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老醫生,睜著一雙失明的眼睛,灰色的眼珠對著她的方向,始終在告訴她要如何注意飲食,如何活動,如何養胎。
說得非常冠冕堂皇,就如同不知道她是被綁著手腳。
杜怕任何人洩露他的行蹤,從老醫生到來後,就把他也困在屋子裡,承諾自己離開就放他走,並且給出極高的酬勞。而對於南北被囚禁的狀態,他只說她有嚴重的精神問題,怕她傷害到自己腹中的孩子。
「美國要向阿聯酋出售四百枚掩體炸彈,」杜在看電視裡的國際新聞,「很快,就會超過莫斯科的軍火出售量,」他有著慣性的驕傲,「很快。」
南北不發一言。
她知道,這個人已經接近瘋狂。
而她,要保住程牧陽的孩子。
想到這個名字,她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驟然收縮,疼得身子蜷縮。
老醫生在給她探脈,像是發覺她的異常,手稍微頓了頓,忽然對著杜的方向說:「先生,你太太被綁得太久,需要按摩按摩手腳,否則——」杜揮揮手,打斷他,讓那個小姑娘把南北的右手手腕銬在床頭,這才解開捆綁她雙手和雙腳的粗布條。
杜的槍,就握在手裡,如同身體的一部分。
老醫生握住她的一隻手,開始慢慢地按摩,給她疏通血脈。
她被捆綁了十幾天,連去洗手間,雙腳都被綁著,被槍指著額頭。這還是第一次雙腳解脫開,在老醫生的按摩下,左腳慢慢有了活動的能力。
然後是右腳,左手。
她閉著眼睛,感覺血開始慢慢暢通。
只有右手,仍舊銬在床頭。
杜仍舊在看祖國的新聞,電視裡隱約能聽到主持人在說:「美國和阿聯酋,雙方就煉油、軍事、航空、觀光等合作進行了實質溝通。」杜忽然關上了電視,有些煩躁地拍了拍桌子:「好了沒有?」
「快了,快了。」老醫生說。
南北忽然呻吟了聲,像是被弄疼了哪裡。
杜看她。
她的身子忽然如同痙攣,用自己的左手緊緊握住右腿,因為被封著口,說不出真實的話,卻能看出很痛苦。杜本就心裡煩躁,被她弄得更加緊張,站起來,走過去看她:「怎麼忽然這樣了?她到底有什麼問題?會不會流產?」
接連幾個問題,都是在追問老醫生。
話音未落,杜已經驟然覺得頭皮發疼,被南北猛地抓住頭髮,撞向她的膝蓋。瞬間的疼痛眩暈下,他想要往後躲,卻被老醫生緊緊地抱住了腰。
一切發生得太快。
南北用兩條腿扭住他的脖子,將他甩到牆上,杜的頭狠狠撞上了牆面。很大的一聲悶響後,她單手奪下了他的槍,頂住了杜的太陽穴。
房間裡簡短的搏鬥,嚇壞了那個小姑娘。
她發現自己的金主被擒住,馬上就跑到門口,扭開大門,卻被門外的景象駭住了。分明有四五把槍,對著她的額頭。
在暗紅的燈光裡,一個很高大的男人彎下腰。
「怕了?」他用菲律賓語,不帶任何感情,問這個小女孩。
小女孩連搖頭都不敢,這個人,比剛才的景象嚇人百倍。
黑色的眼睛,黑得幾乎沒有倒影。
這是一雙戾氣濃郁的眼睛。
南北不停地喘著氣,放下槍,這裡有太多的槍頂著杜的腦袋,她再不需要自保。可只是這麼看著門口的人,心口就忽然疼起來。十幾天的折磨,再加上大病初癒,還有程牧陽,還有孩子,她剛才真是拼了全力。
在那個老醫生給她暗示前,她甚至不知道有這樣的機會。
那個男人向她走過來,南北已經開始脫力,對他伸出一隻手。男人伸手,緊緊握住她的手,身後有人從杜的身上拿出鑰匙,開啟了南北的手銬。
南淮不忍心仔細看她現在的樣子,低聲說:「我在外邊守了十幾天,怕傷到你,不敢硬衝進來。」
她像是小時候一樣,窩在他懷裡,一聲不吭。
不哭也不動。
聽不到,看不到。只有南淮的懷裡,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有個名字被壓在心底。她不敢再去想起有關於程牧陽的每個字。
南淮把她整個人從床上抱起來,對身後的幾個男人說:「從現在起,南北已經死了,南家要大辦喪事。十年內,我不想看到中情局的人出現在東南亞。」他看了眼懷裡的南北,「告訴他們,我說的每個字,都不是玩笑。」
他不允許再有外人知道南北的下落。
更不允許再有人有機會威脅她的安危。h23/h2十一月下旬。
莫斯科。
自然在這個歐洲最大的城市,總有些地方是專屬給某些勢力的。
比如在某個森林區附近,獨立的莊園。
因為主人的傷病,莊園裡的人都保持著應有的沉默,謝絕探訪。
喀秋莎的車開到大門口,卻被攔住,就連這張熟得不能再熟的臉,都被拒之門外。
她的電話,直接打到莊園的管家那裡。管家的聲音,禮貌而有歉意:「抱歉,喀秋莎小姐,先生還在休息。」喀秋莎靠在車門上,看著莊園深處,很輕地問管家:「他還沒有醒?」
「昨晚醒了,但很快又睡著了。」
喀秋莎沉默不語。
究竟是怎樣重的傷,數個月,都讓他深居簡出?她沒有權力探病,每每都在很遙遠的鐵門外,看看他。這次也是一樣。
因為程牧陽在中情局的犯罪檔案,他已經因為戰爭罪和恐怖襲擊罪,在全球範圍被通緝。如果說之前是中情局見不得人的暗殺活動,那麼,現在就是一個國家對個人的起訴。而對於那場對中情局的壓倒性屠殺,彷彿從未發生過。
恐怖襲擊和戰爭罪,這是國際公敵。
為了堵住國際輿論的口,程牧陽的死亡必須是事實,否則當美國公開要求俄羅斯引渡時,將會為程家帶來巨大的麻煩。
所以,現在的莫斯科,只有cолhцe。
房間裡,程牧陽靠在躺椅上,身邊圍著四個醫生,房間裡有幾個男女,或站或坐的,等著他換藥。所有人都不出聲,只有他身邊儀器的輕微聲響。
「莫斯科最大的華人市場,收到停止營業的通知。」阿曼輕聲說,「很多華人商人,想要我們出面。還有,最近有組織、有計劃敲詐華人的事件層出不窮,光頭黨也吸納了很大一批年輕人,在莫斯科的學生,已經失蹤了十幾個。」
「凡是死人的案子,都被警察簡單結案,」那個曾幫程牧陽在豪賭遊輪上拆彈的男人,繼續說,「官匪勾結,他們還真當cолhцe死了?剛剛才借我們的手,摘掉中情局在莫斯科和核工廠的間諜,就開始把槍口對準我們了?」
阿曼笑起來:「謝律師,鎮定,程家近百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謝青聳肩:「我很鎮定。」
「鎮定就好,」阿曼抿嘴笑,「別忘了,我們也是匪。」
「莫斯科進入深秋了。中國人很看重農曆新年,我希望每個在這裡的華人,都能過個好年。」程牧陽說話的語速很慢,那些私人醫生都很懂事,在他開口時,很快退出了房子,「如果莫斯科不能控制好自己的警察機構,我不介意,免費送一些武器給民間組織,比如車臣。」
常年居住莫斯科,卻敢如此威脅上層的人。
估計也只有程牧陽了。
「我會婉轉一些,告訴他們。」阿曼嘆口氣,「如果真這麼做,咱們今年的錢又白賺了。」
程牧陽笑一笑,沒有說話。
他的體力並不好,還需要長時間的監視儀陪伴,能說的話也不多。
那樣重的傷,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其餘的,誰都不敢強求。
在所有談話結束後,他忽然看向始終沉默的寧皓:「有沒有在中情局的資料庫裡,找到爆炸那天的資料?」寧皓猶豫著,告訴他:「cолhцe,我只看到你殺人的畫面,其餘什麼也沒有。中情局應該和南家是非常友好的關係,所以主動為南家消除了證據。」
當初程牧陽在菲律賓落海後,他都敢調笑這個小老闆抱著個女人私奔,浪漫至極。
可是自從他這次醒過來,開始調查南家那位死去的大小姐開始,就再不敢有任何私人玩笑。程牧陽變得讓人不敢靠近了。
程牧陽點點頭。
所有人都知道,他應該累了,在眾人離開房間時,他忽然對最後退出的人說:「謝青,給我一本書。」
「什麼?」謝青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本書,隨便什麼書。」他的聲音有些低。
謝青不敢再追問,從整面牆的書架上找出一本書,放到他手邊的藤木桌上。在門關上的瞬間,謝青看到,程牧陽只是安靜地開啟那本書,覆在自己的臉上,繼續靠在躺椅上休息,一動不動,彷彿已經再次熟睡。
整個房間裡,只有監測儀器的規律聲響。
一本書帶來的黑暗。
隔絕了程牧陽所有的視覺和聽覺。
農曆新年。
比利時。
東北部的一個城堡,建於18世紀。這裡曾居住過一個貴族家庭,但因家族破敗,在男主人去世後,整個家庭都搬到了首都布魯塞爾。
而這個城堡被非常低調的英國人買下來,重新翻修。
城堡的塔樓,可以直接通往封閉的天台。
南北坐在天台的長沙發上,看天台玻璃外熱鬧的人。
她的腿腳都有些腫,據那些請來的中國生產助理說,如果腿腳腫得厲害,很可能就是個女孩。她一直不讓人告訴自己孩子的性別,只想讓自己在待產的幾個月裡,有些期待。
在午夜十二點時,有個電話準時接進來。
天台只有她一個人,她直接接通了影片。
「北北,新年快樂,」沈家明的聲音很愉悅,「我是說,農曆新年快樂。」
「嗯,知道了。」她抱著厚重的羊絨毯。
「我的寶貝兒子怎麼樣?」
「不知道,」南北淡淡地說,「在誰肚子裡,就問誰去。」
「北北,孩子出生,總需要爸爸。」
她不喜歡和人討論這個問題。
可是有人從塔樓的樓梯走上來,替她回答了這個問題:「孩子出生後,會叫我爸爸,」南淮走過來,給她端了杯蘋果汁,「這樣他會認為自己父母雙全,不會有心理陰影。以後,南家所有的都是他的,也不會有人敢威脅我的孩子。」
沈家明徹底偃旗息鼓。
對於一個偏執的哥哥,任何人都是外人。
估計這世界上能坦然說出這樣話的,只有南淮一個。
如果不是一個月前,南北產前憂鬱症已經嚴重到威脅生命,沈家明根本不會有機會知道她還活著。沈家明風塵僕僕趕來的時候,開啟門的瞬間,都有些害怕,怕不是真的。
南淮很快結束通話了電話,開始很認真地和南北探討問題。
「醫生說,寶寶從下個月開始,就要慢慢活動,頭向下轉動身體了。」
「是啊,快入盆了,」南北在自己肚皮上比畫著,「據說,如果頭向上,就會難產。在古代,那些難產而死的,大多數都是頭在上。」
南淮漆黑的眼睛,很嚴肅地看著她隆起的腹部:「不會頭暈?二十四小時倒著?」
她想了想。
真是個深奧的問題。
難以作答,她只得抱著羊絨毯笑起來:「小哥哥,你怎麼不問為什麼寶寶不會嗆到水?」
南淮在笑:「這個我很清楚,因為寶寶不靠肺呼吸。」
他做了太多的準備工作,沒有什麼能比這個孩子順利降生更重要。
因為他知道,這個孩子,南北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這個妹妹,他從十歲帶著她,她學說話很晚,到了三歲才開始願意表達自己的想法。從她三歲起,他的人生就簡簡單單的只有兩個詞——「報仇」和「妹妹」。前一個他用了十五年做完,而後一個,他以為他已經做到了最好。
直到他發現,南北上了周生家的賭船後,他開始有了不祥的預感。
最後他找到她,是在馬尼拉風化區,一個非常骯髒的妓房裡,十幾天的囚禁和折磨,她又開始恢復三歲時的模樣,不說話,不哭不笑。困了就睡,餓了就等著他給她拿飯。
到她懷孕六個月,終於有了嚴重的憂鬱症。
甚至開始忽略任何人,包括南淮。
某個夜晚,他們終於爆發了最大的一次爭吵:「你不要以為是他救了你!如果他沒有回去殺掉中情局的人,你馬上就會被中情局送回畹町!我從沒見過這麼蠢的男人!他回去有什麼用?能幫你什麼?什麼也做不到!死有餘辜,知不知道?」
那時候的南北,靠在躺椅上看他。
他還說了很多話。
但是南北就像聽不懂。
「北北,」他覺得怕了,終於在躺椅旁半蹲下來,「他已經死了,而你,還要好好活著。」
南淮的手,握住她的手。
在長久後,南北終於張了張嘴巴,喉嚨有些乾澀地自言自語:「小哥哥,如果有人拿我威脅你,想要抓到你,你會怎麼做?」她有十幾天沒有開口說話,嗓子的聲音非常奇怪。
南淮摸摸她的頭髮:「用我自己換你。」
「如果換了以後,他們先殺了你,最後還是要殺我呢?會不會很蠢?」
「這不重要,」南淮回答她,「我不能忍受的是,我還活著,你就死了。」
南北沒有再問。
她想,程牧陽或許也是這麼想的。他可以有更多的方法,可以讓自己更冷靜處理,可還是選擇了最笨的一個。過了會兒,她才低聲說:「我們以後,再也不提他了。」
「好。」
那個晚上,南淮答應她,再也不提程牧陽。
從那天起,他們再也沒提過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