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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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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老太爺居然不拄柺杖,踉蹌疾步走了出去。

等到看到了二兒子身後的眠棠時,老爺子的胸膛劇烈起伏,慢慢地定在原地不動了。

而眠棠看見,久久未見的外祖父,眼淚一下子也是奪眶而出。撲過去一下子撲倒了外祖父的腳邊,哽咽地喊了一聲:「外祖父……」便不能再言語了。

可是陸武老太爺卻並沒有伸手去扶著她,而是猛地舉起手掌,似乎是要打她一巴掌。

老大陸羨在老爺子的身後看得心驚,只想快走幾步護住眠棠,讓那巴掌落在他的身上。

陸老太爺是練過鐵砂掌的,如今雖然上了年歲又病重,可是氣憤之下,手上也帶著氣力,眠棠那嬌柔的身子骨,禁不住這個。

但是蒲扇大的巴掌快落下來的時候,老太爺的手腕卻一反轉,那一掌啪的一聲,落在他自己的臉上。

老爺子使得氣力甚大,那聲音刺得眠棠覺得耳膜都發燙。

她立刻起身扶住了被自己打得搖搖欲墜的外祖父,哽咽道:「外孫女不懂事,您老人家盡是出氣好了,打自己作甚?」

可是陸武卻猛地一甩她的手,不再言語,只氣哼哼地揮手叫來老僕,接過柺杖徑直去了自己的書房去了。

眠棠知道祖父在惱著自己,自然不敢多耽擱,也不得跟舅媽和兩房的表兄弟姐妹們寒暄,只一路跟在陸武的身後,也來到書房門前。

等進了屋子,眠棠也不多言語,只跪在了祖父的書桌前。

這書房還是老爺子年輕時卻為了完善自我,達到文武全才的境界,特意請人佈置的。

書桌上擺放著的筆墨紙硯,皆是上品,乃是外租父在各地闖蕩時,自己一件件收集上來的。書桌後的書架上擺滿了書,都是大部頭的,老爺子幾十年來也未翻動過,連摺頁都沒有,雖然偶爾蒙塵,但在老僕還算勤快地撣拂下,依然嶄新如初。

老爺子從書架上隨手拿起一部厚厚的書,板著臉,坐在書桌上垂下眼看,雖然翻書頁有些太勤,似乎一目十行,但似乎又看得十分投入,瞟都沒有瞟書桌前跪著的眠棠。

眠棠偷偷抬頭看了一眼,看到外祖父翻看的書的封面是「匡謬正俗」四個大字,乃是顏師古撰訓詁書,非常深奧的一本書,以老人家的的造詣怕是連序言都看不明白。

眠棠守在一旁,也不敢提醒,外祖父選的書不知是信手而取,還是另有深意,總之還是先讓老爺子消氣才好。

於是,眠棠說道:「外祖父,外孫女不懂事,這些年來未有隻言片語,讓您老人家擔心了。」說到這,想到外祖父對自己的疼愛,和自己一人在外的苦楚,忍不住嚶嚶地哭了起來。

她這一哭,陸武便忍不住心疼起來。他這輩子只有一個女兒,疼愛異常,可惜遇人不淑,早早離世。眠棠長得酷似母親,每當看到眠棠,陸武便會想起女兒。

陸武想到這,長嘆了一口氣,放下了手裡那本厚厚的書,讓老僕將劉琨找來道:「我且問你,她瞞著她的大舅舅又作甚去了?」

劉琨可不敢在老鏢頭面前誑言,當下老老實實將柳眠棠倒賣物資的事情說了出來,臨了到最後,還不忘誇讚一下眠棠道:「我們家的姑娘就是聰慧機智,叫個一般人,都想不出等子財路……」

還沒等劉琨說完,陸老爺子「啪」一聲猛拍桌子,衝著眠棠訓斥道:「老大說你失憶了,全忘了仰山時的事兒。我還以為此後你行事會收斂一些。想不到你縱然記不得事,膽子依然不小,行事如初,長此下去你就不怕自己惹來滔天大禍?」

劉琨看陸武訓斥眠棠,忍不住心疼柳姑娘一下,在一旁勸慰道:「老爺,也不能這麼說,她也是為了全家人……」

陸武擺了擺手道:「是誰要她養全家的?她姓柳,又不姓陸!既然是客,何須她來養主人家?我陸武就算餓死,也不需得我的外孫女捨命去換錢!你此去賺的錢,且都收好,若是敢拿出一分一毫,信不信我一柺杖下去,打死你個不孝的!」

眠棠低著頭,擺弄著手裡的絹帕子,低聲道:「既然是客,外祖父為何張嘴就打死?難不成您府上開的黑店?要弄些人肉包包子?」

滿陸家上下,也就是這個柳丫頭敢跟他頂嘴,還說得頭頭是道的。這一點,臭丫頭也是從小到大都沒變過。

陸武被外孫女頂嘴,氣得說不出話來,起身還要去打,被老僕和劉琨死死攔著,劉琨如今臉上沒鬍子,表情倒是能看得一清二楚,只長吁短嘆道:「我的柳姑娘啊!你這是要氣死你外祖父?還不快些道歉?」

眠棠乖巧跪好,衝著陸武道:「外祖父一向疼我,我知道外祖父才捨不得打呢……眠棠知錯了,以後再不敢了,外祖父你莫要生氣……只是我父親當初花了陸家不少錢,這些個父債女償,我總得要還清的……一時心急,便走了岔路……我錯了。」

陸武的圓眼睛等了半天,總算是不需要用人按了。他看著在下面老實跪著的柳眠棠,長嘆一聲,揮手叫老僕和劉琨退下,然後衝著柳眠棠道:「起來吧,既然心裡不服,裝什麼孝順樣子?」

眠棠看了看外祖父驟然又衰老了幾分的樣子,沒有起來,只忍著眼淚道:「外孫女真的知道錯了,外祖父以前就曾經訓導過我,陸家的家訓是,做事對得起天地良心,更不可鑽營投機……我一時只想著快些賺錢,將您的訓誡全忘了……」

陸武起身走過來,親自將眠棠扶起來後,翻著她的手腕,看了看那上面淡淡的疤痕。雖然趙泉當初給她用了上好的刀疤藥,可是被挑斷了手筋,皮膚上還是留下了疤痕:「你那時候小,跟你那不省心的二舅舅親近,聽了他的話,瞞著我跟仰山之人結交。我那時忙著你父親的事情,對你疏忽了管教。現在每每想起,我都自責得難以成眠。可現在你也大了,有些道理,就算忘了教訓,也該懂了。」

看著低頭不語的眠棠,老太爺長嘆了一聲道:「你且記得,那些個被逼上梁山,口口聲聲說是無奈的,哪個骨子裡是安分的?與其說是被逼,倒不如說是他們自己作出來的。落草為寇,就是為了不勞而獲;尋求招安,就是坐在白骨堆上換得富貴榮華。這樣的人都不值得一交。外祖父年輕時,為了讓全家好過些,走南闖北的賺錢。可現在回想起來,賺得那麼多錢有什麼用?兩個兒子,都沒教好。又因為我賺了些臭錢,便想讓你母親顯貴些,結果被你父親的好樣子矇騙,讓她嫁錯了人……你父親揹著我,私自給你定親,又累得你差點陷入無望的姻緣裡。如今到了你們這一輩上,我只求你們都腳踏實地,過好自己的日子,莫要想著重振什麼鏢局的威名嗎,那些個都是爺們兒的事情,用不著你!」

說到這,他像眠棠小時候那樣,牽著她的手,來到了書架子前,翻開一處暗格,從裡面取出了還幾個油紙包。

開啟一看,裡面竟然都是碼放整齊的銀票子。

眠棠驚訝地看了看外祖父。他和顏悅色道:「這些個,是我給你們幾個小丫頭的準備的嫁妝。女兒家跟小子們不同,若是沒有體面的嫁妝,以後如何在夫家抬頭?所以家裡錢銀再緊張,我都沒有動過。這個最大的,是我給你備下的。以前的那些事,忘了就忘了,我吩咐家裡人,誰也不許提你以前的事情。過幾日,我會託個好媒婆,為你物色婆家,不求什麼大富大貴,但是一定要人品端良,知道疼人的。你嫁得好,我這輩子也就沒有什麼遺憾了……」

眠棠看著那最大的油紙包,裡面的嫁妝赫然是其他的三倍。她的眼眶溼潤了。

方才外祖父說她是外人,是客的時候,她真的有些心內不暢,覺得外祖父說話太傷人。可如今看著外祖父的用心,她才知道,外祖父對她的疼愛遠超過他的孫女們。

她沒有說話,只將臉兒埋在外祖父的膝頭,終於放開了所有的顧慮,悶悶地將這些日子來的委屈苦楚,化作了眼淚,盡情宣洩了出來。

陸武摸著她的頭,感覺著膝頭被淚水打溼的溫熱,心裡有一塊大石落了地——他的小綿糖,終於回到他的身邊了。

陸家在西州的這處宅子,是老太爺年輕的時候置辦的。後來神威鏢局生意好時,陸老爺另買了豪宅搬離了。如今豪宅變賣,陸家人又回到西州落腳。這裡雖然沒有後來的宅子大,但是也算鄉紳裡體面的,足夠上下幾代同住。

只是輪到姑娘家時,房間便顯得侷促些。幸好二舅舅陸慕的大姑娘陸青荷前一年嫁了,空餘出個閨房,正好給眠棠住。

服侍她的兩個小丫頭芳歇和碧草,這兩日被罰跪得膝蓋都腫了。端洗澡水時,都走路遲緩。

虧得小姐回來的及時,不然依著那個吹鬍子瞪眼的陸老爺的意思,她倆就要被捆了發賣了。眠棠看著兩個被嚇得膽戰心驚的小丫鬟,也是好一頓安慰,只說自己的外祖父乃是嘴硬心軟的人,最好相處,讓她倆以後看見了陸老太爺莫要害怕。

芳歇還好,這兩天吃足了教訓,心悸之下,將李媽媽曾經教的功課全撿拾起來了,只不聲不響地做事。

而碧草天生話多,倒是跟眠棠一五一十地講了她們回到陸家的情形。尤其是大爺與二爺爭執的那一段。

眠棠不動聲色地聽著,閉著眼兒,溫泡在浴桶裡,心裡也漸漸有數。

就像外祖父說的,她雖然空白了一段記憶,可如今年歲大了,對待許多事情的看法自然也有些改變。

若是現在她,就算被逼婚,也會另外想法子,絕對不會如當年那般,跟著舅舅們去仰山。

她以前的確跟鬼主意多的二舅舅更親近些,可是現在想來,二舅舅可比大舅舅為人鑽營得多……

第二日,二舅媽帶著女兒陸青瑛來她的屋子看她時,眠棠心裡也就有數了。

兩個舅舅,都是各有兩兒兩女。

二舅媽全氏這邊是大兒子陸之富和已經出嫁的大女兒陸青荷,剩下的便是還未出嫁的十六歲的陸青瑛,再下面是一個九歲的小兒子貴哥兒。

全氏的父親曾經是西州的小吏,跟陸武當年是至交。後來他將當初因為親家陸家的錢銀提攜,如今居然謀了個外省的縣官。

全氏如今是正經的官眷,跟自家相公陸慕說話時,也儼然一副下嫁的姿態。被全氏這麼一帶,她的二女兒陸青瑛也自覺不凡,總是與自家兄弟姐妹們說話時,總有股子自己投錯了胎,累得不是官家小姐的委屈。

關於表姐柳眠棠這幾年的事兒,家裡的大人都藏著掖著不說。可是陸青瑛還是從母親的嘴裡探聽到了大概。

她雖然不知眠棠在仰山的營生,可是卻知道她的名節終究是落了汙點,將來恐怕難嫁給什麼好人家。

一時間,看向表姐的眼神里,不免帶了幾分鄙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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