決方法。

如果說,遇到小頭目他們是場意外,那他顯然利用了這個意外。否則現在的兩個人,肯定被關在另外的俘虜船上,絕不可能聯絡到阿曼,繼續完成他的計劃。

南北暗暗感嘆著,繼續問他:「阿曼來了,就相對安全了,為什麼還要我走?」

「這裡不是很太平,他們,」程牧陽的視線,掃過遠處的那個小頭目,「並不單單是解放陣線,而是這兩年分離出來的派系,自由武裝。這是菲律賓最危險的武裝,他們是因為解放陣線想要和政府和解,所以獨立出來,繼續和菲律賓政府作對的極端分子。」

她「嗯」了聲。

程牧陽微微笑著,手從她棉質的短袖下伸入,輕輕地揉捏著她腰間的細膩皮膚,如同只是談情說愛,享受度假。

可他的話,卻和這些旖旎毫不相干。

「我以為跳海計劃很完美,可你卻意外出現了,離開菲律賓的路線也很完美,卻沒料到菲律賓會封禁領空。就連坐政府的救援船,都會碰到解放陣線的人,」程牧陽有些無奈,「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未來會越來越危險。」

「是啊,」南北輕聲說,「你是我的剋星,有你在我身邊,就連堵車都能碰到槍戰。程牧陽,這次結束,如果你還活著,要不要考慮吃長素算了?積積德。」

「好,吃長素,」他笑一笑,「但是要喝酒。」

「酒鬼。」

她笑起來。

「聽話,」程牧陽把話題又繞回來,「你在這裡,只會讓我分心。」

很平淡的話,可是從他口中說出,就有著讓人著魔的力量。

「阿曼什麼時候到?」她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欣賞他身後的海景和浮在海面上曬太陽的大小鯨鯊。「要躲開菲律賓政府,最快半個月。」程牧陽說。

她的手也在他的背部若有似無地撫摩著,感覺著包紮傷口的繃帶。

暗礁群中,和鯨鯊遊玩的孩子們時不時發出很童真的笑聲。她沒答應他,不過依照程牧陽的個性,也不需要她答應。估計到時候,他總有辦法逼她離開。

心機如此深重,手段極端的男人,真的很危險。

可她卻偏偏信任他。

心念成魔。

心念成魔。

明明是他,成了她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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