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我和喜樂揹著靈下山,其實這天對我而言已經期待很久,比如說十年,因我總不想困在一個很小的地方做很大的事情,與其如此,不如在很大的地方做很小的事情。想法是自由總是因為地方大而大,地方小而小。而這一天的來臨似乎顯得比較唐突,似乎顯得突然,似乎人對期待很久的人或者事情的最終到來都會顯得冷靜以及反思為什麼我如此冷靜。原因是你選擇了新的必將失去舊的,而舊的似乎也很好。
事情雖然和我多年在腦海裡的重複相比顯得不那麼隆重,一切就好似在逃難,但是逃難之餘,還有意外收穫,就是一邊揹著與身體比例失調的靈的楚楚動人的喜樂。
為什麼所有事情中的女方都是楚楚動人,我想是所謂的情人眼裡出西施,這個理由很好,可是我實在無法判斷,理由很羞於啟齒,因為我沒有比較,這弄不好是我第一個仔細看過的姑娘。
在一起的多年,有很多事情,需要慢慢回憶,總之一切都很艱難,首先和一個姑娘相處這麼久,且她五官端正,很難不喜歡,而且更加艱難的是,在喜樂方面,身邊的一千多個男人,和他們都沒有曖昧的關係,這著實很不容易,並且沒有和同樣出眾的釋空師兄產生複雜得足以導致這個故事搞不清楚的感情更難能可貴。
我怎麼知道,我想,別人做的和自己感覺的就是別人心中所想的。
(三十)
我們順著路下山,山下就有一個驛站,許多馬匹在那裡休息。多虧喜樂救進寺廟前相對我而言有豐富的社會閱歷,我才沒有以為這些馬是可以免費牽走的。喜樂說,驛站裡是可以租馬的。而我們正需要一匹馬。
我說:我也覺得是,可是我們沒有銀子。
喜樂說:那怎麼辦,我身上也沒有值錢的東西。
我說:看來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這把劍了。
喜樂說:我倒是覺得可以把它當了。
而我覺得大家應該都很窮,而且又窮又想騎馬,因為驛站旁邊就有一個當鋪。
我和喜樂牽手走進當鋪,把劍拍在桌子上。老闆問我們:你們是哪裡的人啊?
我說:我是少林,這把就是有名的靈,你看值多少錢吧?
老闆看看我,看看喜樂,笑昏過去,說:靈倒是真的在少林,可是你哈哈哈哈哈,少林現在真是開放啊,是可以自帶姑娘嗎?
我說:放屁,我們從小就認識。
老闆再次昏過去,說:娃娃親也行啊,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不和你們鬧,我看看這劍。
老闆拿起劍端詳,看了半天鞘,正要抽出劍來,我說:小心劍氣啊。
老闆真是性情中人,豪爽無拘,這一次足足笑了一炷香的時間,說:這鞘做得倒是不錯,能給你們一個好的價錢,可是小娃你們就不要再誇張了,我要不就行了。
說著抽出靈。所謂劍氣妖風什麼,一概沒有出現,平常到不行。老闆說:好劍,好贗品,就是少點什麼啊,要不就是真的了。
我想,所謂的少點什麼,就是他本人少點什麼。
老闆說:我給你們十兩銀子,一成息,一個月裡不來取,我就自己處理掉了。
喜樂說:十兩?太少了,我們家還興盛的時候,花了一百多兩才造得的這劍。
老闆說:哦,你們不是撿來的啊,那就五十兩。
喜樂說:八十兩。
老闆說:行。
喜樂說:一百兩。
老闆說:那就不行了,再往下說就沒個譜了,劍是不錯,也夠真,就是價錢再多,我就能上山到少林寺裡把那個真的買來了。
我說:啊,這也能買?
老闆說:這你就不要管了,給你八十兩。來,這屬於貴重物品,我把畫匠叫過來,把你們兩個畫個畫,取的時候好不要弄錯人,你記著,劍的號碼是:貴重00121,密碼是今天的日子時辰,我們是頂天當鋪,想改密碼,中原各個分行都行。
說著,畫匠就來了,我和喜樂正襟危坐,畫匠說,畫一個畫兩個啊?
我說:畫兩個吧。
老闆說:如果畫兩個,那只有你們兩個一起來東西才能取啊,很麻煩的,上次私塾有一個班來當一樣東西,把全班都畫上了,畫師畫了三天,結果那班裡的人現在死了兩個,這東西就永遠不能取了。
喜樂說:那還是畫兩個吧,我們死一個東西就不要。
我說:那就畫兩個聽見沒,畫好點。
畫匠說:行,你們倆挨近一點,紙就那麼大,離遠了都畫不上。
我說:那上回那個班怎麼畫的啊。
老闆說:公子請看你後面,那牆上就是他們。
我和喜樂轉過身去,看著後面,我說:是得畫三天。
喜樂說:怎麼都這麼醜啊。
老闆說:是我上次那畫匠不行,這不,剛畫完這畫兒,出門就給打死了。
我說:那這次給我好好畫,我和姑娘都還沒有過畫兒呢,畫不好我一樣打死你。
畫匠說:放心,保證公子滿意。我這是這樣,隨意畫不要錢,畫得像半兩,畫得漂亮一兩。
不等我發言,喜樂說:喂,我給你二兩銀子,你知道要畫成什麼樣了吧。
畫匠心花怒放,說:一定一定,你們坐好。
我和喜樂挨著坐著,保持了一個時辰笑容,但是期間,畫匠似乎沒抬頭看過我們。天色將黑,畫完成了。
我和喜樂接過畫,紛紛表示很滿意,我對老闆說:你給我把畫儲存好了,到時候來贖的時候還要把畫要回去呢。
老闆說:一定一定。不過兩位貴人還需在畫上按上指印。
喜樂說:為什麼,萬一你在上面加點賣身契什麼的怎麼辦?
老闆笑說:姑娘多心,我怎敢啊,以後這生意不要做啦?
我說:那要指印做甚,你不知道指印就代表人嗎?
老闆說:是啊,我怕沒著指印,你們來贖的時候倘若我又不在店裡,就憑這畫裡兩位仙人,別人沒法把東西給你們啊。
(三十一)
我和喜樂拿著銀子來到驛站,問過老闆,租賃的馬在哪兒,老闆指引我們過去,那裡一共兩匹馬,喜樂說:怎麼這麼少?
驛站老闆說:客官來得太晚,只有這兩匹了,不過它們不是人挑剩下來的,它們也是好馬啊。
我說:不是挑剩下來的,那是什麼?
老闆說:是人正好沒挑的。你看左邊黑馬,體格健碩,尾粗腿壯,馬力又大,吃得少,跑得多,速度絕快,馬中豪傑啊。
喜樂問:那為什麼沒人租?
老闆說:這馬就是不聽人話,瞎跑。
喜樂說:那怎麼行,實在不行,就租你旁邊那頭驢子吧。
老闆說:客官,那也是馬,你看這小馬,雖然體格瘦小,尾稀腿細,馬力小,吃得多,跑得少,速度慢,但小巧玲瓏,方便攜帶,兩個人騎最合適,人腿腳一垂下來,那馬就給蓋住了,如若無物,遠處看來,兩位客官就好比凌空在飛啊。
喜樂想了想,說:那倒是很不錯,哎,我們要哪匹馬?
我說:我覺得那個亂跑的好,馴馴唄。
喜樂說:馴不好的,馴得好早就給租出去了。我們就要那小馬吧。
我說:小馬也行,就是萬一有壞人追來,我們那馬跑不快,怎麼辦?
喜樂說:可以了,將就吧,那也總比徑直跑到壞人那裡去好。
我說:這樣的小事情我聽你的,我以後決定大事情即可。
我和喜樂牽著馬出來,決定給這小馬取個名字,喜樂覺得叫它小扁,我覺得這著實像帶魚的名字,說:不行。
喜樂說:你看這馬,多扁啊,腳也短,叫小扁最好不過。而且你說的小事情都由我來決定。
我說:可是取名字實在是件大事情。
喜樂說:管它呢,反正以後我就決定兩種事情,一種事情是小事情,還有一種事情就是我負責判定一件事情是大事情還是小事情。
(三十二)
我和喜樂從驛站出來,站上高處,環望四周。那十年相處的地方就在山頂上,而由於這是最大的香火最旺的寺,所以在山腳下已經漸漸形成一個很小的集鎮,由一個驛站,一個酒樓,一個當鋪,一個打鐵鋪,三個客棧,一個雜貨店組成,就是兩條街,十字交叉,往前通往長安,後面是少林,左邊向絲路,右邊向大海。在中心地方掛一副對聯,面上極度不工整,上聯是:莫要。下聯:回頭。橫批倒是工整的四個字:莫要回頭。
這樣假裝深奧的東西要看它出現的地方,出現在這樣禪機無限佛光四射的地方,就是真理。凡能仔細想想的東西最好都不要去想,因為我實在不明白,這意思是說,不要一些東西回頭是岸呢還是不要回頭。
而不知道哪裡侵襲來的風沙已經漫住這個小集鎮,這是荒野處豎起的一個神聖地方,尤其在夕陽下面,好多不明白真相的人在莫要回頭那裡就開始磕頭了,而所有東西好像都可以被一陣大風沙颳去。
外面似乎也很平靜,但大家都知道上次的比武以後,江湖的關係已經微妙,而朝廷也有了微妙的反應。有些地方可能因為長久太過於安定,已經打殺聲音成一片了。
就在這樣悲涼的落日下,我身邊的姑娘叫喜樂,那倒也算了,關鍵是馬還叫小扁,真是無法使人產生豪邁的氣概。
而我和喜樂無論如何終於要離開這個地方,只是大家都不知道要去哪裡,也沒有人說過要做什麼。我問喜樂,我們要往哪邊去?我想,喜樂也肯定比我更不知道。
喜樂說:我們可以去長安,那邊大,可以去買一些衣服。
我使勁回憶臨行前師父方丈有沒有任何事情對我交代,可他們只是說:你走吧。
(三十三)
眼下只好去長安。長安,多好聽的名字,國都,那地方除了從來沒有長安過以外別的什麼都好。西去長安,有幾百里路,騎驢子過去需要晃悠兩天,那就意味著騎小扁過去需要三天。
小扁真是一匹善解人意的馬,所謂通人性不過如此,人累了它就累了,人睡了它就睡了,我和喜樂本來打算在馬背上打個盹,結果醒來發現小扁睡得比誰都香。喜樂兩腳一夾,小扁猛然驚醒,哼唧一聲,緩緩前行。
喜樂問我:這馬何以站著睡覺?
我說:它聰明,若是它躺下睡覺你我不都全給摔著?
喜樂說:真是好馬。
我說:此去長安,不光凶多吉少,而且真是毫無意義。
喜樂說:你怎知是毫無意義?
我說:因為實在不知道去幹什麼。
喜樂說:我覺得還行。不知道的事情怎麼知道有沒有意義呢。
我說:真是莫名其妙。
喜樂說:那為什麼你說是凶多吉少呢?
我說:不知道。我師父師兄出去辦事都得說,此行恐怕是凶多吉少,不知為何。
喜樂說:可能這樣說,萬一出去失手死了,大家都覺得是應該的,萬一沒死,就好像很厲害一樣。
我說:喜樂,你真聰明。
喜樂說:你也聰明啊,而且你看東西能那麼具體,那麼仔細,真羨慕你。
我說:沒什麼,只是觀察入微。
喜樂說:可是,似乎,你難道沒有觀察出來我們已經半天在原地不動了嗎?
我低頭一看,小扁又睡著了。
我問喜樂: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喜樂說:我懷疑是我說出「真是好馬」的時候,它又睡了。
我說:這得什麼時候才能到長安啊?
喜樂說:只能先弄醒它再說了。說完兩腳再一夾,小扁又哼唧一聲,可是依然沒有動靜。喜樂說:完了,這馬是一時半會兒醒不了了。說完跳下馬,扯了扯尾巴,那馬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我說:不行吧,這馬不能一路上成為我們的累贅啊。你踹它兩腳。
喜樂說:這種小事情,還是由你來做好了。
於是我也下馬,用力踹它一腳。小扁哼唧一聲,還是沒有具體反應。我和喜樂相對無語。我說:難道只能挖它眼珠之類才能弄醒?那能不能順便多挖一點東西烤了吃?
喜樂說:你對小扁真是一點沒有感情,反正今天也很累,不如就地歇一會兒,等天亮再說呢。
(三十四)
我記得在小的時候有一次是這樣,因為做點東西的事情大家偷偷跑出去在外面過了一晚上。當時還有我師兄,而我師兄現在在做什麼,我不由想起。我們從小長大,寸步不離,無話不說,當然也無話可說,除非寺裡有什麼新鮮事情發生。他同我的性格一樣是屬於難以形容的,因為在一起時間太過於長久,導致這次不能朝夕相伴覺得很輕鬆。可能我一直想要做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而以前的事情大家彼此都知道得太清楚。
今天是我和喜樂,我們找到旁邊一棵樹下,小扁還在離開樹大概十米的地方自顧自站著睡覺。晚上空氣很好,星星總能看見,我說:居然從寺裡出來了。
喜樂說:我倒是覺得沒有什麼太大變化,都一樣。
兩句對話,大家就昏昏沉沉了。不知道靠著睡了多久,我突然覺得有東西在身邊,馬上驚醒,站起來說:誰?
喜樂也被我嚇醒,抱著我腿。
我眼前赫然是一張馬臉。
我和喜樂鬆一口氣。喜樂摸著小扁說:我想,我們哪能被追殺得這麼緊。
我說:嚇我一跳。繼續歇會兒吧。離天亮還有多久?
喜樂說:至少還有幾個時辰吧。一晚上真長。
我說:那是因為有點意外。沒有意外,什麼都短。
我和喜樂閉上眼睛。小扁居然在邊上開始瞎哼哼,我說:完了,這馬緩過來了,開始精力過旺了。你看你,你挑的什麼怪物。
喜樂在一旁蹭蹭我,睡意朦朧地說:管它呢,睡覺。我記得當時伴隨馬哼哼,我想了很多事情,比如對於將要發生的事情的無法預測以及這種徹底的無知帶來的恐懼,我發現想多真是毫無意義,因為一切都是一場強行發生和被迫接受。
(三十五)
第二天醒來。天色微亮,我聞到輕輕青澀花香,空氣裡還有露水味道。難道這就是喜樂傳說很久的花露水的味道?遠處有些看不清楚,似乎有一些不高的山掩在霧氣裡。喜樂還在熟睡,我湊近她仔細打量,真是漂亮的臉。似乎比我在寺廟裡看見的漂亮,為什麼,我想,難道是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看她睡夢中的容顏?而當她不看我的時候是否顯得特別動人?我想了半天,最後沮喪地發現不是的,是因為今天有了參照物,就是旁邊那張馬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