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找旗杆。」
工作讓這幫屁王的語言都簡潔了很多,而老馬的眼裡隱現著滿意,這是第一次他有信心把這裡叫做軍事單位,而那幾位都沒有提出異議。
旗杆相對於鋪路來說是過於簡單的工程,一根旗杆已經在空地上豎了起來。
為了以示莊嚴,旗杆被設在五角星的中心,於是看起來五班的疆域忽然擴張了不知多少倍。幾個小小的人影走向這疆域的中心。
老馬捧著一面旗,站定了,先對旗杆行注目禮。老馬存心讓這個儀式持久一些。
老馬:「立正!升旗!」
然後大家面面相覷,因為事先沒定誰來升旗。
薛林:「班座,這麼偉大的事當然是你來。」
老馬:「不是我。許三多,過來。」
許三多被驚了一下:「我不會……我緊張。」
老馬:「是中國人不是?升自家的旗你緊張?」
這麼嚴重的口氣也就僅次於命令了,於是許三多過去,旗一點一點往上升,李夢吹著口琴伴奏,在這一切中日常的溫馨多於國家的莊嚴。
升旗畢,老馬瞧著他的部下,意猶未盡,總覺得還該說點什麼:「這就是勝利。嗯,一個小小的勝利。我們現在……」
現在並不太清楚該幹什麼,老馬小小地猶豫了一下。
李夢又出主意:「先慶祝一下,慶祝一下啦。」
老馬瞧著那小子眼裡的不懷好意,立刻警惕起〖bf〗來:「慶〖bfq〗祝可以,不許慶我的祝。」
薛林爽快地道:「那就慶三呆子的祝。許三多,來來。」
很少有人對許三多微笑,所以幾個人那一臉堆笑立刻讓許三多警惕起來,這份警醒功夫他倒是從小就做得十足了。
許三多開始拔步跑路,躲閃:「班長!班長!班長?」
他幾乎絕望,老馬也在為虎作倀地圍追堵截。一個從小被人追大的傢伙不那麼好抓,他連跑帶躲,那幾個連他的邊也沾不著。
老馬:「許三多,立正!」
於是就立正,立刻被那幾個掐手掐腳抬了起來。
李夢:「打牌是四個人的事情,你可以不參加,這可是五個人的活,你一定得與民同樂。」
「廢話廢話,飛起來飛起來!」老馬實在比誰都上勁,於是許三多就飛起來,如是再三,最後砰的落地,砸了個沙土飛濺。
薛林:「換下一個!」
老馬正得意忘形,立刻被逮個正著,然後他也飛了起來,這回是三拋一,一個把持不穩,老馬的第一趟飛行便塵埃落地,他在地上翻了半個滾,然後不動了。
頓時啞然。老魏的聲音有些發顫:「班長?」
寂然了一會兒,老馬終於從身子下抽出一隻手,捂住自己的腰。
電視裡的圖形仍不清楚,李夢狠狠砸巴了兩拳,整好證明了很多家電都欠揍的原理,它擰出幾個至少看得出是什麼的圖形。
幾個人看看屋角的老馬,他正在桌邊寫什麼,一隻手還捂著腰眼。
李夢看見老馬問:「班長,你寫小說呀?」
「狗蛋小說。退伍報告。」
那幾個一下都愣了,玩笑再開不下去,甚至沒人知道怎麼把這個茬接下去。
老馬也知道身後人的反應,他仍在寫,讓人知道他很認真,這絕對不是玩笑。
許三多第一個說話:「班長別寫了。」
老馬回頭看許三多,笑一笑,有些無奈有些蒼涼,但他回過頭仍在繼續寫。
於是老魏說話幾乎已經有點憤怒:「你想走啊?你捨得走呀?」
薛林:「我知道我們很討厭。」
老馬:「你們不討厭,等回了家我會想你們的。」
李夢:「你自己說的呀,我們這些兵有人管都這樣,沒人管成什麼人形鬼狀了?你就不管了?」
老馬:「會有更合適的人來管你們的,或者,你們自己就會管好自己。」
薛林:「當然,你鐵了心要走,就會準備好一籮筐說辭。」
老馬終於苦笑著放下了筆,他已經到了必須把一些話說清楚的時候:「你們幾個,給我說良心話,我也許是本團任職期間最長的班長,可我算是個好班長嗎?」
明白人如薛林、李夢就猶豫了一下,糊塗人像老魏和許三多則斬釘截鐵同時說了一個字「算」。
老馬:「許三多你沒有發言權,你根本沒見過幾個人。老魏你見過也不會有比較的心思,你難得糊塗。這樣的班長,或者說這樣的孬兵,全無原則,得過且過,沒教你們好,反倒被你們教了壞,就算最近有些上進,也是實在看自己不過眼。這樣算是好嗎?李夢、薛林,你們兩個心眼活絡的說。」
薛林硬著頭皮:「我們幾個覺得好就行了。不是嗎?」
老馬:「我當兵是為了你們幾個嗎?」
薛林給生噎在那,只好瞟著李夢示意求助。李夢有些發虛,舔舔嘴唇:「為你自己。為你自己好行不行?」
老馬苦笑:「行,為我自己,可是好在哪裡?許三多,你教我明白的,我們混日子,可你逼著我們去想事,我們因此有些恨你,可我們終於開始想事。」
許三多因此而有些瞠目結舌,需要很久以後,他才能明白這些天發生過什麼。
「我已經不是一個好兵了,時間、年齡、體力、腦筋……老馬他苦笑著摸摸心口——還有這裡都不行了,這裡有點老。做兵要做好,不容易,要求好多,我以前做好過,現在就不該騙自己。許三多,要是騙自己,會連人也做不好的,是吧?」
許三多再次嚇了一跳:「啊?我不知道。」
也許認為許三多裝傻,也許認為許三多真傻,老馬只是笑了笑,他全部的決心和勇氣都用來說下一句話了:「是的,我騙自己,也騙你們了。我說我留在這裡,是奉獻,為了你們,不是真的。我不知道怎麼回去,不知道脫了軍裝怎麼過,人習慣了這裡就很難再習慣別的,真的。」
他看大家,那幾個並不顯得驚訝。老馬只好又對自己苦笑,真是自己的心事只有自己知道。你們早就明白對吧?所以我在你們面前永遠沒有威信。誰會信一個把部下當由頭混事的班長呢?
薛林:「可是……」
「就是明白。」老馬打斷了薛林,「明白就不要再說了。我在這做不了什麼了,臨走前就一句話送給你們,不要再混日子,小心被日子把你們給混了。」
誰都沒說話,誰都看得出此事已成定局。
幾條路,必要的主幹和畫蛇添足的支幹都已經完工,但現在這條路對五班來說已經成了一件吹毛求疵的工作,就是說它永無休止,只要有一個人去稍作平整,另幾個人就都會拿起鎬和鏟子。
李夢忽然捂住了胸膛,大叫一聲,悲壯氣十足地倒在地上。
別的人不大理會,許三多跳起來下意識地摸槍,他能摸到的只有一把鎬,並且像端槍一樣端著,然後在這一覽無餘的荒原上尋找著終於出現的敵特。
許三多看護著李夢,李夢捂著胸口吟哦歌唱:「一隻螞蚱撞在我的身上。一顆子彈打在我心上。哦,最後一槍!」
許三多隻好訕訕地收手:「你可真……」
李夢坐了起來:「你是想說幽默。」
許三多羨慕地道:「真有想法。」
許三多仍羨慕,其他人仍不理,老馬索性看也不看地走開了,李夢很無趣地閃開許三多,拍打著身上的灰,他更注意的是老馬走開的方向。
薛林看著李夢:「這套小把戲就能把班長留下嗎?」
李夢:「你以為人說他想明白了就真想明白了嗎?我早想明白啦!」
他並不管這話又把自己繞到一個怪圈裡,追著老馬去,追上了便涎著臉笑笑,拿出帖麝香虎骨膏:「班長,這給你。」
老馬:「謝謝你,我腰早好了。」
李夢:「拿著拿著,傷筋動骨一百天嘛。……班長,咱們對你怎麼樣?」
老馬嘆了口氣:「挺好……我回家會想的。」
李夢:「可能以後都沒人對你這麼好了。你想我們,又看不著我們,怎麼辦?」
老馬瞟著他:「你說怎麼辦?」
李夢又涎著臉笑:「別走了,班長。」
老馬:「看不著就看不著。什麼叫有得必有失?你們幾個小猴崽子終於會成了人,班長在這裡算老,出去了可叫年青,機會還有,搞不好是前程似錦。走著看吧,現在說那麼多幹什麼?」——他回身對那幾個嚷嚷「收工啦!回家整飯!」
幾個人列著隊拉著歌走向那幾間簡陋的小房,五班最近確實改變很大,即使在這無人地帶也儘量做得像在團營地一樣。
遠處忽然傳來嗡嗡的聲音,那聲音許三多聽過,「直升機!」
薛林:「兩天一趟,例行巡邏。別咋呼啦。」
許三多仍瞪著遠處的那個小黑點。
老馬:「不會飛過來的,咱們這又不是什麼要緊的路段,離巡邏線老遠了。」
這話對一個很少見過飛機的人來說沒用,許三多仍看著,而似乎存心跟老馬過不去,那架飛機已經掠了過來,已經近到能看清旋翼。
老馬只好撓頭:「今兒這是怎麼啦?」
李夢已經跳了起來:「天上的!這邊!這邊來!」
似乎是聽見他說話似的,直升機照直往五班駐地飛了過來。
對五班來說這是破天荒的大事,揮舞著帽子、衣服、鎬頭,追著直升機跑。
機徽和正往下俯瞰的駕駛員都已經看得一清二楚,它繞著五班的駐地轉了好幾個圈子。於是李夢幾個跳著,打著滾,做著鬼臉,指望能被注意到。
老馬終於想起一個班長的職責:「列隊!列隊!」
五個人終於成橫隊站好,老馬一聲令下,五人齊刷刷一個軍禮,那份正式讓只要穿軍裝的就不得不正視。那架直升機終於懸停下來,機頭輕輕地往下沉了沉,看上去就像敬禮,它還以陸航的禮節。
飛機終於掉頭飛遠,歸入原定的巡邏航道。
薛林呆望著:「我怎麼忽然覺得咱們變得重要起來啦。」
老馬:「一向就很重要!」
他掉頭碰上了李夢打量他的眼神,立刻將頭轉開。李夢也許是不知道怎麼對待自己的人,但他想做的事情讓他喜歡琢磨人。
在直升機旋翼之下,五班駐地被道路分劃成一個星形,中心是他們新豎的旗杆。這就是那架直升機改變航向的原因。
無線電靜噪輕微地響著,直升機上的人在處理著例行之外的一個小小意外:「倉頡基地。我是瞭望五號。」
於是團部辦公室的電話開始響;
一營營部的電話開始響;
一營三連連部的電話開始響;
三連二排五班的電話開始響。
李夢幾個在黑地裡看著屋裡的老馬,老馬立正著,恭恭敬敬在接電話,顯得甚是狼狽不堪。
薛林:「這回是營部越級來電話啦,問咱們到底在搞什麼,怎麼能驚動了師部來電話詢問。」
老魏:「剛才是連長來電話,他說軍部直接電話幹到了團裡。」
李夢:「我瞧咱們是樂極生悲啦。」
老魏:「咱們什麼也沒幹啊?」
李夢:「是啊,咱們什麼也沒幹,就幹了這麼一件事情。」
許三多傻呵呵地道:「什麼事情?」
李夢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又看著眼前新修的路。
幾個人看著老馬,老馬已經放下了電話,正在看著天花板發呆。他終於感覺到注視他的幾道目光,便轉過了頭來,有點無奈地和他的兵們對視。
四個兵蔫頭耷腦地站在屋裡,捎帶得老馬更加沒精打采。
老馬:「我瞧咱們有點樂極生悲……」
許三多:「班長,李夢剛才也這麼說。」
「他說我就不能說了!」老馬忽然覺得尤其這時不能發火,「對不起,有些事我沒琢磨明白,可說真的,我們就是樂極生悲了。我想這路不該修,可能犯了哪條紀律,比如說暴露目標,比如說破壞綠化什麼的。兩年前為了保護牧民一塊草地,整個裝甲縱隊整整多繞了八公里。
薛林:「可這哪有牧場?」
老馬也吃不太準:「那就是暴露目標了,這條路正好是導彈襲擊的目標。」
李夢:「這幾間屋值一發導彈嗎?」
老馬索性也不想了:「總之就是錯,指導員說明天他過來瞅瞅……這是我的錯,我不該下命令修這條路。」
許三多:「報告班長,路是我先修的。」
薛林:「屁話!你是說我們沒動過鎬頭嗎?」
許三多:「可就是我先……」
薛林:「許三多你記住,這路是五班修的,是我們一起修的。你和我們是一塊兒的,說話就要統一口徑——對不對,班長?」
老馬是難得地贊同,甚至有些讚許:「不該說一塊兒的,該說是一個戰壕裡的。」
薛林:「嗯,就是一個戰壕裡的。」
老魏:「有事要一起擔著。」
薛林絕沒忘了他們中間那個心眼最多的:「李夢你呢?」
李夢:「我?我正在想。我想我們是建設軍營紮根邊防來著。」
老馬沒他那麼活絡的腦筋:「啥?什麼意思?」
李夢:「建設軍營,以營為家,明天指導員來了咱也這麼說!指導員還是護犢子的,最多咱們攤一齣以好的目的做了壞的事情,如此而已。」
老馬顯得有些茫然:「如此而已?」
一輛三輪摩托行駛在草原上,上邊坐著一身迷彩的指導員。
幾個人坐在屋裡,聽著外邊的引擎聲越來越近,終於停下,幾人面面相覷。老馬臉上是如臨末日的表情。許三多欲言又止,而且就這點動靜,薛林已經瞪了過去。「不準認錯。不準把事攬在一個人頭上。」
許三多:「我只是……」
老馬:「要攬也是我攬。班長是幹什麼的?班長就是認錯的。」
許三多:「我只是覺得錯了就是錯了……」
李夢:「就算你有正義感吧,有時候得學會打打折扣。」
這話對許三多過於深奧,正愣怔間,外邊的摩托已經熄火,一驚一乍地發出一個屁驢子應有的動靜。
何紅濤在外邊嚷嚷:「五班有喘氣的嗎?」
老馬怔怔地望著天花板:「反正是要走,只是走得光榮或不大光榮的問題……」
又「反正」又「只是」,他的語氣裡可充滿了痛惜。
何紅濤嚷得已有點上火:「五班,有活人來看你們啦!」
許三多按捺不住地站了起來,他沒搶到第一個,薛林幾個還搶在他頭裡,但老馬胳臂一劃拉,後來者居上,他第一個衝出去。
何紅濤正站在車邊,打量著這大為改觀的小小營盤,幾個一擁而出的人嚇了他一跳。如果一間屋裡的人千呼萬喚不出來,而後以這種衝鋒姿態出現,著實是有點嚇人。
但人行漸近,老馬仍怔忡著,身後幾個卻把一臉視死如歸換成了笑臉。
李夢迅速地掏出煙來:「指導員,抽菸!」
薛林麻利地打著了火:「指導員,屋裡坐。」
「指導員,指導員……」老魏他發現自己的節目都被搶光了,「今兒怎麼想起來看咱們了?」
這似乎正好提起了何紅濤的心病,狠瞪了幾個一眼:「怎麼想起來?你們幾個能整呀。是整得不想起你們來不行了。」
老馬長嘆,嘆得無奈嘆得蒼涼,何紅濤不由得驚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
老馬:「我不知道我犯的哪門子糊塗心思……上次指導員您也說總得帶大家乾點什麼,我這就是帶大家乾點什麼……唉,得了,我不習慣把錯事往人身上推。我壓根不知道該帶大家幹什麼,終於幹了還就是個錯!」
許三多立刻響應:「報告指導員,是我錯!我不知道那是個錯!」
何紅濤著實愣了會:「錯?什麼錯?」
老馬:「指導員,路我下令修的,沒動公款,犯什麼紀律我不知道,這個不知道並不是說不知錯……」
許三多:「報告指導員,路我修的,要處分處分我。」
薛林:「都閉嘴。路五班修的,出自建設軍營的良好願望。」
李夢:「紮根邊防,以營為家……」
老魏:「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何紅濤被這幫傢伙吵得連退幾步,揮手不迭:「歇歇!歇著!你們搶什麼呢?又不是多大的功勞,一條路嘛!」
老馬:「不止一條,指導員。」
李夢卻聽出了一激靈:「功勞?」
何紅濤:「幾條也都給你按一條算。只能說你們精神可嘉,又不是軍事科目上拿了冒尖,最多也就是一團部嘉獎!」這回連薛林
都聽了出來。
何紅濤對這幾個很有些悻悻:「你還要什麼?一等功嗎?先看自己做過什麼!」
李夢忽然不再急切了,很嚴肅,也很誠懇:「這路是班長一手抓起來的,事先我們開過動員大會,班長說,我們來軍營一趟不易,總得給後來的人留下點什麼。那種莊嚴的感覺滲入了我們每一個人的內心。為了表現五班紮根邊防的決心,您看見的每條路都用戰士的名字命名,您現正踩著老馬路,那是薛林路,老魏路,許三多路,李夢路……」
老馬:「別吹爆了!李夢路?你還夢露……」
何紅濤卻揚著手把他話頭止了,一邊微笑著思忖:這倒很有意思,可以讓團裡抓點先進材料。
李夢絕對是給鼻子上臉的人:「先進嗎?用來形容我們班長可就太簡單啦!他真的是以營為家呀,為了我們幾個從來沒想過退伍的事,他想家想到哭呀,可他拋頭顱灑熱血,為了培養大家對駐地的感情,他發動大家修這條路。對不對,薛林?」
薛林:「對!對!」
老馬:「對毛!你們……」
何紅濤立刻很嚴肅地瞪他:「老馬,其實你哪兒都夠先進的條件,就是那嘴……」
薛林:「他平常跟我們說話都很文明的,他現在是謙虛急了。」
老馬:「什麼叫謙虛急了?」
老魏:「班長手上磨出了血泡,腰也閃了,我們眼裡含著熱淚……」
老馬詫異得喘不過氣來:「說人話好嗎,各位?」
許三多:「班長他還帶我們看導彈打靶機,其實是靶機躲導彈,他搞錯了……」
老馬:「許三多,你怎麼也這樣了?」
李夢:「許三多,你缺乏語言組織能力就別說了。班長帶我們武裝越野,搞現場教育,號召我們向先進部隊看齊,趕超國際水平,力爭質量一流,豪言壯語繞樑三日,三日猶不絕啊……」
老馬:「我沒說!我是說我們做人有問題!」
何紅濤笑著拍拍老馬:「你沒說,可你做了。五班長跟我來,有話跟你說。」
五班沒會議室,所以要談話的時候只好眾人在外邊迴避。
老馬被指導員大力拍著肩,仍在雲裡夢中,心裡很不落忍地看著外邊東張西望的那幾個。
何紅濤:「老馬,什麼叫做得對?這就叫做得對。像連長和我一直期待的那樣,不,像人們一直期待的那樣,老馬,全團任期最長的班長,放在哪都不會讓人失望!」
老馬急得直嘆氣:「我說指導員,那幾個渾小子不明白,難道您也不明白?」
何紅濤:「你覺得我不明白?」
老馬只好乾瞪眼,確實,眼前的何紅濤絕看不出半分不明白,倒是看多了他,你會覺得自己不夠明白。
何紅濤:「於公也於私,對三連也甚至是對全團,你功不可沒,你帶出的班長在各連都是骨幹了。三連不想把你留下?錯。三連一直在給你找留下的由頭!現在你給了我個線頭,弄好了,咱爭取三等功,再弄好了……不用我往下說了吧?」
老馬很困難地乾嚥著:「其實,這事跟我真的沒多大幹系……」
何紅濤忽然嘆了口氣:「我也知道,你的想頭已經在外頭了。我們實在把你冷落了太久。」
老馬愣了,傻了會,類似的話他在不久前是說過的,可那或是咬牙說的,或是無奈的選擇。「不是。這事不怪連裡。」
何紅濤搖搖頭:「得了。不怪戰士有情緒,只怪我讓戰士有了情緒。我是指導員,這道理我知道。」
老馬急了:「真的!我沒想走!說一千道一萬,我哪兒想走?您瞧我,瞧瞧我這樣?我脫了軍裝是什麼樣?您想得出來嗎?我想不出來!我……」
他沒能說下去,何紅濤一隻手很柔和地拍上了他後腦,老馬在那幾個跟前也許老氣橫秋,但對了一連的指導員,老馬低了頭,像個終於找回家的迷路孩子。
「別說了……我知道。」何紅濤怔忡著,又在老馬肩上拍了兩下,「大家都知道。大家都努力……我會努力的。」
老馬低著頭,他不知道會發生好或壞,他甚至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最後他從眼角瞟見在窗外窺探的許三多。
老馬心情很沉重地看著指導員遠去的一溜煙塵。幾個人簇擁在他身邊。
回過頭來,茫然若失,看著那幾個。
李夢笑著,現在他以功臣自居:「指導員說什麼啦?」
薛林:「知道是好事,說出來聽聽。」
「我去整整咱們那路。」老馬顧自拿了工具就走,那幾個茫然互瞪了一眼,跟著。在這荒漠中芝麻大的事也要變了西瓜,何況是這樣一件絕對大過西瓜的事。
今天五班的群益活動搞得很沒趣,因為沒一個人的心思在那條路上,老馬心事重重,那幾個則有一種窺私者的惡趣。許三多是個例外,他一般情況下都是例外。
老馬又給路邊的花苗鬆了鬆土,終於罷手扔鎬。
老馬:「許三多,你留下……其他人去整飯。」
每個人走的時候都很驚訝,每個人看許三多的眼神都帶了幾分猜疑之意,而那種眼神是他們在和許三多最對立的時候也沒有過的。
老馬有點不知道如何開口,於是許三多的心思仍游移在那條路上,對他來說這路是永不完整的,永遠有可以修繕之處。
老馬:「三多你別弄了,過來坐下……陪我坐會兒。」
許三多一時有些啞然,因為他還很少被人用這兩字稱呼過,但這種又親切又尊重的感覺是很好的,許三多不再倒騰他的路面,在老馬身邊坐下。
老馬:「一個你以為屬於你自己的東西,忽然變成了公有的……不,我是說忽然成了晉升之階,忽然那一下子……味道全變了。」
許三多很茫然,他看說話的人,說話的人比他更茫然。「班長,你想告訴我什麼?」
老馬:「如果……如果人們以後說這條路是班長抓起來的,你會不會有意見?」
許三多:「是你抓起來的呀!」
老馬:「其實我在這個事裡邊是受教育的物件,你知道嗎?」
許三多甩出了他這輩子說得最利落的三個字:「不知道。」
老馬:「其實路是你修出來的,一條路,不光是走的路,也是大傢伙心裡的一條出路,許三多。」
許三多深為疑惑也深為懷疑:「不是吧?」
老馬:「但是,為了樹典型,集體的榮譽得找出一個人來代表……說白了,就是大家乾的事情歸功於一個人,你明白嗎?」
許三多:「不明白。班長我不明白,你再給我說說。」
老馬只好又嘆了口氣「班長也不明白……叫班長,不是說他什麼都明白。班長……班長只是不喜歡這樣……味道變了。」
老馬呆呆看著天,已經垂暮了。
李夢幾個正在交頭接耳,看許三多進來,那種住嘴和防備是不約而同的事情。
薛林:「三多子回來啦?」
又是個少見的稱謂,讓許三多覺得陌生,他點點頭,去整老魏有點亂的被褥。
老魏忙搶過來:「我來,我來就行啦!」
許三多忽然歡喜地嚷嚷起來:「現在是電視時間啦!」
他開了電視,放下幾張馬紮,而後期待地回頭看了看。
那幾個正悄悄地出去,當許三多的失望之色剛浮上臉,李夢又躡著手腳跑回來。
李夢:「路是班長修的,知道嗎?」
「知道。」他垂了頭,也沒看那雪花滿天的螢幕,他有很多疑惑。
薛林又晃了回來,這回先拍了拍他的肩:「李夢跟你說什麼?」
許三多:「路是班長修的。」
「這傢伙不替別人考慮的,路其實是你修的。」薛林嘆了口氣,「但對外要說路是班長修的,這委屈了你,可是三多子,咱們不是朋友嗎?」
許三多呆呆看著再次拍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
〖htk〗如果有人說我們是朋友,我一定會很高興。原來我這樣的人還可以有朋友。但是那天高興不起來,因為薛林好像在說,這會兒咱們同謀,這會兒咱們是朋友。這會兒……
後來我覺得老馬真幸福,有那麼多人為他著想,他有那麼多朋友。我沒有。老馬說上天下地,中間有個你自己,大部分時間我都對著我自己。〖ht〗
上天下地,中間有個許三多。許三多對著他自己。他是躺著的,躺在山丘頂一塊還算平坦的石頭上,老馬上來,他是找上來的。一時不知道說啥,兩個人都有心事。
許三多有些不爽,老馬也看得出來。
「怎麼啦……」老馬有點老實人的心虛,「是他們?還是我?」
許三多搖頭:「我想家。我在想給家裡寫信。」
老馬明顯鬆了口氣:「那就寫吧。」
許三多:「我還沒寫完。我跟爸爸、哥哥說,放心,五班挺好,班長對我挺好,李夢他們也不對我怪里怪氣地說話了,我們天天都訓練。有一條路用了我的名字,叫許三多路。」
老馬:「好。發了吧。」
許三多:「李夢他們不怪聲怪氣跟我說話了,因為他們不跟我說話了。我原來以為人人都會那樣跟我說話,可他們不那樣了,我覺得不那樣真好。可現在他們乾脆不跟我說話了,我覺得就算那樣……也沒什麼不好。」
如果有一個人天天對著世界笑到牙酸,卻換不回來一個笑臉,那他的神情可能就與許三多有點像。許三多迷惘、無奈、辛酸、不滿,他難得會表現出自己的不滿,這種不滿聚焦成了泫然欲泣,但他甚至沒感覺到自己在哭。
老馬怔忡地坐下:「怪我,許三多。不怪他們,怪班長。」
許三多顯然沒想該去怪誰,他只是流他的眼淚:「我想我真的很招人討厭。我想家了,班長。」老馬怔怔望著山下的五班駐地,那個小小的世界,他們唯一的世界。
晨光初現,何紅濤的三輪摩托在車道上飛駛,屁驢子的轟鳴聲響徹原野。邊鬥裡載著一個沒見過的軍人。
這個軍人戴著眼鏡,野戰部隊難得有人會戴這麼一副金絲邊的眼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