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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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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今:「總是說我們在保衛首都,可我……從來沒見過天安門。」

高城臉上的肌肉難看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想哭,又像是要笑。過了一會兒,才靜靜地出了門,一句話也沒有多說。

高城僵直地坐在吉普車駕駛座上,他等著史今上車。

史今上車時,整個宿舍空地外的活動都停滯了,那是完全公開的秘密。

高城開著車。這輛漆著迷彩,裹著偽裝網的吉普車擠在城市的車流裡像個異類,並且它已經迷路,還壓過了停車帶。高城正在路口跟交警交涉,頻繁地說,間雜著敬禮。史今在車裡看著城市的華燈初上,他有孩童一樣興奮的目光。高城終於搞定,火氣沖天地回來:「我在這裡長大的,可我永遠搞不懂這裡的交規!」

史今:「好漂亮。」那些人們早就習慣甚至厭煩的一切,在他眼裡近似天堂。

高〖bf〗城:「每〖bfq〗次回家我都恨不得呼叫空投!直升機大隊,呼叫支援!二環又堵啦!」

史今:「真該叫三多和六一都來看看。」

同一片天空下的許三多正在糾正一個射手的姿勢。他似乎能聽見有人叫他一樣,看看湛藍的天穹。今晚無雨,有星。

高城和史今已經接近他們這趟旅途的終點,高城將車併入慢車道,讓史今能看清周圍的一切。

史今看了一會兒就不僅是在看了,在哭,由著眼淚從睜大的眼睛往外流,但他仍在看,車再慢也有個限度,他只有車駛過的這段時間可以滿足自己的心願。

一包紙巾遞過來,高城儘量不看他。

史〖bf〗今:「我〖bfq〗班長說,有眼淚時別擦,由它自己幹就誰也看不出來。」他微笑,「這叫自然幹。」

一個月的時間過得很快,真的過得很快!

王慶瑞的車在師部辦公樓前停下,他仍坐在車上沒動,把手上的一份檔案又翻了翻。司機並不想打擾他,輕輕地把車熄了火。王慶瑞意識到什麼,把材料合上,塞回厚厚的牛皮紙卷宗袋。那是份三五三團的整編方案,師部會議上議定本月必須呈交的東西。王慶瑞下車,進師部,緩慢而沉重,忽然有點像個老人。

等他再次從師部出來時,手上已沒了那份檔案,心情仍然不爽利。他在上車時發現了許三多,後者正拎著自己簡單的行裝在等待。王慶瑞將一隻手伸到方向盤上摁喇叭。

對忽然看見一個本團人的許三多來說,實在是驚喜,即使是個團長。他跑過來。

許三多:「團長好。」

王慶瑞似笑非笑:「幸虧你只教一個月,表揚你的電話我都接煩了。」

許三多:「對不起。」

王慶瑞當然不是要為這事興師問罪:「在幹嗎?」

「這邊沒事了,我在等車回去。」

「明天才有車去三五三。」

「那我碰碰運氣。」

王慶瑞苦笑,因為有個人會蠢到等一輛明天才會走的車:「你運氣不錯,有輛車走了。」

許三多立刻四顧:「哪輛?」

王慶瑞:「這輛。」

許三多不吭氣了,和本團團長同車,不用想他就沉重起來。

王慶瑞:「你寧可多耗一天嗎?……我一路也想有個說話的伴呢。」他發現這個對這個人不大有用,所以很快換了一種語氣:「上車,這是命令。」

許三多上車,和他的行李縮在車後座的一角。

車在駛,輪在轉,車裡人各種的心事也在轉。說是要找個人說話,卻弄上個正襟危坐一言不發的傢伙,王慶瑞也只好找話說。

「許三多,還在背技術資料嗎?」

「不背了。那很傻……而且,很多更有用的事情……要做。」

他不太敢確定是對是錯,也許該囫圇吞棗背了回去。

「那做什麼?」

「看書……咱們圖書館目錄從a到z,我才看到d……沒時間。」

司機咬著牙樂,王慶瑞則看不出贊同與反對:「你是這樣看書的?從a到z?」

「我不知道怎麼看……我沒文化。」

他是準備迎接批評,但王慶瑞不再說話,一隻手指輕輕釦著車窗,好一會兒:「鋼七連怎麼樣,許三多?」

「我在努力。」

「不是查你的表現,是問你的感覺。」

「好。」

「怎麼個好?」

「好就是好,就是……很好。」

王慶瑞看著車窗外有點茫然,他是理解那個簡單的字的,尤其從一個兵嘴裡說出來:「如果沒了呢?」

「怎會沒了呢?」

「我是打個比方。」

「為什麼沒了呢?」

王慶瑞:「假如……」他從車內的倒鏡裡看見許三多,那位是真真切切地已經開始發愁,他笑,「就是開個玩笑。」

許三多點點頭,機械地笑笑。王慶瑞暗暗地嘆著氣:「你知道嗎?以前我就盼換裝新型主戰坦克,現在真要換了,我又害怕。因為老坦克是四人乘員組的,新坦克自動裝彈,只要三個人。你明白嗎?」

許三〖bf〗多:「明〖bfq〗白。因為三個就要走一個。」他近乎慶幸——幸好七連是使步戰車。

王慶瑞:「跟你的戰友分離過嗎?許三多。」

「有啊。」

「挺得住嗎?」

「挺得住。」

聽許三多這麼說,王慶瑞心情多少好受了些。可許三多跟著又說了:「就現在。我跟他們分開一個月了。還好,挺過去了,我這就回去了。」

王慶瑞的心情無法抑制地被他又送入一個低谷。顯然,他懷著十分沉重的心事,但他一時不能告訴許三多。那就是他剛才拿著的「機密」。

到了團部大院許三多下車後,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載他回來的車駛開。車上的王慶瑞直直地看著前邊,像在想事又像在想事。

〖htk〗我好像又把人給鬱悶了。我經常一無所知地讓人鬱悶。〖ht〗

回家比團長大人的心情更重要,目送的程式完畢,許三多拎了東西徑去他的連隊,步履幾近輕快。

七連的一切讓人欣慰地沒有改變,宿舍外的活動場地上只有一個執勤的兵。許三多張望著走過,微笑,敬禮,回家。執勤兵猶豫地看著那個走進樓道里的背影。

宿舍裡沒人,這很正常,訓練嘛。許三多讓行李中的一切回到它們該在的位置,正看的書放桌上,要看的書放櫃裡,水杯在櫃上,背包入牆上的列,臥具回牆上,一切都熟悉得讓他愉悅。

然後抬頭,上鋪是一張空鋪板,史今是上鋪。許三多把手伸了上去,似乎想證明自己視覺上出現了問題。鋪板是木質,粗糙,空得猙獰。然後他轉身,剛才有樣東西被他從視覺裡忽略過了:一個打好的,將要被人揹走的迷彩包。

七連那執勤兵仍在空地上戳著,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瞟著三班宿舍的窗戶。窗戶忽然一下開啟了,說開啟不合適,就力度來說更像撞開。許三多氣急敗壞地衝他嚷嚷:「人呢?!」

執勤兵想說點什麼,但像是一下哽住了。

許三多用一種瘋狂的速度穿越著團部大院,軍容和軍儀早扔到九霄雲外了,他衝散了一個佇列,跳過了一個花壇,一路違反著森嚴的規定。兩名警衛連的兵追在他的身後,卻終於對他的速度望洋興嘆,只好站住記下他的單位番號。

目標是車場。

衝進車場時幾乎與一輛正駛出的裝甲車撞上,許三多從門與車的間隙中躥了過去,在一片「不要命了」的呵斥聲中消失。

史今正在車場擦車,動作與往常大不一樣,平時的維護保養極重效率,現在卻緩慢而輕柔,那樣的速度完全沒有實用價值。

整個連佇列隊在看著他,說看著不合適,更像行一個漫長的注目禮。

高城戳著,情緒很不高,沒心情說話。又是一個儀式,像進入七連有個儀式一樣,離開七連也有他的儀式。

高城:「今天,鋼七連的第四千八百一十一個兵將會離開我們,光榮地復員。四千八百一十一是他記在心裡的一個數字,記在我們心裡的是一個名字,史今,一排三班班長……」他有點說不下去,噎住,索性走到隊伍一側,給自己點上支菸,全連列隊時抽菸已經完全不合他平時給自己訂的規矩。洪興國看住了他,眼神里充滿責備。

高城只狠狠抽菸,看著孤零零一個人擦車的史今,一群人看著一個人生挺,對雙方都像是刑罰。高城很討厭今天的儀式,即使這個儀式是他自己定的。

高城扔了剛點上的煙,繼續面對自己訂下的規則:「我無權評價三班長什麼,他一向做得比我要好,而且我相信他的人生剛剛開始……在復員後……」

他又停了,看洪興國,表情像很想抽自己一個耳光。洪興國鼓勵地笑笑,笑得很難看。

「像每一次一樣,由熟悉三班長的人對他做出評價吧。由七連的人對七連的第四千八百一十一位成員做出評價。」他如此地收場,語氣上有些虎頭蛇尾,然後草草站回洪興國身邊。

七連沉默著,高城的心慌意亂一樣傳染了他們,他們當然知道一向口若懸河的連長為什麼慌亂。

史今仍然擦著車,已經擦到車的背面,擦出了眾人的視線。似乎整個連對他不存在,似乎那輛戰車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沉默!很久的沉默。

「好!」是伍六一的聲音,這個「好」他不是說出來,甚至不是喊出來,像是從心裡什麼地方血淋淋地摳出來,再帶著痛號出來,號得車場上聲音迴響,號得每個人都心裡一緊,好像能聽見血滴在地上的聲音。

「好!」是全連的一起的聲音,這個「好」不是評價,是一種共有的心情,只是借用了那個字音。

「不好!」這回是一個人,帶著哭腔的聲音從全連人身後穿透進來。許三多站在佇列之後,軍人總是習慣繃直了全身每個關節,而他現在塌掉了每個關節,第一眼看見他的人便知道這個人已經全垮掉了。

「不好,一點也不好!」他往前走了兩步,蹲下,哭泣。

洪興國沒說話。高城一直緊咬的牙關忽然鬆開,用手狠搓了兩下。史今從車後站了起來,被車體擋住了臉,他僵立了一會兒,然後從車後走出來,直愣愣地看著許三多,如果他剛才和大家一樣在堅挺,那麼現在許三多已經點燃了這根導火索,他瀕臨崩潰。

沉默地站立著,沉默地回到宿舍,三班的宿舍卻瞬間亂成了一鍋粥。比許三多做了三三三個大回環時有過之而無不及,搞事的傢伙仍是許三多,他正死死壓著身下的史今的迷彩包,甘小寧、白鐵軍幾個三班的幾乎是壓在他身上搶奪。

大家七嘴八舌地勸著他,許三多低著頭攢著勁,給的是從牙縫裡蹦的兩字:「滾蛋!」

高城陰著臉在看,洪興國苦著臉在看,史今扭了頭對著牆根看,伍六一大馬金刀地坐著,對著窗外看。

「再上幾個。」高城冰寒徹骨,被他看到的兵不得不上,再上幾個,已經拖得許三多在屋裡轉了小半個圈,許三多見勢不妙,把揹帶在手上狠纏了幾圈,看來要拿回包得把他手剁了。

「我的兵今天這麼廢物?」幾個三心二意的兵被高城說得寒了一下,手上加勁,許三多被架了起來,繞在手上的背包帶一點點解開。

「滾蛋!」許三多終於動了手,第一次為了私人目的動手,成功之際,一頭伴之一腳,白鐵軍摔過半間屋子,嚷嚷著從地上爬起來:「伍班副,你上啊!」伍六一看著窗外的天空,如在另一個世界。甘小寧給了白鐵軍一腳,白鐵軍意識到問題之所在,紅著眼圈又照許三多撲。三班開上了全武行,許三多掙脫了人群,搶住了屋角,發揮著他一向強項的近身格鬥。三班的兵擦著汗擦著眼淚,心猿意馬地光打雷不下雨,那架勢看來是一下午也搶不進去。

高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通知保衛科!我無法用軍紀要求他了。他現在不是兵。」

洪興國嚇了一跳:「影響不好吧。他一向是個好兵,他……」

高城有了些許的落寞:「七連的心就要散了……」

洪興國猶豫一下,走向門口,他知道那是實情。他被史今的一隻手攔住了。

史今過去,看著許三多,後者漲紅著臉,除了憤怒和一個誓死捍衛的莫名之物什麼也意識不到,只是擺個攻守兼備的架子,如頭護窩的豪豬。兩個人對視,許三多喘著大氣,眼睛被揉得又紅又腫,史今看起來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冷淡,這也許歸功於他的自然幹練:「還給我。三多……看看你成了什麼樣子。」

許三多真的已經不是一個兵了,他衝著史今——自己的班長喊道:「滾蛋!」

「是啊,你班長本來就是要滾蛋。」

許三多被他一句話就搞得眼淚又要出來,大敵當前隨便擦了把就呆呆地看著,甘小寧瞧出了空子,想趁機動手,被一眼瞪了回去。

史今苦笑:「你是都學會了。好吧,你要死守個什麼誰也拿不下來,這我信,哪怕拿反坦克炮轟你,你也能守住……守住那個破包。看著你現在的樣子,總想起你在下榕樹的樣子。」

許三多有些狐疑,此時不太像個敘舊的時候,但史今總是讓他覺得放鬆。

「我都記得。像只被罵暈的小狗,總找不著昨天埋的骨頭,還總在找。」史今憂傷地笑笑,許三多滿足地笑笑,恨不得搖搖並不存在的尾巴。

「未經許可,把你練成今天這樣……也不知能不能讓你更幸福。」

「是好事。」放鬆的許三多竟然忘了大敵當前。

「希望是好事。……三多?從下榕樹到今天這樣,因為必須得這樣。現在要走,因為必須得走。三多,穿這身軍裝的人,選擇了這種生活,既然到了要走的時候,爬都能爬回家鄉。你說,一個破包擋得住嗎?」

許三多怔著,剛燃起的希望一點點滅掉,而且比原來在一個更低點,被打擊得失去了所有的鬥志。史今硬著心腸瞪進他的眼睛裡,看著他眼裡出現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哀傷。

「騙我!總拿我當笨蛋!騙我好好活,騙我有意義!有什麼意義?我又做錯了!把你都擠走了,就這個意義……我不想做尖子,做尖子好累……人都走光了,誇你的人越來越多,想跟你說話的人越來越少……我想做傻子……大家都跟傻子說話……傻子不怕人走……他不傷心……」前半截許三多在站著嚷嚷,後半截許三多坐倒了嘟囔,幾個兵輕手輕腳地從他手上拿開了包,那沒有必要,許三多無知無覺。

史今蹲下來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空洞但似乎有流不完的淚水。「三多,別再把想頭放在別人身上。你這樣的人,自己心裡就開著花。班長走了,幫你割了心裡頭最後一把草。該長大了,許三多。」他站了起來,看著屋裡的人,憂傷得有點茫然。

高城扶著史今的肩,大步從樓道上走著,身邊有洪興國、伍六一、甘小寧和三班的幾個人,沒許三多。

高城冷冷的但很平靜,他竭力表現這樣的氣質——他瞧不起兒女情長。

高城:「來個乾脆。我開車送……還有伍班副,你們都回。」

洪興國:「連長,我去告訴許三多班長要走了,讓他……」

高城:「不用!為什麼讓那個驚天動地的多情種子去送?我要他長個記性。至於長什麼記性,我希望在全連的公開檢討上聽他給我一個答案。」他轉向史今,立刻緩和許多,「對不起,三班長。」

史今:「該不該說都說盡了。長遠考慮也該這樣,連長。」

高城點點頭,生硬地向其他人說:「都回吧。」就他和史今、伍六一齣了過道,洪興國茫然地看著,甘小寧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然後他們茫然看著三班的門,那是他們不忍進去的一個地方。

門外已經響起汽車的發動聲。

三個人沉悶地坐在車裡,眼都和駕車的高城望著一個方向——路的前方。高城也許是覺得過於沉悶,也許是過於憂傷,拿出盤磁帶塞進汽車音響裡,是他偏愛的老蘇聯軍歌,頓時有些雄壯,雄壯了十多秒鐘,然後……老爺車上的卡式錄音機卡帶了,好好一盤帶卡得像哭。高城一拳把那盤帶給砸了出來,然後竭力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開他的車。

史今拿過那盤帶子,細細地把卷得不成樣的磁帶復位,卷好,放回磁帶盒。

火車擁擠的硬座車廂內,史今窩在髒汙的洗手間裡大聲地啜泣,自然幹終於也有個限度。他再一次擦乾了眼淚,但看著窗外,又再一次大聲地啜泣。

他忽然停了。看著窗外,大片的田野、原野和山巒被夕陽鋪成個輝煌的世界,農人在歸家,道工在望閒,護欄外的車毫無目的地對火車摁著喇叭,中年男人試圖看見前邊騎車女孩的裙下,菜老闆追著黃臉婆試圖從她籃子裡拿回一個地瓜。

史今看著,似乎第一次看見這一切。他臉上漸帶了點笑意,忽然看見一個穿軍裝時未曾見過的世界。

三班計程車兵正在宿舍裡沉默地收拾方才的戰場。

屋角還站著那個人,或者說戳著那根人樁子,沮喪的、哀傷的、麻木的,但站得筆直,直得不近人情。

洪興國再次地進來看了看:「還沒動過嗎?」

甘小寧搖搖頭。

「也沒說過話?」

白鐵軍聳聳肩。

洪興國嘆口氣想走,轉過身子又轉了回來,走到許三多身邊看著他。如果沒有剛才的全武行,現在的許三多也許會讓人誤會成堅毅地、不屈地、紋絲不動地守衛著那個……放痰盂的角落。

「出去走走吧?透透氣,別老想著。」

許三多直直地看著前方:「是,指導員。」

白鐵軍陪著許三多站在空地的一個角落,放垃圾桶的角落,彷彿是紋絲不動地被人從那個角落搬到這個角落。

士兵們在周圍出入,繞著他出入,士兵們在周圍活動,繞著他活動。

白鐵軍繞著圈,呻著吟,嘆著氣,給自己打著拍子,跑腔拉調地唱是個兵就會唱的《我的老班長》,邊唱邊注意著許三多的表情。

許三多沒表情,連真正的奚落都不在乎,此時此地,他怎會在意一個同班戰友並非惡意的人來瘋,或者說,表示自己很放得下的一種傷心。

車回來了,高城和伍六一兩個人下了車,當然只有兩個人,少了一個。

許三多的眼睛終於動了動,看著高城。高城完全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他把那當做虛無,徑直進門,許三多看著他。

白鐵軍努力地想讓許三多正常:「想k他嗎?我也想k他。我數一二三,我們撲上去……一二三。」

許三多沒撲,他自然更沒撲。

白鐵軍:「你沒撲?你這麼笨的人都沒撲?沒撲就對啦。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還不賴,真的很不賴,雖說是不大待見我,這是他全部的問題之所在。」

許三多仍看著,一直看到高城和伍六一的身影在過道口消失。

〖htk〗沒想k他,是想殺了他。後來他從操場走進宿舍,我想了十七八個比死更狠的辦法。最狠的是讓他失去他的鋼七連,讓他像我這樣站在操場上,儘管周圍都是人,但他是孤零零的,一個人。〖ht〗

熟悉的夜又一次無聲無息地來到七連,只是熟悉的夜中少了一個熟悉的人,高城正在主持著一個會議,全連的班排幹部都在這了,伍六一沒有列席,因為他只是一個班副。可是許三多卻出現在這個會議上,只不過他被人從操場的角落又原封不動地移到了這個房間的屋角。

許三多執著的無聲,使這個有關他的檢討會無法進行下去,洪興國看著許三多仍然哀慟的眼睛,只好把他拉了出去。

就著過道里有些昏暗的燈光,可以看到許三多筆直地戳著,好像他從來沒有移動過,僅僅只是周圍景色的改變。洪興國思索著,儘量找一些不刺激許三多的詞語:「許三多,進了這家門,做了這家人。我們不如你班長,我們勢利,等你轉了三百多個圈才認同你,可是……你現在這樣,連長只會認為你還是半個兵……」

許三多的無言使這場對話無法繼續,洪興國只有苦笑:「算了你先回去吧,順便你搬到上鋪,過幾天要來新兵。」

對士兵來說,這是個明確的訊號,許三多驚訝地看了一眼。

「對,你是代理班長。伍班副已經通知了。」

於是許三多回寢室的步子越發沉重。

伍六一站在窗邊,看著外邊的夜色,這已經成了他最近的一個習慣。許三多進來,他便看著許三多。許三多將目光轉開,毫不避諱地看著他的上鋪,這也就帶得別人也毫無避諱地看著那張上鋪。

空的鋪板,空得只能讓人想起上邊睡過的那個人。

三班的人沉默了很久。

許三多走開,隨便地拿起一本書。

伍六一轉開頭,看著似乎獨屬於他的夜色。

許三多仍睡在他的下鋪,月光照著,他望著他上邊的那塊鋪板。

〖htk〗這樣就能造成一種假象,上邊睡著一個人。這樣就能睡得著。這樣,三班就集體違抗了命令。〖ht〗

以後的兩天裡,三班計程車兵們都會不經意地呆呆地注視著那張空空的鋪板。

洪興國的到來破壞了這種習慣,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了他帶來的年輕士兵身上。

「我給大家介紹一下,」洪興國指著這個年輕計程車兵,「這是從電子戰營調來的馬小帥,學員兵,當然也是高才生。三班長!」

許三多下意識地在屋裡尋找著三班長,伍六一捅了他一下,他才意識過來自己就是三班長。

〖htk〗三班長?我被稱為三班長?也許三班長將是我最不願意聽到的稱呼了,比龜兒子還不願意。〖ht〗

馬小帥馬上給許三多敬禮。

許三多直愣愣地看著這個新兵,那麼年青,年青得讓人憂傷。曾經他茫然,史今走了他憂傷,憂傷了很久後,眼裡的憂傷已經成了蒼涼。

「這是你專用的儲物櫃,」伍六一對新來的馬小帥交代著有關的內務情況,「只允許放軍裝內衣和漱洗用具,和一些相關專業的書籍,十一號掛鉤是你的,軍裝軍帽和武裝帶可以掛在上邊,我們要求不管型號大小,必須掛得一般齊,我們相信良好的內務是能夠鍛鍊軍人的素質……你的鋪是……」他猶豫了一下。

許三多抱起了自己的整套臥具,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空鋪板。「馬小帥,你睡這張床,我的下鋪。方便互相照顧。」然後把自己的臥具放在史今曾經的鋪上。

〖htk〗於是班長在這個班的最後一點痕跡消失了。我想今晚會睡不著。〖ht〗

這對三班來說是一個時代的終結,於是史今在這個班的最後一點痕跡,也消失了。

許三多整理著那張鋪位,宿舍裡的其他人都僵硬地站著。這對三班來說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夜裡,三班都在睡。馬小帥聽著上鋪傳來的輕微聲音。

馬小帥:「班長你睡不著?」

許三多:「沒。」

馬小帥:「我倒睡不著。」

許三多:「想來七連的人很多,來了七連又會很累。想想想來來不了的人,珍惜你自己的累。」

他忽然有些茫然,自己的話如此耳熟。

馬小帥:「你一定經歷過很多事。」

許三多:「沒有,睡吧。」他瞪眼看著頭上的天花板。

〖htk〗忽然發現睡著其實很簡單,只要對自己說——我命令你睡。

早晨的操場上許三多在跑步,揹著全套的負荷,作為三班的領隊。

有節奏的口令聲和軍號聲在操場上響著。

〖htk〗我命令你起床。

於是他終於成為一個獨立而憂傷的,有思念卻離理想很遠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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