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妍下了軟轎,扶著侍女的手走近,笑吟吟道:「怎生是好?這樣的大事,總有皇上和主子娘娘知道的時候,何況還有太后呢。側福晉今日受的委屈,還怕沒得報仇麼?」
青櫻和緩道:「自家姐妹,有什麼報仇不報仇的,玉妍妹妹言重了。」
金玉妍福了一福,又與蘇綠筠見了平禮,方膩聲道:「妹妹也覺得奇怪,高姐姐一向溫柔可人,哪怕從前在潛邸中也和側福晉置氣,卻也不至如此。難道一進宮中,人人的脾氣都見長了麼?」
綠筠忙道:「何人脾氣見長了?玉妍妹妹得皇上寵愛,可以隨口說笑,咱們卻不敢。」
玉妍媚眼如絲,輕俏道:「姐姐說到寵愛二字,妹妹就自愧不如了。現放著側福晉呢,皇上對側福晉才是萬千寵愛。」她故作沉吟,「哎呀!難道高姐姐是想著,進了紫禁城,側福晉會與景仁宮那位一家團聚,會失幸於皇上和太后,才會如此不敬?」
青櫻略略正色:「先帝駕崩,正是國孝家孝於一身的時候,這會子說什麼寵愛不寵愛的,是不是錯了時候?」
綠筠忙收了神色,恭身站在一旁。玉妍託著腮,笑盈盈道:「側福晉好氣勢,只是這樣的氣勢,若是方才能對著高姐姐發一發,也算讓高姐姐知道厲害了呢。」玉妍屈膝道,「夜深人睏倦,才進宮就有這樣的好戲,日後還怕會少麼?妹妹先告辭,養足了精神等著看呢。」
玉妍揚長而去,綠筠看她如此,不覺皺了皺眉。
青櫻勸道:「罷了。你不是不知道金玉妍的性子,雖說是和你一樣的格格位分,在潛邸的資歷也不如你,但她是朝鮮宗室的女兒,先帝特賜了皇上的,咱們待她總要客氣些,無須和她生氣。」
綠筠愁眉不展:「姐姐說得是,我何嘗不知道呢?如今皇上為了她的身份好聽些,特特又指了上駟院的三保大人做她義父,難怪她更了不得了。」
青櫻安慰道:「我知道你與她住一塊兒,難免有些不順心。等皇上冊封了六宮,遲早會給你們安置更好的宮殿。你放心,你才生了三阿哥,她總越不過你去的。」
綠筠憂心忡忡地看著青櫻:「月福晉在皇上面前最溫、柔善解人意,如今一進宮,連她也變了性子,還有什麼是不能的?」綠筠望著長街甬道,紅牆高聳,直欲壓人而下,不覺瑟縮了細柔的肩,「常道紫禁城怨魂幽心,日夜作祟,難道變人心性,就這般厲害麼?」
這樣烏深的夜,月光隱沒,連星子也不見半點。只見殿脊重重疊疊如遠山重巒,有傾倒之勢,更兼宮中處處點著大喪的白紙燈籠,如鬼火點點,來往皆白衣素裳,當真悽悽如鬼魅之地。
青櫻握了握綠筠的手,溫和道:「子不語怪力亂神。綠筠你好歹還痴長我幾歲,怎麼倒來嚇我呢?何況高晞月的溫柔,那是對著皇上,可從不是對著我們。」
綠筠聞言,亦不覺含笑。
青櫻望著這陌生的紫禁城,淡然道:「你我雖都是紫禁城的兒媳,常常入宮請安,可真正住在這裡,卻也還是頭一回。至於這裡是否有怨魂幽心,我想,變人心性,總是人比鬼更厲害些吧。」
畢竟勞碌終日,二人言罷也就散去了。
晞月回到宮中,已覺得睏倦難當。晞月在和合福仙梨木桌邊坐下,立時有宮女端了紅棗燕窩上來,恭聲道:「小主累了,用點燕窩吧。」
晞月揚了揚臉示意宮女放下,隨手拔下頭上幾支銀簪子遞到心腹侍婢茉心手中,口中道:「什麼勞什子!暗沉沉的,又重,壓得我腦仁疼。」說罷摸著自己腕上碧瑩瑩的翡翠珠纏絲赤金蓮花鐲,「還好這鐲子是主子娘娘賞的,哪怕守喪也不必摘下。否則整天看著這些黯沉顏色,人也沒了生氣。」
茉心接過簪子放在妝臺上,又替晞月將鬢邊的白色絹花和珍珠壓鬢摘下,笑道:「小主天生麗質,哪怕是簪了烏木簪子,也是豔冠群芳。何況這鐲子雖然一樣都有,小主戴著就是比青福晉好看。」
晞月瞥她一眼,笑吟吟道:「就會說嘴。豔冠群芳?現放著金玉妍呢,皇上可不是寵愛她芳姿獨特?」
茉心笑:「再芳姿獨特也不過是個小國賤女,算什麼呢?主子娘娘體弱,蘇綠筠性子怯懦,剩下的幾個格格侍妾都入不得眼,唯一能與小主平起平坐的,不過一個烏拉那拉青櫻。只是如今小主已經作了筏子給她瞧了,看她還能得意多久!」
晞月慢慢舀了兩口燕窩,輕淺笑道:「從前她總仗著是先帝孝敬皇后和景仁宮皇后的表侄女兒,又是先帝和太后指婚給皇上的,得意過了頭。如今太后得勢,先帝與孝敬皇后都已作古,景仁宮那位反倒成了她的累贅了。想來太后和皇上也不會再敷衍她。」
茉心替晞月捶著肩道:「可不是麼,奴婢瞧主子娘娘也不願看她。」
晞月嘆口氣:「從前雖然都是側福晉,我又比她年長,可是我進府時才是格格,雖然後來封了側福晉,可旁人眼裡到底覺著我不如她,明裡暗裡叫我受了多少氣?同樣這個鐲子,原是一對的,偏要我和她一人一個,形單影隻的,也不如一對在一起好看。」
茉心想著自己小主的前程,也頗痛快:「可不是。小主手腕纖細白皙,最適合戴翡翠了。也是她從前得意罷了,如今給了她個下馬威,也算讓她知道了。側福晉有什麼要緊,要緊的是在後宮的位分、皇上的寵愛。」
晞月柔婉一笑,嘉許地看了茉心一眼,又不免有些憂心:「我今日在哭靈時這樣做,實在冒險。你的訊息可確實麼?」
茉心笑道:「小主放一百二十個心,是主子娘娘身邊的蓮心親口來告訴奴婢的,說是聽見皇上與主子娘娘說的。給蓮心一萬個膽子,她也不敢撒這樣的彌天大謊啊!」
晞月閉上秀美狹長的鳳眼,笑道:「那就好了。」