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記得在賭船上,她還和程牧陽一起擺出了施襄夏的「當湖十局」。
所以程牧陽能念出這句話,並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想說什麼。
程牧陽看她疑惑的表情,忽然就笑起來。
「我呢,只想先讓南淮放鬆警惕,」他低聲說,神情像只老謀深算的狐狸,「寶寶的媽媽都和我回莫斯科了,寶寶還會留在比利時嗎?」
還真是「取重舍輕」。
「陰險,」南北忍不住笑,「程牧陽,你真陰險。」
靠近那片石嶺,她才發現,很像是中國峨眉山的一線天。只不過峨眉山有流水,也有參天古木,而這裡只有黃沙。程牧陽陪著她看這些東西,兩個人從裂開的石壁下一直爬到山頂。說不上什麼好景色,只是遠處有蔓延的植被,很單純的綠色。
「是椰棗,」程牧陽從身後摟住她的腰,「是這些沙漠王國的特產,他們叫它國寶。那裡有上萬畝,是專屬沙特王儲的椰棗林。」
南北看著這些椰棗,想起僅在雲南,就有各種奇妙的植物。
而在這缺水的沙漠國家,只有這種植物適合生長。
「老天真是很公平,」南北說,「給這裡的人只有沙漠,卻在地下埋了最好的石油。你說那片椰棗林,是王儲的?」
程牧陽「嗯」了聲。
「我聽說,哈薩這裡是整個沙特最大的油田,可是這裡人的派系和當權的王室不和?」
「差不多,所以王室在這裡種椰棗林,也算在表示誠意,」他說,「明天,沙特公主的發言人會代表公主,在這裡開啟世界科技高峰論壇。」
「科技高峰論壇?」
「是,」程牧陽笑了笑,「沙特明年想要建世界最好的科技大學,請最好的教授,招最好的生源,所以他們這幾年,每年都會開辦這種科技論壇,吸引人才,順便做宣傳。」
南北很好奇,他為什麼會關注這種東西。
「別告訴我,你不只想做慈善家,還想做大學教授。」她往後靠過去,頭枕著他的肩膀,「這麼一說,我記起來了,你是物理系高才生。」
當初在比利時念書時,她和他都在理學院。
很多人討論起程牧這個名字,都絕對是佩服的,他是個高智商的人,連沈家明起初對她描述程牧陽,都是這樣的措辭。不過——南北實在想象不出,程牧陽去搞科研是什麼樣子,研究原子彈嗎?
「這是沙特這一個月裡唯一的大型國際活動,會有很多外國學者和科研人員,」程牧陽曲起手指,彈了下她的額頭,「也是送走‘那個人’最好的途徑,這麼大範圍的出入境進出,會有國王的特許,是中情局的最佳機會。」
「你一直在說,‘那個人’特別難找,難道沒什麼資料?」
「沒有任何影像資料,因為她是個女人。」
「女人?」
南北恍然。
這就難怪了,在這個國家,除了外來的人,所有女人從穿著到打扮都沒有任何區別。就算是有眼睛上的稍許差別,也很難第一時間分辨出來。
況且,這是個禁止照相的國家。
尤其禁止對女人拍照。
所以,想找特寫的完整影像資料,簡直比登天還難。
不過程牧陽既然敢來,敢帶著「國際通緝犯」的名頭來到沙特,就肯定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南北對他的迷信,絕對和對南淮相同。
只要出現問題,總有解決的方法。
晚上兩個人回到酒店,南北陪他吃晚飯時,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寧皓」。
「喔……傳說中的女人,」寧皓笑著抬高自己的帽簷,看南北,「幸會幸會,我真是佩服身手好的女人,尤其這個女人還能讓我們小老闆捨生忘死。」
她記得非常清楚,當初困在孤島時,就是這個聲音,非常愉悅地通知程牧陽一個個壞訊息後,還要嘲笑他抱著女人跳海的浪漫之舉。
所以對於寧皓的言論,她並不驚訝。
寧皓又廢話了兩句,這才坐下來,開始給程牧陽看一個個的資料片段。
「那天我們在機場附近,運了整車的地對空導彈,真的攔下了他們。」寧皓指著一個金髮的中年男人,還有他身邊的一些男男女女,男人都是西裝革履,兩個女人都是黑色袍蒙面,「第二局的一組人跟著他們,在地對空導彈發現後,機場進入一級戒備,他們的航班也延遲起飛了兩個小時。我剛剛才鎖定他們所有人的護照,他們就放棄登機了。」
放棄登機,就等於回到蟄伏狀態。
可惜了。
那些人手裡的護照,可以隨時更換,離開機場後,很容易就更換身份和容貌,想要再查,還要從頭再來。程牧陽站起身,走到屋子的另一側,看著戶外,在思考著什麼。
南北看著整個靜止的畫面,總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放大一些,可以嗎?」
寧皓給她放大。
她像是看到什麼,指著一個角落,寧皓馬上心領神會地繼續放大細節。
南北稍稍愣了下,叫程牧陽過來,指著那個角落問他:「你覺得,他這次來,是敵,還是友?」程牧陽的手,很自然地放在她的肩膀上,輕輕地用手指來回滑動著,隔著衣料撫摩她,過了會兒,才覺得很有趣地笑起來:「不知道,真的很難說。」
很年輕的男孩子,眉目間書卷氣極濃,南北記得,他比自己還要小几歲。
她也沒想到,這個人竟是孤身一人,站在那裡,身邊靠著個不大的行李箱,低著頭,像是在擦拭手裡的眼鏡。
「他來沙特,一定不是為了收集吳歌。」南北輕聲說。
真沒想到,會是周生辰。h23/h2她以為那個滿是上下五千年塵土氣息的家族,應該和這裡沒有任何關係。他們應該每日在青苔蔓延的大宅子裡,臨摹字帖,焚香作畫。
寧皓調出來他的入境資訊,用的還是真實身份。
只要有入境資訊,就不難查到他。
目的地,也是哈薩。
「同一間酒店,」寧皓笑起來,「和你們馬上要住的酒店,是同一間。都是這次活動的貴賓,這次科技論壇的科學家,或者專業領域的知名學者。」
知名學者?
這個二十幾歲的周生辰?
沙特非常看重這次論壇,特地將邀請來的貴賓安置在王室的酒店。這種不對外營業的酒店,因為招待的貴賓身份特殊,安保也非常嚴格。
進出酒店的人,從論壇開始前兩個星期,就確認了人數和身份。
只有九十六個人,二十六個女士,七十個男士。
程牧陽這一行人,只有他和凱爾入住酒店,表面上是沙特阿美公司邀請的貴賓。而南北和波東哈並沒事先預料到需要參加這樣正式的科技會議,在最後一天,才從奧塞馬那裡得到了特邀信函,成為新增的人員。
四道安檢,十天的行程,所有都在這間酒店開始,也在這裡結束。
他們入住後,當晚就拿到了時間表。
都是學術交流會。
「謝謝。」
南北接過休息室的人遞來的中國茶,看著女士休息室內的二十幾個女士。這裡是女士會廳,男人是不允許進入的,所以,人不多,也自在很多。在開場後,她們可以通過整面牆的螢幕,看會場直播。
南北用餘光掃過身邊的女人,大多是安靜的,有些偶爾低聲交談,用的是通用的英語。內容不外乎是沙特即將落成的國王大學。
按照程牧陽的說法,那個他們想要找到的科學家,一定就在這些人之中。四組莫斯科來的人,早就鎖定了中情局的大致活動範圍,他們再想通過正常渠道離開,已不可能。
所以,中情局一定會讓這個女科學家,混在這群人裡。
因為所有的貴賓,都會在會議結束後,被送到利雅得機場,從王室專屬候機樓離開。
非常嚴謹的行程,也是「那個人」唯一在程牧陽眼前安全離開的機會。
南北在整晚把每個女人的眼睛都記在了心裡,總有區別,總有特殊。程牧陽一行人,只有十天的時間,來找出這個科學家。等到結束,她在會場的直播螢幕上,看到真正的會場裡,程牧陽在和幾個人談笑風生,似在說著什麼有趣的事。
畫面裡的他,穿著簡單卻又嚴謹的黑色西裝,淺灰色襯衫和領結。在幾個身著中東傳統白色長袍的男人身邊,非常顯眼。
南北看了他一會兒,不知他何時會結束這場談話,索性決定先返回房間。
她和幾個穿黑袍的女人,在等專為女士服務的電梯,非常巧合的是,她終於在進入酒店一個星期後的今天,看到了周生辰。他在和身邊的老教授交談著,也是用通用的英語,只是偶爾迸出些像是西班牙語的詞。
「辰,」老教授拍著他的肩膀說,「這裡的國王大學由王室投資,計劃第一期投入一百億美元作科研基金,很誘人,是不是?」
周生辰「嗯」了聲,不太在意地回答:「沙特的目標很明確,想做中東的麻省理工。」
「所以,他們想聘請你,在你畢業後來這裡任教。」
他搖頭:「我不喜歡這裡的氣候。」
周生辰說完,狀似無意地看了眼這些黑袍蒙面的女人。
南北只聽到這裡,就走進了電梯。
電梯裡的女人,一個個離開,她看著跳動的數字,很快到了自己的樓層。門開啟時,站在門口的竟然是笑容可掬的周生辰。他看她的眼神,顯然已經透過面紗認出了她。南北走過來,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弟弟一直很想念你,上一次遊輪爆炸之後,他找不到你,哭了一整晚。」
南北「嗯」了聲,笑起來:「我也很想他。」
這個年輕男人,面容很普通,可能就是因為毫無攻擊性的書卷氣息,給她留下了不錯的印象。雖然只有一面之緣,而且還是不算友好的接觸。
周生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說:「你這裡非常好認。」
南北恍然。
他又說:「我很好奇,你這次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她很驚訝,他能問得這麼直接。
不過像這種學術論壇,她的出現,的確不會只是巧合。南北有一瞬的猶豫,要回答到什麼程度。如果周生辰是敵,那麼她說什麼都不重要,他肯定知道了很多事。如果周生辰只是個局外人,說什麼更不重要,他一定會避開這麼敏感的事情。
「我來找一個人,」南北想了想,簡單地說,「一個女核科學家。」
「很難找?」
「很難,」南北指了指自己的面紗,笑著說,「你知道這裡的習慣,總有些麻煩。」
周生辰輕點了下頭,說:「祝你沙特之行愉快。」
他很隱晦地避開了這個敏感話題。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話,南北不無好奇地問他,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不要把我當作周生家的人,在這裡,我就是個受邀的研究員。」他不緊不慢地笑著說,「那次在遊輪上,也是因為知道要有不好的事情發生,才臨時決定去船上接小仁。自始至終,你們的世界,都和我沒什麼關係,我來,也只是和老朋友打個招呼。」
如果說他剛才的話,是避開了敏感話題,那麼現在的話,就是很明確地表態,他不會和他們的事有任何關係。
這件事,等程牧陽回到房間,她講給他聽。
「你相信他說的話嗎?」
「我?」程牧陽坐在沙發裡,示意南北走過去,把她抱在自己的腿上,認真想了想,「應該會相信。我曾經有過他詳細的資料,他從小到大的生活軌跡,完全是個正常人。」
「正常人?」
南北和程牧陽不同。
因為南淮盡力讓她生活簡單,所以她所知道的一切,僅是出於好奇的興趣。而程牧陽從十四歲踏入莫斯科,就要在那個東歐之地找到自己的位置,一步步都要自己走出來,所以他對於對自己有威脅,或是可能成為潛在敵人的人,都很瞭解。
「他智商很高,非常高,一直以來的生活,似乎只和科研有關。」程牧陽笑起來,兩隻手臂把南北摟抱著,隨手拿下來自己的領結,解開襯衫的領口,「今晚阿美公司的人也提到,他是這次貴賓裡沙特非常看重的人。所以他的出現,應該是個巧合。」
「有意思的人。」
「是很有意思,尤其他收集的那些吳歌刺繡屏風,讓人印象非常深刻。」
「是啊,浮世繪春圖,」她用手指輕戳他的手心,「你當然印象深刻。」
程牧陽若有似無地笑了笑,手指插進她的長髮,順著一路捋順到髮梢:「宿昔不梳頭,絲髮被兩肩——」說完,手又從她的腿滑下去,抓住了南北的腳踝,「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流氓。」南北笑著,拍開他的手。
她可是記得這四句,就是他在船上,用來揶揄自己的淫辭豔曲。
他笑一笑,把微型電腦拿過來,放在南北的腿上:「今天我們拿到了所有女嘉賓的影像資料,不過都是蒙面的。寧皓也查到了那天那個時段從機場出來的人,鎖定了四個。」
程牧陽邊說著,邊給她看照片。
四張大同小異的黑紗蒙面照。
「有沒有印象?」他問她。
「這四個?」南北迴憶今晚見到的那一雙雙眼睛,「我都見過。」
她的記憶力素來好。
只要用心,記住二十幾雙眼睛並不是難事。
更何況這四雙眼睛,都很特別,區別也很大:嚴重的魚尾紋、藍色的瞳孔、眼角有痣,還有一雙純黑色的眼睛。
如果鎖定範圍,想要找出「那個人」並不難。
程牧陽把她放到沙發上,和服務生要了中國茶。
因為是華人面孔,他們在這裡很受禮遇,甚至連茶也是精心準備的。服務生把茶放在她的面前,青瓷茶杯裡,正在慢慢綻放開很大的一朵茶花,芳香清淡。
茶,不見得多名貴,可這心思,卻讓人很舒服。
南北端起來時,服務生已經退出房間,可還沒喝兩口,就有人又輕叩著門。程牧陽走過去開啟門,身穿白色長袍的貴賓招待人員微微欠身,用純正的英文平鋪直敘地告訴他們,首都利雅得和哈薩同時出現了爆炸案,活動主辦方非常震驚,立刻安排這次的貴客離開哈薩,前往首都利雅得。
他說話的時候,能聽到臨近幾個房間門口,都傳來同樣禮貌的聲音。
也是同樣的說辭。
看起來是非常嚴重的爆炸案,如此有禮貌的沙特人,也僅給所有人留了三十分鐘。為了方便保護客人行程,主辦方並沒有安排每人一輛車,而是為女貴賓安排了一輛,男貴賓安排了三輛車,在重重保護下開往首都利雅得。
程牧陽關上房門,南北已經放下茶杯:「剛才那個人說,這次會議延期,所有貴賓都可以在明天開始自由安排行程。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這也是程牧陽所擔心的。
他不可能在沙特境內,同時綁架四位貴賓,尤其還是這麼重要的論壇。
十天縮短為一天,他必須在去機場前,找出這個女科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